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浮车在毕时晏之前手术的那家私人医院前停下时,天已经擦黑了。
林汐先下的车,绕到后座把折叠轮椅取下来,又扶着毕时宴挪到轮椅上。
“谢谢。”毕时宴低声道。
“不用客气。”林汐应了一声,将毕时宴送进去,交给提前联系好的医护人员。
鱼舒坐在车上,只侧头扫了一眼。
私人医院门口的灯光惨白,毕时宴坐在轮椅上,被林汐推着往大厅走,想想迈着小短腿紧紧跟着毕时晏。
从头到尾,鱼舒没说一句话,像只是顺路送了个不相干的人。
把毕时宴送进医院后,林汐回到车上,从内后视镜里看了鱼舒一眼。
身后的人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睫毛垂着,侧脸在路灯的流光里明明灭灭,看不出任何情绪。
好像今天那场混乱、那个摔倒的人、那个哭着喊爸爸的孩子,全都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基地?”林汐问。
“嗯。”
车厢里又静了。
林汐没再多问,他知道鱼舒现在不想说话,也不需要他说什么。
有些时候,沉默就是最好的分寸。
车停在基地办公楼下时,天已经全黑了。
鱼舒推开车门,下车前偏头说了句:“今天谢了。”
林汐笑了笑,语气温和得体:“应该的,上去吧。”
鱼舒没再多说,转身走进了办公大楼。
*
晚上23点过半,鱼舒才回到家。
指纹锁咔嗒一声弹开,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
他换了鞋,把外套脱下来挂好,抬眼的瞬间注意到客厅里整整齐齐摆着三只深灰色的行李箱。
最大的那只敞着盖,里面叠放着熨帖的衣物,连袖扣都分门别类收在小收纳盒里。
旁边两只小的,一只装着医疗护具,另一只也码着干净的换洗衣物。
是毕时宴的行李。
全部收拾出来了。
鱼舒站在玄关,目光扫过那三只箱子,又扫过客厅。
沙发上那条毕时宴用了一个月的深灰色薄毯不见了,厨房台面上那些煲汤用的砂锅、炖盅,也都收进了橱柜里。
鱼舒在行李箱前站定,垂眼看着那叠得一丝不苟的衣物,终于要走了吗?
也是。
毕时宴那种人,高高在上虚情假意惯了,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在他这里住了将近一个月,冷脸吃了一个月,饭做了一个月,碗洗了一个月,连好脸色都没捞着。
该到极限了。
今天在运动场摔那一下,大概就是最后一根稻草。
鱼舒收回目光,转身往卧室走,刚迈开两步,卧室方向传来轮椅碾过实木地板的轻响。
毕时宴操控着电动轮椅从里面出来,身上换了件干净的黑色长袖家居服,额角的止血贴换成了一小块透明医用敷料,头发重新梳得利落。
他指尖搭在轮椅侧边的操控面板上,稳稳停在客厅暖光里。
“回来了?厨房砂锅里炖了汤,一直温着火,要不要给你盛一碗?”毕时晏语气平淡的问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鱼舒没回头:“不需要。”
毕时宴也不尴尬:“那行,火没关,一直在锅里温着。你半夜饿了自己盛,明天早上热一下也能喝。”
鱼舒没接话,继续往卧室走。
毕时宴显然没打算让他就这么走掉。
“对了,”他操控轮椅跟在后面两步远的位置,声音不紧不慢,“我明天开始去医院做一周复健,腿上的伤得重新做系统检查和康复训练,一周后就回来。”
话音刚落,鱼舒转过身,微微偏着头看毕时宴,浅紫色的瞳孔里映着客厅暖黄的灯光,语气里透着一股不耐:“你还回来?”
毕时宴迎上他的目光,答得理所当然,甚至还带了点浅淡的笑意:
“对啊,只是去做复健,又不是搬走。伤还没好全呢,你当初答应让我住到康复的,总不能趁我去医院就赶人吧?”
他坐在轮椅上,脊背挺得笔直,明明是示弱赖着不走的话,却说得理直气壮。
鱼舒看了他两秒,没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翻了个白眼。
毕时晏开始继续喋喋不休的交代,仿佛这个家离了他就无法运转了,“想想放学你要是没空接,就给我发消息,我安排司机和保姆去接,接了直接送回这边,不用你操心。”
“这一周我不在,没人做饭。你不介意的话,我让家里厨师做好了,每天按时给你和想想送过来,想吃什么提前告诉我。”
“不需要。”
鱼舒拒绝得干脆利落,说完转身推开卧室门,咔嗒一声合上,把毕时宴和满屋子飘着的汤香、码得整齐的行李、和那点不自量力的殷勤,全关在了门外。
毕时宴坐在轮椅上,看着紧闭的房门,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不需要就不需要吧。
反正汤还是会温着,饭还是会让人送的,人也还是会回来的。
他有的是耐心。
鱼舒反手带上门,卧室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薄纱帘渗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浅淡的光斑。
床上鼓着小小的一团,想想蜷在他平时睡的那侧,小脑袋埋在枕头里,呼吸匀净。
他放轻脚步,进了浴室。
洗漱完出来的时候,卧室里还是安安静静的。
鱼舒掀开被子一角躺进去,刚调整好姿势,身侧的小团子就动了动。
想想迷迷糊糊地哼唧了一声,顺着他的胳膊爬过来,小胳膊软乎乎地环住他的脖子,吧唧一口在他脸颊上亲了个正着,奶声奶气地嘟囔:“妈妈你回来了……”
“嗯。”鱼舒侧了侧身,让他靠得舒服点,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赶紧睡,明天还要上学。”
想想却没闭眼,小脑袋在他颈窝蹭了蹭,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闷,又藏着点小心翼翼:“妈妈你生我气了吗?”
“为什么这么问?”
“下午…下午我只顾着爸爸了,”小家伙手指揪着他的睡衣领口,声音小小的,“在医院门口,你都没说话就走了,我以为你生气了,怪我只想着爸爸。”
鱼舒抬手揉了揉想想毛茸茸的发顶,声音放轻了些:“不会。我只是回基地有事,没生气。”
“真的?”想想立刻抬起头,黑暗里眼睛亮晶晶的。
没等鱼舒应声,他干脆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跪坐在鱼舒胸口,两只小手捧着他的脸,低下头就噼里啪啦地往他脸上亲,额头、脸颊、鼻尖、嘴巴,亲得又响又密。
一边亲一边含混不清地念叨:“妈妈我爱你,妈妈你别生我气,妈妈你千万别不要我。”
软乎乎的小嘴蹭得满脸都是口水,连下巴上都沾了点。
鱼舒被他亲得睁不开眼,抬手按住他的小身子往旁边一倒,连人带被子裹进怀里,轻轻拍了拍他的屁股:“别闹,睡觉。”
想想在他怀里扭了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小脑袋靠在他心口,听着心跳声,终于安分下来,闷声闷气地嗯了一声。
鱼舒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浅淡的光影。
耳边是小家伙均匀的呼吸声,脸上还残留着小孩口水的微凉触感。
鱼舒抬手蹭了蹭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