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舒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军用悬浮车在院门外熄了火,引擎的低鸣渐渐沉下去,只剩夜风扫过院墙外那排绿化带时发出的簌簌声。
他手里提着从秦家老宅带出来的东西,一个军用的防震存储盒,外壳是深灰色的复合材质,棱角处包着防撞条。
表面还贴着第三军区的封条,红色的徽章在夜色里几乎看不清。
车门关上,他站在院门外停了两秒,抬头看了看这栋房子。
门廊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遮雨板下面倾泻出来,照亮了门口那几级台阶和半个前院。
是越嘉述给他留的。
推开门,玄关的感应灯随即亮起来,将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
客厅里暖黄色的云朵吊灯亮着,光线柔和地铺满了整个空间。
粉蓝色的星星地毯上,想想正盘腿坐在小熊矮桌旁边,面前摊着一盒新拆的积木,零件散落一地。
他低着头,嘴唇无意识地抿着,小眉头皱得紧紧的,正跟手里两块怎么都拼不到一起的部件较劲。
越嘉述坐在恐龙沙发上,两条长腿大敞着,姿态放松得像是这家的另一个主人。
他手里拿着一杯水,正百无聊赖地看光脑,屏幕上的光在他脸上投下一小片蓝白。
听见门响,想想第一个跳起来。
他光着脚踩在地毯上,啪嗒啪嗒跑到鱼舒面前,一把抱住鱼舒的腿,仰起脸:“妈妈你回来啦!”
鱼舒腾出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想想的头发软乎乎的,被揉乱了,他不但不躲,还眯起眼睛把脑袋往鱼舒手心里拱了拱。
鱼舒弯腰,把存储盒轻轻放在玄关上。
越嘉述从恐龙沙发里站起来,目光扫过他脚边那个防震盒,落在第三军区的封条上,挑了挑眉。
但他没急着问,只是把水杯往吧台上一搁,抱着胳膊靠在沙发扶手上,看鱼舒换鞋。
鱼舒换好鞋,重新抱起盒子走到客厅中央,打开盒盖,防震棉的夹层里嵌着一个方形玻璃体,里面是一颗颗漂浮的金色晶体。
鱼舒把它取出来,转身装进一个刚才临时让越嘉述准备的小型安置设备里。
那是一个巴掌大的银色基座,连接着便携能源模块,底部有一圈环形的接触点。
插上之后,基座底部的指示灯亮了起来,先是一点微弱的蓝光,然后被从晶体内部涌出的暖金色光芒盖了过去。
金色的光从晶体里缓缓溢出,在空气中向上蔓延、凝聚,像素点排列成一道修长的身影。
秦天朗站在了客厅里。
换到了新环境,他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腿,手,影像的完整度还可以,边缘稳定,没有出现信号衰减导致的模糊。
他抬起头,环顾了一圈这间屋子。
粉蓝色的星星地毯。
绿油油的恐龙沙发。
小熊矮桌上蹲着一只独角兽玩偶,玻璃茶几上散落着几支彩色蜡笔,墙角有一辆倒扣着的小滑板车,旁边还扔着一只只有一只眼睛的布偶兔子。
云朵吊灯在头顶发着蜜色的光,把这一切都照得暖融融的。
这是鱼舒住的地方。
秦天朗站在那里,把这一切看得很慢,像是想把每一个细节都装进自己的数据库里。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站在鱼舒脚边、仰着小脑袋一眨不眨看着他的想想身上。
想想看清楚是秦天朗后,忽然松开鱼舒的腿往前跑,光着的小脚丫在地毯上发出闷闷的响声。
他跑到秦天朗面前,咧开嘴,清脆地喊了一声:
“爷爷!”
越嘉述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本来已经重新拿起了杯子要喝一口水,这一声“爷爷”让他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定住了。
水杯举在嘴边,嘴唇张着,水却一口都没喝进去。
他的视线在想想和那个发光的影息之间来回扫了好几趟,最后落在了鱼舒脸上。
他放下杯子,凑到鱼舒耳边,压着嗓子,语气里带着一种没有一丝防备的困惑:“这位是……?”
