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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你算个什么东西?

作者:一块大金砖耶字数:5.9千字更新时间:2026-10-14 02:22:49
第209章 你算个什么东西?

第二天清晨,鱼舒是被一团热乎乎的东西压醒的。

意识先于身体苏醒,最先感知到的是胸口的重量和颈窝里湿热的呼吸。

他睁开眼睛,天花板在视野里慢慢聚焦,然后看到了压在自己身上的这团东西。

想想不知什么时候整个人爬到了他身上。

脑袋埋在他颈窝里,银白色的头发乱蓬蓬地蹭着他的下巴,几撮翘起来,被呼吸吹得微微晃动。

两只小手攥着他的睡衣领口,攥得死紧,指节都泛着白,像是生怕他在梦里跑掉。

一条小短腿搭在他腰侧,另一条垂在他手臂上,整个人呈一种堪称豪迈的“大”字形展开。

睡姿之豪放,和那个洗澡时会自己把衣服叠整齐、洗完脸会对着镜子把头发捋顺的小孩判若两人。

嘴角还挂着一小滩口水,已经洇湿了他胸口的那片布料。

温热的,湿乎乎的,贴在心口的位置,随着他的一呼一吸轻轻起伏。

鱼舒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

他很少在这个时间醒过来,通常他的生物钟都会在更早之前把他叫醒。

胸口那份沉甸甸的重量让他没法翻身,只能这么平躺着,等着意识彻底回笼。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人类幼崽都这么粘人吗?

这个问题还没有答案,另一个画面就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来。

在那些他看不到的清晨里,在那栋位于城市另一端的房子里,想想也会这样毫不保留地趴在另一个人身上。

用同样湿乎乎的小手揪着对方昂贵的真丝睡衣,用同样的姿势把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埋在对方的胸口。

奶声奶气地说“爸爸好香”“爸爸真好看”“想想最喜欢爸爸”,那画面太具体了,具体到每一个细节都像是他亲眼见过。

想想也会毫无防备地钻进毕时晏的怀里,会用鼻尖去拱他的下巴,会把口水蹭在他的睡衣上,会用那种带着困意的、软得能掐出水来的声音,一遍一遍地说“最喜欢爸爸”。

那可真是……

幸福的让人觉得碍眼。

那种幸福似乎满到能溢出来,像一杯过满的水,谁经过都能被溅湿。

而溅到鱼舒身上的那些,全是滚烫的。

鱼舒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他动了一下,想把这团人形挂件从身上挪开,手刚碰到想想的后背,睡梦里的孩子就哼哼了一声,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不满,又像是撒娇。

他更用力地往鱼舒怀里钻了钻,小脸在他颈窝里使劲蹭了两下,小手把领口攥得更紧了。

鱼舒索性不挣扎了。

他就那么平躺着,睁着眼睛,胸口压着一个热乎乎的小生命。

小家伙睡觉并不老实,一个晚上围着他换了八百个睡姿。

一会儿把腿翘到他肩膀上,一会儿用脑袋顶着他的腰,一会儿横过来,脚丫子踩着他的脸。

鱼舒夜里被弄醒了好几次,每次刚把他重新摆正,不到十分钟他又会滚成一个新的姿势。

可奇怪的是,他昨晚居然没有失眠。

上一次睡得这么安稳,大概要追溯到更早之前。

早到他记不清了。

鱼舒最终还是起了床。

他费了点劲才把想想从身上“撕”下来,想想被挪到床上的时候还闭着眼睛,两只小手在空中胡乱抓了几下,抓不到人,就翻了个身,把被子卷成一团抱进怀里,继续睡了。

鱼舒洗漱完出来,想想也已经被他从被窝里捞起来收拾利落了。

今天要上学。

想想身上穿的是圣珀尔的校服,深蓝色的小西装,剪裁挺括,领口别着一枚小白隼的校徽。

裤子笔挺,袜子雪白,小皮鞋擦得锃亮。

头发被鱼舒用湿毛巾压了半天才服帖下来,银白色的发丝软软地搭在额前,露出眉毛和那双浅紫色的眼睛。

他仰着脸让鱼舒给他打领结。

鱼舒弯着腰,手指捏着那根深蓝色的小领结,左右绕了两圈,拉紧,又正了正位置。

打完,想想就往后退了一步,站得笔直,小胸脯挺起来,仰着头让鱼舒检查。

鱼舒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目光在领结上停了一秒,又在鞋面上停了一秒,最后说:“可以。”

