两人撤到拍卖中心西翼的一处休息区。
鱼舒找了个靠墙的位置站定,双手插在西装裤袋里,垂着眼。
硬闯不可能。
禁卫军已经把入口封死,别说伪造的代理人身份,就算拿着真凭证的买家代理现在也进不去。
绕道也不行。
拍卖中心的安保架构他在踩点的时候就摸透了,所有入口共用同一套中央控制系统,禁卫军封锁的不是某一条通道,而是整个会场的准入权限。
眼下只有一条路:找到能进去的人,跟着一起进去。
禁卫军说的是“未入场的代理一律禁止进入”,但如果他们不是以代理人的身份单独入场,而是作为某位已通过核验的参拍买家的随行人员呢?
授权书原件这道门槛只针对代理人,随行人员的身份核验标准和代理人不同。
有些买家会带私人助理、顾问甚至保镖进场,这些人的身份挂靠在买家名下,不需要单独出具授权书。
问题是,他上哪儿找一个愿意替他挂靠身份的买家?
鱼舒的脑子里一闪而过一个名字。
毕时晏。
以毕时晏这些年积攒的财力和地位,拿到拍卖会的参拍资格轻而易举,要带一两个随行人员进去也不是什么难事。
但这个念头只停留了不到一秒。
鱼舒几乎是在想到这个名字的同时就把它摁灭了。
他不想和毕时晏有任何接触,这辈子都不想再和他产生任何纠葛。
他摁了摁眉心,把这些念头清出去。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扫过休息区另一侧的走廊出口。
两个熟悉的身影从拐角处走出来。
鱼舒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身材精瘦,穿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色商务西装,步伐沉稳,眉宇间透着一股利落的老练。
王六。
鱼舒一眼就认出了他。
和六年前在垃圾星上那个流里流气的混混模样比起来,王六简直像换了一个人,收起了锋芒,稳重了不少。
但真正让鱼舒停住目光的,是跟在王六身后的那个人。
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个子已经拔得很高,肩膀也宽了,穿一身笔挺的商务西装,站在王六身后半步的位置,微微扬着下巴,满脸的意气风发。
五官轮廓还保留着少年时的影子,但棱角分明了许多,眼神里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倒是没变。
虎头。
鱼舒在心里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
他走的时候虎头才十四五岁,瘦得像根竹竿,浑身上下没有二两肉,在垃圾星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全靠一股韧劲硬撑着活下来。
那时候鱼舒自己也不过是个被流放的孩子,两人经常挤在垃圾山的废料棚里分食捡来的过期食物。
那些事…现在想起来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其实他在军区的情况稳定下来后,头两年就托人去找过虎头的下落,想把他也带出来。
但等消息传回来的时候,虎头已经不在垃圾星了。
王六也离开了,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儿。
鱼舒给虎头留了信息,留下了联系方式和一个安全的地址,但虎头没来找过他。
一晃六年。
当年那个瘦骨嶙峋的小孩,现在穿着西装站在他面前,看起来过得不算差。
鱼舒来不及细想王六和虎头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又是什么身份能让他们在拍卖中心自由走动。
他只扫了一眼王六走过来的方向,贵宾休息区的方向,只有已通过核验的参拍人员才能进入。
王六能进去。
这个判断在鱼舒脑子里形成的瞬间,他的身体已经动了。
他大步朝王六走过去,越嘉述愣了一下,赶紧跟上。
走近了,越嘉述才看清对面那个人的脸,表情几乎是立刻就变了。
是之前在报名处跟他起过冲突的那个卷发男。
越嘉述整个人瞬间绷紧,肩膀微微前倾,下颌线咬得死紧。
鱼舒没有回头看他,只微微侧了一下手,示意他稳住,脚步不停。
鱼舒在王六面前停下,开门见山:“王先生,可以打扰您几分钟吗?”
