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鱼舒从外面回来。
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壁灯调到最柔和的亮度,将两侧厚重的实木门映出深浅不一的阴影。
他在外面跑了一下午,跟情报部门的人碰头,敲定了收藏家身份的最后几个细节,又去贵宾通道的核验点把路线踩了一遍。
一切顺利,只等明天。
鱼舒走到1907号房门口,从口袋里摸出房卡。
走廊里很安静,空气中浮着酒店特有的淡香氛,雪松混着柑橘,中规中矩。
一个送货机器人正停在对面的1906号房门前,顶部的指示灯一闪一闪。
鱼舒没有在意,把房卡贴上感应锁,门锁发出“滴”的一声轻响。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另一扇门被打开的声响。
他下意识侧头,手指还搭在门把手上,侧脸微微偏出一个几不可察的角度。
那是一种本能的警觉。
先从门缝里探出来的,是半个小小的身子。
一个孩子。
银白色的头发在走廊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浅紫色的瞳孔正对上门外的一切。
那张脸很精致,眉骨的弧度、鼻梁的走向、嘴唇抿起来时嘴角那一抹微微上翘的弧度,都像极了……他自己。
可换个角度看,眉眼之间那几分英挺,又分明是另一个人的影子。
鱼舒看着那张脸,所有的细节在极短的时间里重叠、比对、确认。
长大了。
会自己开门了。
会好奇地打量陌生人了。
想想看到门口站着的人时,本能地往门框后面缩了缩。
一个陌生男人。
身形高挑纤细,穿着深灰色的长款风衣,黑色长发束在脑后,面容清秀,轮廓线条干净利落。
属于没有攻击性的长相。
那张脸很好看,在走廊昏黄的壁灯下,五官像被一层柔和的光镀过。
想想歪着头,那只原本已经要伸出去够机器人的小手停在半空,浅紫色眼睛里最初的那丝警惕慢慢被好奇取代。
这个叔叔好好看。
想想在心里下了结论:这么好看的叔叔,应该不是坏人吧。
于是他冲那个好看的人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起来,露出几颗小小的牙齿。
像是在说:“你好呀,我没有恶意。”
鱼舒看着那个笑容,搭在门把手上的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没有回应那个笑容,只是垂下眼,推开房门,走进去,把门关上了。
动作很轻,门合上时甚至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想想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他低头看看机器人储物区里的水瓶,又抬头看看对面那扇紧闭的门,眼睛里闪过一丝这个年纪还不太会描述的困惑。
那个叔叔是不是不喜欢自己呀?
屋里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拖鞋踩在地毯上。
毕时晏从房间里走出来,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手里还攥着一支电子笔。
大概是看文件时发现儿子拿瓶水拿了半天没回来,干脆自己出来看看。
“宝贝,怎么拿水拿这么久?”
想想被这一声喊得回过神,赶紧把手伸进机器人的储物仓,两只手一起用力,把几瓶纯净水抱了出来。
三瓶水对五岁的小孩来说还是有点吃力,他抱着水摇摇晃晃地转过身,仰起脸看着毕时晏:“爸爸拿好了。”
想想又扭头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似乎还想说点什么。
毕时晏弯腰接过水瓶,顺手揉了揉想想的发顶,起身时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对面那扇紧闭的房门。
但只是一瞬,他牵着想想转身回了房间。
门关上了。
对面1907号房里,鱼舒靠在门板上。
走廊里那两句对话透过门板传进来,每一个字都清晰得过分。
他在黑暗里靠了很久。
宝贝'……
爸爸……
想想这次没有认出他。
为了这次行动,他染了黑发,遮盖了瞳孔颜色,还戴了虚拟成像装置。
鱼舒借着窗外空间站人造日光的微弱余晖,走到房间中央的全息投影台前。
光脑上,收藏家身份的信用认证通道已经全部打通,代理人的身份信息也已录入完毕。
贵宾入场凭证的电子文件安静地躺在加密文件夹里,状态栏显示着“待核验”三个绿色的字。
明天就是拍卖会。
所有身份文件都准备了至少两套以上的交叉验证方案。
越嘉述的伪装身份和他的收藏家代理人身份在信息层面完全独立,即使其中一个被重点审查,另一个也不会被牵连。