“我爸爸。”鱼舒说。
越嘉述“哦”了一声。
脑子还没转过来。
过了几秒,越嘉述反应过来后,身体先一步朝秦天朗的方向跨了半步,露出一个标准的、挑不出毛病的笑容。
那笑容他练过。
能应对从小卖部老板娘到军区联合参谋部副部长的所有场合,嘴角的弧度刚刚好,既热络又不显谄媚。
越嘉述的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才伸出来,热络又恭敬地叫了一声:“鱼叔叔好!我叫越嘉述,是小鱼的下属!”
秦天朗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越嘉述伸过来的那只手。
可他的手只是光,只能虚虚地浮在对方手掌上方几厘米处。
秦天朗抬起头,看了看越嘉述那张写满了“我是鱼舒最靠谱的副手”的脸。
这孩子显然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鱼舒姓秦,不知道鱼舒的爸爸是谁,不知道这个“鱼叔叔”其实应该叫“秦叔叔”,更不知道他嘴里那个“小鱼”的过去。
可他笑得这么热情,这么理所当然,好像鱼舒愿意大晚上开车去接回来、郑重其事地安置在家里的人,就一定值得他拿出百分之两百的礼貌。
秦天朗笑了。
他没有纠正越嘉述的称呼。
他猜想大概是鱼舒从来没有跟越嘉述提过他自己的过往,既然如此,那他也不必多嘴。
秦天朗很和气地摆了摆手,笑容里带着长者特有的温厚:“你好。”
鱼舒在旁边垂了垂眼,没有解释。
越嘉述完全没察觉出任何异样。
打完招呼,越嘉述两步走到鱼舒身后,双手按住他的肩膀,半推半拽地把他往厨房方向带:
“行了行了,人你接回来了,现在赶紧去吃饭。今晚这糖醋排骨我炖得可香了,再不吃就凉了。”
他一边推一边还不忘回头冲想想喊:“想想,你先自己看会儿家啊。”
那语气熟稔得像是在自己家招呼客人。
鱼舒被他推进了厨房。
吧台的高脚凳已经被越嘉述提前摆好了,碗筷整整齐齐地放在台面上,筷子架在筷托上,连角度都摆得一致。
糖醋排骨盛在深盘里,酱汁浓亮,表面均匀地裹着一层红褐色的光泽,撒了几粒白芝麻。
旁边是一盘炒得碧绿的青菜,火候刚好,叶片还支棱着。
一碗鸡蛋羹,表面平滑得像镜面,淋了几滴香油。
还有一锅炖得奶白的汤,还在小火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鱼舒在高脚凳上坐下。
越嘉述从锅里把温着的米饭盛出来,饭勺压实了又给添了一勺,冒尖的一碗饭往鱼舒面前一搁。
“快点吃,饿坏了吧。”
“这次糖色炒得刚好,不苦了。”
“辛苦。”鱼舒动了筷子,咬了一口排骨,肉炖得软烂,轻轻一拽就从骨头上脱下来了。
酱汁酸甜,不腻口。
“还可以。”他说。
越嘉述笑了一声:“你每次说‘还可以’就是很可以。”
鱼舒没接话,低头吃饭。
两个人就这么在吧台上对坐着,厨房里只剩碗筷碰撞的声音和汤锅里细微的咕嘟声。
客厅里,想想已经拉着秦天朗蹲在了他的积木堆旁边。
严格来说秦天朗没有“蹲”,他的虚拟影像悬在地毯上方几厘米的位置,做了个类似蹲伏的姿势,影像的下缘微微发虚。
想想盘腿坐在星星地毯上,指着一堆拆得七零八落的积木零件,认认真真地给秦天朗讲解:
“爷爷你看,这个是我拼的飞船,这个是飞船的翅膀,但是那个翅膀被我拼反了。越叔叔说我拼反了,不过我觉得反着也能飞。”
他抬起头看着秦天朗,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里亮闪闪的:“爷爷你会拼飞船吗?”