门铃就是这个时候响的。

越嘉述拎着一大袋早餐进来。

蟹黄包、豆浆、茶叶蛋、两盒儿童牛奶,还有一份专门给鱼舒带的黑咖啡。

他换鞋的时候就用胳膊肘把袋子勾着,进门后径直往厨房走,打开橱柜拿出碗碟。

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好,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对这间厨房的每一寸布局都了如指掌。

他在厨房把早餐摆好,亲眼盯着一大一小把东西吃完。

想想吃蟹黄包吃得满嘴流油,汤汁从嘴角淌下来,越嘉述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想想接过纸巾,乖乖地在嘴上抹了两下,抹完了还举起来给越嘉述看,意思是“这样行吗”。

越嘉述冲他比了个大拇指,又扭头看鱼舒:“这两天睡得好吗?”

鱼舒啜了一口黑咖啡:“睡得还行。”

越嘉述打量了一下他的眼睛。

没发现明显的红血丝,也没发现那种长期失眠留下来的青灰色眼袋。

眼下虽然还有一点淡淡的青色,但和前段时间比起来已经好太多了。

他放心了。

“那就好,走吧,送他去学校。”

圣珀尔幼儿教育学院门口,越嘉述没有下车。

他把车停在路边的临时泊位里,转头对后座的想想说了句“在学校乖乖的”,又对鱼舒说了句“我在这儿等你”。

然后就低头刷起了光脑。

鱼舒牵着想想走到校门外的止步区。

晨光从街道两旁的蓝花楹树冠间漏下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碎金。

校门口已经有不少家长在送孩子了,穿着同样深蓝色校服的小朋友们三三两两地往校门里跑。

可想想没有像别的小朋友那样迫不及待地冲进去,他牵着鱼舒的手,手指越收越紧,步子越走越慢。

鞋底摩擦着地砖,一点一点地蹭,像是每一步都在和什么东西做拉锯。

鱼舒停下脚步。

想想也跟着停了。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鞋面干净得没有一丝灰尘,是今天早上鱼舒帮他擦过的,那一点反光在晨光里亮得有些刺眼。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开口:“妈妈,爸爸今天会来接我吗?”

鱼舒低头看着他:“还不知道。”

想想抬起头。

浅紫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克制着的期待和不安,两种情绪搅在一起,像两股互相拉扯的洋流。

他伸出另一只手,把鱼舒的手也握住了。

两只小手一起把鱼舒的手包在掌心里,晃了一下,带着讨好的意味,像是这样晃一晃,就能把妈妈晃心软。

“妈妈,你快点救爸爸出来好不好?我想爸爸了。”

鱼舒垂着眼看他。

五岁的孩子不会拐弯抹角。

他把想念说得很直白,直白到每一个字都砸在鱼舒胸口最不设防的位置。

“嗯,进去吧。”

见鱼舒态度冷淡,想想也没再多说,只冲着他挥了挥手,说:“好,妈妈再见。”

鱼舒站在止步区外面,看着那个深蓝色的小身影汇入了同样颜色的孩子群中。

*

审讯室很小,四壁是深灰色的金属隔音板,头顶一盏冷白色的灯管,把整间屋子照得毫无温度。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气味,混着一丝极淡的铁锈味,像是这里长年累月吸附了太多情绪之后沉淀下来的味道。

毕时晏已经在这里等了二十分钟。

他坐在审讯桌一侧,双手搁在桌面上,手腕上的电子镣铐泛着微弱的光。

那圈金属环紧紧嵌在皮肤上,边缘已经被体温捂出了一道浅红色的勒痕。

深蓝色的囚服穿在他身上,领口规整地翻着,衣襟上没有一丝褶皱。

忽然,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从鱼舒走进来的那一刻起,毕时晏的视线就没有从他身上移开过。