做完这些,他才躺下。
闭眼之前,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那双浅紫色的眼睛,冲他弯成两弯月牙。
*
第二天,拍卖会准时开场。
鱼舒和越嘉述提前抵达拍卖中心。
两人今天换了一身行头,鱼舒穿着深灰色的商务西装,黑色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
虚拟成像装置将瞳孔颜色调成普通的深棕色,还戴了一副银丝眼镜,整个人看上去就是一个行事干练、沉默寡言的私人代理。
越嘉述跟在他身后,西装革履,手里提着装有全部身份文件的加密公文包。
他们走的是贵宾通道。
和昨天报名处那个乱哄哄的免税店大厅不同,贵宾通道设在拍卖中心的西翼,入口是一道弧形的白色大理石拱门,地面铺着深蓝色地毯,两侧站着两排荷枪实弹的安保人员。
安检设备嵌在拱门内侧,会自动扫描每一个通过者的生物特征,并与预存在系统中的身份信息进行比对。
贵宾通道的人不多,寥寥几组买家代理正在排队等候安检,每个人都神色从容,低声交谈,偶尔交换一两句关于拍卖标的的玩笑话。
队伍缓慢前移,鱼舒和越嘉述排在第四位。
前面三组买家代理都已通过生物特征扫描,越嘉述低头最后确认了一遍光脑上的身份文件,所有电子凭证的状态栏都亮着绿色的“已核验”字样。
就在这时候,走廊尽头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军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整齐划一,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排队的人群纷纷回头,本能地往两侧让开。
来的是一队皇室禁卫军,黑色军靴、黑色战术背心,袖口上的星鹰徽章嵌着暗金丝线。
为首的是一个身形魁梧的Alpha,肩章上别着禁卫军队长的银星徽,他面无表情地走到安检口前,对安保主管出示了一份电子文件。
安保主管低头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从现在起,拍卖会所有入口即刻封锁。”禁卫军队长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砸得掷地有声,“已入场人员就地隔离,接受全面身份复核。未入场的一律禁止进入,不管持有何种凭证!”
人群中骤然炸开一阵喧哗。
有人高声质问理由,有人举起光脑说要联系大使馆,还有人试图绕过禁卫军直接往安检门里走。
两个禁卫军士兵同时上前一步,枪柄在胸口的位置一横,逼停了所有试图靠近的人。
禁卫军队长的目光冷冷扫过每一张脸:“理由是三十分钟前,情报部门截获并破译了一批加密通讯。”
“现已确认,已入场的买家中至少有两组代理人的身份是伪造的,伪造者的背后是其他星系的军方势力。”
他没有过多解释。
只道:“开普勒皇家商会安保部门已经介入调查。为确保拍卖会的公平和安全,从现在起,所有代理人必须额外提交一份由参拍买家本人亲自签署并通过生物特征认证的授权书原件。电子版、扫描件、远程认证均不予接受。没有原件的代理人,一律不准入场。”
排队的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军方势力”这个词像一盆冰水泼在每个人头顶。
连那个正举着光脑说要联系大使馆的买家代理,也默默把光脑放了下来。
开普勒皇室再落魄,面对这种性质的威胁,也宁可错杀一千,不会放过一个。
有人立刻打开光脑联系背后的买家,有人皱着眉和同伴低声商议,也有人质问安保主管,这个规定是否在拍卖公告中提前说明过。
安保主管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这是安保部门的临时决定,立刻生效。”
越嘉述蹙眉站在原地。
他们用的身份是独立收藏家的代理人,那位收藏家本人远在边缘星域,别说亲自签署授权书原件,就算现在立刻联系上他,把授权书从边缘星域快递过来,飞船也要飞整整两天。
拍卖会两个小时后开始竞价,他们等不起。
越嘉述压低声音问:“我们怎么办?”
鱼舒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禁卫军人墙的缝隙,落在安检口旁边那块不断闪烁的安全通告屏幕上。
屏幕上滚动着红色封锁标识和加密行动编号。
其他星系的军方势力,不止他们一方想通过伪装身份混进拍卖会。
情报被截获的也许是其中某一方,也许是多方同时暴露。
“走。”鱼舒转身朝大厅外走去。
代理通道已经关闭,他们不能在这儿浪费时间了。
越嘉述紧跟在他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