秦天朗做了个认真端详的姿势,声音温和得像在讲睡前故事:“会一点。怎么,这翅膀拼不上了?”
想想猛点头,把两块怎么也拼不到一起的零件举到他面前。
秦天朗伸出手,虚拟的手指从其中一块积木上虚虚地划过:“来,爷爷教你。”
鱼舒吃完饭后,越嘉述待了一小会儿就走了。
在玄关换鞋时,越嘉述还朝鱼舒的方向喊了一声:“小鱼,我走了啊,明天早上给你带那家的蟹黄包。”
最后又朝客厅里的想想挥了挥手,“想想,拜拜,记得把你的飞船拼完。”
想想从积木堆里抬起头,冲他用力挥了挥小手:“越叔叔再见!”
门关上,越嘉述的脚步声在院门外渐渐远去,接着是车门开关的声音,引擎声由近及远,最终融进夜色里。
房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鱼舒去卫生间给想想洗了澡。
想想站在浴缸里,满身都是泡泡,头发上顶着一朵泡沫做的独角兽角。
鱼舒用花洒给他冲头发,他一边咯咯笑一边躲,脚底打滑差点坐进水里,被鱼舒一把捞住。
洗完澡,鱼舒用一条大浴巾把他整个儿裹起来,只露出一颗圆溜溜的脑袋。
想想裹在浴巾里像只白色的蚕宝宝,被鱼舒抱回房间,安置在自己的大床中央。
鱼舒把被子给他掖好,想想从被子底下伸出两只手抓住他的手腕。
“妈妈,我今天晚上可以跟你和爷爷一起睡吗?”他问,眼睛因为困意已经开始有点睁不开了,但还是强撑着等答案。
鱼舒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爷爷不需要睡觉,你不许再跑出去找他,乖乖自己先睡。”
想想“哦”了一声,没有再坚持。
眼皮已经快合上了,声音也含糊起来:“那妈妈你什么时候来睡……”
“我还有事要处理,困了就先睡。”
想想点点头,翻了个身,半张脸埋进枕头里。
鱼舒站在床边看了他几秒,伸手把房间里的灯调暗了。
他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一眼,确认那孩子已经不动了,才轻轻带上门出去。
书房在二楼走廊尽头,鱼舒房间隔壁。
说是书房,其实只比储藏间大一点,四面墙里有两面被嵌入式书架占满了。
中间就只有一张深灰色的金属桌,和一把椅子。
鱼舒坐在桌前,已经洗漱完换上了睡衣,深色的家居服让他的轮廓在暗沉的房间里显得柔和了一些。
光脑屏幕在房间里投出一片冷蓝色的光,照得他的侧脸一半明一半暗,颧骨下方的阴影比白天更深。
他处理了大约一个小时的公务。
边境驻防的审批件、新划入星域的后勤补给方案、几份需要他签字确认的调令,每一样都需要细看。
鱼舒看得专注,笔挺的肩背在光脑冷光里纹丝不动,只有手指偶尔在屏幕上划拉一下,翻过一页,偶尔停下来,在某个条款旁边用触控笔圈出一个需要修改的数字。
门口忽然传来声音。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鱼舒没抬头。
那条缝被推得更开了一点,暖黄色的光从走廊里泄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细细的河。
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从门边探了出来。
想想光着脚,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小睡衣,衣服的下摆拖到膝盖,裤腿卷了两圈还是有点长。
他一只手扒着门框,只露出半张脸,另外半张藏在门板后面。
眼睛在台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亮晶晶地望过来,像两颗浸在水里的紫色玻璃珠。
鱼舒的视线从光脑上移开了一秒,扫了他一眼,没说话,又落回屏幕上。
没有驱赶,那就是默许,想想很有眼色地抓住了这个信号。
他先从门缝里挤进来,踮着脚尖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确认门没有发出任何会打扰妈妈的声音。