五年。

他在脑子里无数次描摹过这张脸。

从新闻画面里截下来的图像,总觉得不够真实;在空间站那次惊鸿一瞥,又太过仓促。

现在这个人就坐在他面前,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清晰得像一把刀。

鱼舒已经褪去了少年气,肩背彻底长开了,那身军装衬衫下的轮廓舒展又结实。

腰背挺得比记忆里直,眉眼却比记忆里冷。

那种冷是经年累月淬出来的,和审讯室里的灯管一样,没有温度。

鱼舒在他对面坐下来,把手里的东西搁在桌上。

一份纸质文件,用军区的黑色文件夹夹着,封面上没有任何标识。

他翻开文件夹,把那份文件推到毕时晏面前,指尖在纸面上轻点了一下。

“签了。”就两个字。

没有寒暄,没有前缀,甚至没有抬眼看他。

毕时晏的视线艰难地从他脸上移开,落到那份文件上,页面的标题写得很清楚:《抚养权转让协议》。

他眉头动了一下,低头往下看。

第一条就写得明明白白:孩子由鱼舒单方抚养。

第二条:转让人自愿放弃探望权,未经受让人允许不得以任何形式接近孩子。

第三条:孩子与转让人在身份、经济、继承等一切法律层面完全剥离,日后不得主张任何权利。

第四、五、六条,条条都是切割,干净利落,不留余地,把所有的联系都切成两半。

毕时晏的眉头越皱越深。

那些条款在他眼前一行一行地过,每一个字都认识,可连在一起读,却读得他胸口发紧。

他把协议合上,推回到鱼舒面前。

动作不重,但推回去的那个瞬间,他的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像是在做什么最后的确认。

“想想同意吗?你和他商量过吗?”

毕时晏的目光重新落回鱼舒脸上,声音保持着克制,但尾音里有细微的颤抖。

鱼舒没有去接那份被推回来的文件。

他往后靠进椅背里,手指交叉放在身前,两条腿在桌下交叠:“他的意见很重要吗?”

他的东西,他还做不了主吗?

“重要。”毕时晏说,没有犹豫,“他知道自己以后不能再见到我了吗?”

鱼舒看着他,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很浅,不具备笑意:“你算个什么东西?”

不能再见毕时晏,是什么天大的灾难吗?好像这个孩子离了他就没法活一样。

况且,鱼舒从来都没有打算把自己生下的孩子,留给毕时晏这种人渣。

从来没有。

他只是在等。

等自己有能力。

等自己能站到足够高的位置,高到毕时晏只能仰着头看他。

等自己能把毕时晏踩在脚底下的那一天,等他拿回抚养权毕时晏只能干看着、却无可奈何的那一天。

可这一次的计划并不在他原本的规划内。

他原本想等拿下开普勒星域战争结束后,一切安稳下来,再把毕闻野接过来。

那样更稳妥,也更有把握。

可是在空间站的那一次相遇,让鱼舒改变了计划。

尤其看到毕时晏大早上带着毕闻野在他房门口堵他的那一幕,那个小小的孩子,明明那么困,眼皮都快撑不住了。

却因为察觉到爸爸的情绪低落,强撑着陪在爸爸身边,用小胳膊抱着爸爸的腿,仰着脸,用那种软乎乎的声音安慰他。

那个画面至今还钉在鱼舒的记忆里,每次想起来都觉得刺眼。

太刺眼了。

那种幸福像一根针,从眼睛扎进去,一路穿到心口。

毕时晏给他带来了那么多痛苦,被驱逐、被流放、被注销身份、在垃圾星上像条野狗一样爬出来。

然后呢?

毕时晏逼迫他生下这个孩子,逼得他假死,然后和那个他用命换来的孩子安安稳稳地过他的幸福日子。

凭什么?

凭什么受苦的永远是他?

凭什么幸福的永远是这个人?

他那些年在垃圾星上啃腐食的时候,毕时晏在做什么?

在无人知晓的星域里,他浑身是血一步一步爬上上校这个位置的时候,毕时晏是不是正抱着想想,在阳光底下教他走路、说话、叫爸爸?

鱼舒自问,他有多喜欢那个孩子吗?