王六停下脚步,上下扫了鱼舒一眼。
目光从他脸上掠过,又落到他身后的越嘉述身上,停顿了一秒,显然也认出了越嘉述,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鱼舒,表情没什么变化,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冷淡的审视。
在这个节骨眼上被陌生人拦下来,对方的同伴还跟自己有过节,他显然没什么耐心,连客套都省了。
只吐出两个字:“没空。”
说完抬脚就要走。
鱼舒没有让开。
他抬手,不紧不慢地取下了鼻梁上的银丝眼镜,指尖在耳后按了一下。
虚拟成像装置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蜂鸣,空气中似乎有一层薄薄的波纹从他面部轮廓上褪去,像水面上被风吹散的倒影。
王六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他盯着鱼舒的脸,瞳孔猛地一缩,那张脸上的表情从冷淡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不可置信。
嘴唇动了动,愣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身后的虎头也愣住了,盯着鱼舒看了好几秒,眼睛越睁越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
小鱼哥……
可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他按照小鱼哥留下的地址找去塔联学院,又各种打听找到秦家,但秦家的人却说他已经死了。
“是我。”鱼舒说,声音很轻,“好久不见。”
就在王六看清鱼舒面容的同一时刻,走廊另一端的贵宾入口处,毕时晏牵着想想刚办完入场核验,正从外场往内场走。
他抬眼扫了一眼大厅,目光漫无目的地掠过休息区的人群,却在一个瞬间猛然定住。
他的脚步停了。
休息区的人流从他身侧经过,有人礼貌地绕开,有人不解地回头看他一眼。
毕时晏浑然不觉。
他的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牢牢钉在那个侧影上。
那人侧对着他,正和面前的人说着什么。
侧脸的轮廓线条在灯光下清晰分明,眉骨到鼻梁的走势,下颌收束的角度,还有说话时唇角微微抿起的那道弧度。
毕时晏的瞳孔猛地一缩。周遭所有的声音都在那一瞬间退远了,人声、脚步声、广播里循环播放的安全提示,全部被一阵尖锐的耳鸣吞没。
他牵着想想的那只手不自觉收紧,想想吃痛,仰头喊了声“爸爸”,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水面传过来,闷闷的,听不真切。
他没有应。
他应不了。
鱼舒。
这个名字像一根埋在胸腔里五年的碎骨,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刺穿了所有愈合的假象。
可鱼舒已经死了啊……
五年前,他亲手签的死亡确认书,亲手核对的DNA报告,每一个细节都确凿无疑,每一道程序都无可辩驳。
那他现在看到的是什么?
毕时晏的身体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已经动了。
他一把抱起想想,大步朝那个方向冲过去。
想想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小手抓紧他肩头的衣料,又喊了一声“爸爸”。
“没事儿宝贝。”毕时晏分心安抚了一声,眼睛死死锁着那个侧影,脚步越来越快。
穿过休息区散落的人群,绕过一排盆栽,几乎是小跑着冲向那几个人所在的位置。
可就在他冲到近前时,那人被脚步声惊动,转过了身。
毕时晏的脚步骤停。
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深棕色的瞳孔,平淡无奇的五官,整张脸的线条和他记忆中那张面容没有一丝一毫的重合。
毕时晏僵在原地,目光在那张脸上反复刮过,从眉骨到下颌,从鼻梁到唇角,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他这个人不是鱼舒。
可他分明看见了,刚才那个侧脸,那个角度……
他不可能认错。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移向那个人的耳后。
虚拟成像装置。
他当然知道这种东西,可以覆盖一个人的面部特征和瞳孔颜色,把一张真实的脸变成另一张陌生的脸。
这个人戴了那个东西。
刚才那一瞬间他看到的侧脸可能是真的,现在这张脸是假的。
可如果是真的,那五年前他亲手埋葬的又是谁?
这些记忆像一把钝刀,五年里被他压在心底最不见光的角落,此刻被人连柄拽出来,一刀一刀割在同一个地方。
他真的还活着吗……
还活着为什么这么对他……
毕时晏抱着想想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
他挡在几个人的去路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张陌生的脸,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干涩地挤出两个字:“…小舒?”
想想趴在他肩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清对面的人。
是昨天晚上住在他们对面的那个漂亮叔叔,爸爸认识他吗?
想想困惑地歪了歪头,又回头看看自己爸爸紧绷的侧脸,小声开口:“爸爸?”
毕时晏没有回答。
他盯着眼前这张陌生的脸,想在上面找出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