他继续一点一点地往里蹭,步子迈得又小又轻,脚底板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脚趾微微蜷着。
蹭到鱼舒身边的时候想想停住了,仰着脑袋去看光脑屏幕。
蓝白色的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的眼睛显得格外大。
他其实什么都看不懂,屏幕上那些数据流、审批表、调令文件,在他眼里只是一堆花花绿绿的光斑。
但他还是皱着眉认真看了一会儿,小嘴巴抿得紧紧的,像是只要看得够认真,就能替妈妈分担一点什么。
站了几分钟,他的注意力从那块看不懂的屏幕上转移了。
想想忽然低头看了一眼书桌下面的空间,又抬头看了看鱼舒。
没过几秒,他一猫腰,直接钻到了桌子底下。
鱼舒的腿和桌子之间有一点空隙,他就从那里挤进去。
两条小胳膊从鱼舒腰侧穿过去,不依不饶地抱住他的腰,整个人挂在他身前。
想想踮着脚,膝盖抵着鱼舒的腿借力,想往上爬,小短腿蹬了两下都没成功,反而把自己累得呼哧呼哧喘粗气。
鱼舒垂眼看他。
这小家伙脸都憋红了,额头上浮起一层细密的汗,几缕头发黏在脑门上。
他到底还是伸出手,拎着想想的腋下,往上一提。
想想借力爬了上来,跨坐在鱼舒大腿上。
他先扭了扭身子,左右调整了几下,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伸出小短手去够鱼舒的脖子。
够到后就把自己整个人贴了上去,小脸埋在鱼舒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长,像是要把鱼舒身上的味道都吸进肚子里。
“妈妈我喜欢你。”稚嫩的声音软得能化开,带着困意和暖意。
鱼舒没应,手指还在键盘上敲。
“妈妈你身上好香,我好喜欢。”想想的脑袋又往鱼舒脖子里蹭了蹭,细软的头发扫过他的下巴,带来一阵又轻又痒的触感。
鱼舒的喉结不明显地动了一下。
“妈妈你真好看。”
还是没应,但鱼舒敲键盘的速度慢了一拍。
“妈妈我喜欢你。”
想想像是发现了这几个字有魔力,反复地念,每念一遍就往鱼舒身上贴得更紧一点。
他的小手攥着鱼舒胸前的衣服,攥得紧紧的。
“妈妈会喜欢想想吗?”
这句问出来之后,鱼舒的手停住了。
他低下头,对上想想仰起来的小脸。那双眼睛又大又亮,满满当当地装着他的影子。
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和试探,只是纯粹地、坦然地望过来,像是在等他讲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故事。
鱼舒沉默了一瞬,喉咙里溢出一声很轻的:“嗯。”
想想的眼睛弯起来,像是得到了什么天大的奖励。
他忽然搂紧鱼舒的脖子,整个人往上蹿了一截,然后撅着嘴巴去亲鱼舒的下巴。
一口,两口,三四口。
亲得吧唧吧唧响,像是啃一块怎么都舍不得咽下去的糖,又像一只小狗在示好。
湿乎乎的,热乎乎的,一下一下地印在鱼舒的下巴、嘴角、脸颊上。
鱼舒被他亲得直往后仰,后脑勺都快靠上椅背了。
他抬手去挡,想想就亲他手心,一下一下地吧唧吧唧地亲,亲得他整只手掌都发麻。
“闻野。”他喊了一声,语气里有制止,但没什么威慑力,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已经软了半截,“乖一点,我有工作要处理。”
想想立刻不亲了。
他乖乖地坐回去,转身换了个姿势靠在鱼舒怀里,后脑勺贴着鱼舒的胸口,眼睛看着光脑上跳动的数据流。
鱼舒重新把手放回键盘上。
安静了大概三分钟。
这三分钟里,书房只剩下光脑运行的低鸣和想想偶尔吸鼻子的声音。
两个人都没说话,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暖洋洋的静谧,像一床厚实却轻软的棉被,把整个书房都盖住了。
又过了一会儿,想想在鱼舒怀里动了动,侧过头来,嘴唇蹭着他的锁骨,声音又轻又哑,带着将睡未睡的黏糊劲:“妈妈……”
“嗯。”
“你为什么不叫我的小名呀?”