并没有,他只能做到不厌恶、不连坐那个无辜的孩子。

因为那个孩子什么都没做过,他来到这个世界上,原本就不是自己选的。

鱼舒太清楚那种滋味了,他也曾经是那个无辜的孩子。

被抛弃,被人当作可有可无的存在。

他吃过的苦,受过的委屈,不想让这个孩子也受一遍。

所以才尽可能地温和地对待他,才允许他叫自己“妈妈”,才允许他抱着自己的脖子说“喜欢妈妈”。

他不打算把任何属于他的东西,留给毕时晏。

尤其是毕时晏想要的。

毕时晏的呼吸顿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电子镣铐,沉默了很久。

再开口时,毕时晏嗓音染上了几分哽咽:“…小舒,对不起,你别这样说话。之前礼堂那次,是我情绪失控。我不会动手的,你相信我,我从来没有对你动过手的。”

毕时晏知道是自己亏欠他,他想补偿,可鱼舒已经不愿意再给他机会,让他弥补了。

鱼舒冷笑了一声,他又往后靠了靠,和毕时晏再次拉开距离,椅背轻微地响了一下。

“你确实没有直接对我动过手,因为、你总有更恶毒的方式对待我。”

毕时晏瞬间哑火,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些反驳的话、解释的话、求饶的话,全都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愧疚再次铺天盖地地淹过来,比这间审讯室里的冷气更刺骨,从头顶浇下来,浸透每一根骨头。

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对不起”。

那三个字在这间四壁都是金属隔音板的屋子里显得格外苍白,说出去就散了,连回声都没有。

“够了,我没空听你废话。”鱼舒打断他,倾身向前,目光像一道笔直的冷光钉在毕时晏脸上。

“这份协议书建议你爽快地签了。不然,我就不保证我会采取什么手段,要回我的孩子的抚养权了。”

毕时晏抬起头,看着鱼舒。

五年的时光把这个人打磨得锋利无比,可鱼舒小时候的模样又恍惚浮现在他眼前。

毕时晏压下那些回忆,用小心翼翼的、几乎带着几分讨好的语气,试图和鱼舒商量:

“小舒,孩子是我们两个人的。你要我签,总得先问问想想的想法吧?他如果愿意,我签。但他不愿意的话,我不能签。”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小舒,我是他爸爸,我不能在他不愿意的情况下不要他。”

鱼舒沉默了。

因为他清楚,在想想心里,毕时晏的份量肯定比他重一万倍。

他对毕时晏的依赖是刻在骨子里的,从他出生起就在这个人身边,被这个人一手带大。

让想想现在去选,他一定选毕时晏,连犹豫都不会有。

他甚至可能会抱着毕时晏的腿,哭着说不要和爸爸分开。

“那没得谈了。”鱼舒忽然站起来。

动作看不出任何前兆,椅子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几乎没有停顿,腿部在椅子移开的瞬间发力,一脚踹在审讯桌的边沿上。

整张审讯桌连着桌上那个黑色文件夹一起翻倒,桌沿撞上毕时晏的胸口,金属桌面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毕时晏被那股力量推得往后倒去,连人带椅重重砸在地上,又摩擦着地面滑出去几米。

电子镣铐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脆响,像是什么东西断裂了。

毕时晏的后背撞上金属墙根,整个人蜷在地上,脸朝下,额头抵着冰冷的地板。

他缓了几秒才重新喘过气来,胸口一阵阵发闷,不知道是撞的,还是别的什么。

鱼舒看都没有看他一眼,转身朝门口走去。

“…等等小舒。”毕时晏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鱼舒没有停。

毕时晏见状,急迫地又喊了一声:“…你等等!我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鱼舒的手已经按在门把手上了。

他侧过头,只斜着扫了一眼那个曾经高高在上、从来都是俯视他的此刻正蜷缩在审讯室的地板上,狼狈至极的人。

这副样子如果放在五年前,鱼舒也许会感到快意。

可现在他心里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像一间被搬空了的屋子。

“这才几天?毕先生连这点苦都吃不了吗?真是金贵啊。”

毕时晏闭了一下眼,再睁开。

他知道鱼舒这是在泄愤,这些年攒下来的所有东西,今天才不过漏出来一星半点而已。

他认。

这些他都该受着。

可他不能不解释:“…不是,想想从来没有离开过我这么久,我担心他。”

毕时晏说这话时声音很小,像怕又说错什么,又像这话本身已经花光了他所有的力气。

鱼舒拉开门,抬脚往外走,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你还是先担心你自己吧。”

审讯室的门在他身后合上,闭合的金属门发出沉闷的一声。

走廊里冷白色的灯光铺下来,将鱼舒的背影拉成一条笔直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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