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周末。
想想不用上学,早早地就醒了。
鱼舒已经起了,正蹲在床边给想想穿袜子。
睡眼惺忪的想想起床第一件事就是环顾四周,因为他每天晚上睡觉前都期待,第二天一醒就能看到爸爸。
想想掰着手指数了数,开口道:“妈妈,爸爸什么时候能出来呀?他都在里面待了好多好多天了。”
鱼舒没抬眼,把袜子抻平,套上他脚踝。
“事情在处理。”
“那爸爸在里面有没有受苦?有没有东西吃?”想想往前挪了挪,小手扒着鱼舒的肩膀。
“我们要不要去给爸爸送点吃的?我上次在幼儿园听小朋友说,监狱里的饭可难吃了,就只有馒头和水。”
鱼舒说:“饿不死他。”
想想“哦”了一声,又换了个问题,小眉头拧得紧紧的:“那里面冷不冷呀?爸爸会不会冷?我可以把我的小毯子给他。”
鱼舒终于看了他一眼。
想想眼睛瞪得圆圆的,满是真心实意的担忧。
鱼舒把视线收回去,语气不冷不淡:“不用你操心这些。”
想想安静了几秒。
两只小手绞着恐龙衣服的下摆,像是在酝酿什么更重的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妈妈,你不喜欢爸爸吗?”
“嗯。”鱼舒回答得毫不犹豫,顺手把想想托起来,放在地上。
想想愣住了。
他大概没想到妈妈会这么直接,也没想到答案真的和自己隐隐约约感觉到的差不多。
他张了张嘴,又抿住了。
又过了一小会儿,他才继续问:“是爸爸做了不好的事情,惹妈妈生气了吗?”
“大人的事情,小孩子不用管。”
刚穿上小拖鞋的想想突然跺了一下脚,把鱼舒惊了一跳,他两只小拳头攥得紧紧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然后超大声地说:“不行!爸爸要是犯了错,我就让爸爸来给妈妈道歉!”
“我们老师说了,犯错的人都要道歉,还要被惩罚!妈妈,你惩罚他!我绝对不包庇爸爸!”
鱼舒回过头,看着这个小胸脯气得一起一伏的小家伙,像个大义灭亲的小法官。
他弯了弯嘴角,没说话。
想想的正义感来得快,去得也快。
他重新凑到鱼舒腿边,仰着脸,语气弱下去,还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妈妈,那爸爸道完歉,你惩罚完他之后…你会原谅爸爸吗?”
鱼舒垂下眼,一眼就洞穿了小家伙的心思,反问道:“你想我原谅他吗?”
想想扭了扭身子,眼睛看向别处,脸蛋微微发红。
过了几秒,才小声说:“…想。”
他回答得并不理直气壮,甚至有点心虚,因为他知道妈妈不喜欢爸爸,说想妈妈原谅爸爸,好像是在帮爸爸做坏事。
鱼舒没说话。
脸上的情绪一点一点淡了下去。
想想没注意到。
他低着头,很认真地补充道:“但是妈妈,你自己的想法更重要。我想你原谅他,是因为我想爸爸妈妈和我,我们一家人在一起。”
“可是如果妈妈不想,妈妈就不要原谅他,我…我也会站在妈妈这边的。”
他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句几乎是含在嘴里,像是一边说着,一边又有点拿不准自己能不能真的做到。
他还是很想和爸爸妈妈一家人在一起的,别的小朋友都有,他也想要……
鱼舒看着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伸出手,在想想头上揉了一下,力道很轻:“去洗漱,带你去吃早餐。”
*
一周后,珀珈蒂澌主城第三区,圣珀尔幼儿教育学院。
下午四点半,放学的铃声刚响过没多久,雏鹰班的接送等候室里陆陆续续有孩子被接走。
想想又坐在靠窗那个老位置,跪在矮凳上,两只小手扒着窗沿,鼻尖贴在玻璃上往外看。