鱼舒落在投影键盘上的手指停住了,没来得及敲下去,也没有马上回答。
他的目光停在屏幕上,瞳孔没有聚焦,蓝白色的光在他眼睛里空洞地亮着。
“想想”这个名字是毕时晏取的。
他不知道毕时晏取这个名字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想什么?想谁?
是“想念”的“想”,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也不想探究。
这种小名大概会藏着别有用心的私密,或许和回忆有关,或许和亏欠有关,和那个人所有一厢情愿的念想有关。
唯独和眼前这个活生生的孩子本人无关。
鱼舒终于开口:“我叫你闻野,不好吗?”
想想仰起脸来看他。
他摇了摇头,幅度很小,细软的头发蹭在鱼舒的下巴上,软乎乎的。
“没有不好。”想想小声说,把脸重新埋回他颈窝里,声音闷闷的,“但我感觉你叫我大名,我们好像就没那么亲。”
鱼舒没再说话,怀里那团温热的小身体就服帖地嵌在他身前,像一块刚拼好的拼图。
忽然,鱼舒感觉到衣摆被掀了起来。
一只手。
很小的手,温热又软乎,捏着他的T恤下摆,往上掀开一条缝。
鱼舒还没来得及反应,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就钻了进来。
想想的头发扫过他腰侧的皮肤,又痒又麻,像被一小簇羽毛来回地蹭。
他嘴里还小声嘟囔着什么,呼出来的热气全喷在鱼舒肚子上,带着稚童特有的高温,烫得鱼舒腹部的肌肉条件反射般地绷紧了一瞬。
“别闹。”鱼舒的手按在想想后背上,隔着衣服把他往外推了推。
但那孩子像条滑溜溜的小泥鳅,不但没被推出去,反而更起劲地往他衣服里钻。
脑袋在他胸口和肚子之间拱来拱去,头发摩擦着皮肤,像是在找哪里最暖和。
鱼舒到底没忍住,从喉咙里滚出了一声极轻的、带着气音的笑。
那笑声很短,压在嗓子里,几乎只是一截气息的泄漏而已。
但在安静的夜里,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书房里,那声音清晰得像是被放大了好几倍。
“闻野。”他又喊了一声,这一声里带着点无奈。
小家伙听见他笑,更来劲了,在衣服里扭来扭去。
最后他沿着T恤往上钻,从领口处挤了出来,脑袋探出来的一瞬间,头发乱得像炸了毛的小鸡,几撮翘得老高。
他贴着鱼舒的脖子,鼻尖压在他颈侧,深深地、一下一下地闻。
“妈妈好香。”他小声说,“喜欢妈妈。”
这算是…人类幼崽吸人事件吗?
鱼舒没再赶他。
手掌贴在想想的后背,隔着薄薄的睡衣,感受着那颗小小的心脏在里面怦怦地跳。
光脑屏幕在面前亮着,蓝白色的光落在两个依偎的人影上。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想想贴在鱼舒脖子上,偶尔发出一两声满足的、小动物一样的哼唧。
那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介于“我很舒服”和“我快睡着了”之间。
过了好一会儿,想想才小小声地问:“妈妈你什么时候忙完呀?”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比呼吸声大不了多少。
鱼舒没回答,只是把屏幕往旁边挪了挪,调暗了一点亮度。
他的另一只手从键盘上移开,落在想想背后,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困了就睡。”
想想“嗯”了一声,眼睛已经合上了。
他窝在鱼舒颈窝里,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呼吸又轻又长,温热的气息一下一下拂在鱼舒锁骨上方的皮肤上。
鱼舒没有把他抱走。
他就让他那么待着,一只手护在他的后背,另一只手继续在键盘上敲。
但动作明显轻了,手指落下的幅度小了一些,像是怕吵到怀里这个已经睡熟的小家伙。
光脑屏幕的光从蓝色调成了一种更柔和的暖白色,落在鱼舒低垂的眉眼上,落在他怀里软乎乎的小身影上,也落在门缝外静静看着这一切的那缕暖金色光芒上。
秦天朗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