他在找妈妈。
或者说,他一半在找妈妈,一半在偷偷期待另一个身影。
玻璃窗外的接送通道安静明亮。
家长们从安检口依次通过,在长廊里分流到各个班级的等候区。
人群里,几个老师忽然不约而同地往长廊尽头看了一眼,紧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想想的视线里。
毕时晏从长廊那头走过来。
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袖口挽到手肘,脸上有些清减,但很整洁。
他先通过安检口,站在扫描区前进行了面容、虹膜、生物信息的实时比对。
系统响起一声极低的确认音,安保人员看了一眼终端,点头放行。
想想愣了一秒,然后整个人从矮凳上弹起来,鞋底踩着地垫“啪啪”跑出去,一路冲到等候室门口。
老师也看见来人了,系统已经提前接收到接送人信息,是登记在册的监护人,于是笑着提醒想想:“闻野,你爸爸来接你了。”
话音刚落,想想已经像颗小炮弹一样冲到了走廊里,张开胳膊扎进毕时晏怀里,被毕时晏一把捞起来抱住。
“爸爸!爸爸你出来啦!”想想搂着他的脖子,小脸蹭着他的下巴,声音又脆又响,传得半个等候室都听得见。
毕时晏收紧手臂,把他按在怀里,闭了闭眼睛。
怀里的孩子热乎乎的,带着一点汗味和早上出门前鱼舒给他擦的面霜香。
他“嗯”了一声,嗓子有点哑,说不清是高兴还是难受。
想想是个小话匣子,被抱着出去的路上嘴就没停过。
他掰着手指头问:“爸爸你在里面有没有挨饿呀?有没有想我?我每天都在想爸爸。”
他摸了摸毕时晏的胳膊,“爸爸你瘦了,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
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鸟。
毕时晏抱着他走到停泊区,把他放进儿童安全座椅,系好安全带。
想想忽然安静下来,扭头往车窗外看了一眼,又转回头,声音小了下去:“爸爸,妈妈没来吗?”
毕时晏绕到驾驶座坐下,没急着发动,通过后视镜看着儿子,轻声说:“今天我来接你。”
想想“哦”了一声。
他低下头,从校服口袋里摸出那只小小的白色儿童终端,用小手指戳了几下,拨出通讯。
光屏亮起来,过了几秒,鱼舒的声音从终端里传出来,冷白色的办公室背景衬得他脸色很淡:“闻野?”
“妈妈!”
想想把终端举到脸前,兴奋的喊:“妈妈,爸爸出来了!爸爸来接我了!妈妈你在家吗?我们家住哪里呀?我带爸爸去找你,他还要给你道歉呢。”
终端那边沉默了两秒。
“不用了。你不是想爸爸了吗?跟他回家住几天吧。”鱼舒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
想想的笑容一点点僵住。
他张了张嘴,像被什么噎住了似的,过了两秒才小声问:“那…妈妈呢?”
“我很忙。过两天再去接你。”鱼舒说完就切断了通话。
光屏暗了下去。
车厢里很静。
想想坐在安全座椅里,低头看着手里那个小圆片,指尖一下一下抠着它的边缘。
爸爸回来了,妈妈不来了……
毕时晏从后视镜里看着他,嗓子像被人攥了一把。
他转过身,轻轻唤他:“想想。”
想想抬起头,眼睛不太亮,目前还没要哭的征兆。
毕时晏伸过手,用指背碰了碰他的脸蛋:“带你去吃小蛋糕,好不好?”
想想看了他一会儿,最后点点头,又补了一句:“要多多多的奶油。”
毕时晏:“好。”
悬浮车缓缓升空,汇入主城傍晚的车流里。
窗外的蓝花楹树冠在风里摇晃,花瓣落了满地。
想想靠在安全座椅上,脸朝着窗外,手里还攥着那只小终端,一直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