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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播里甜软的智能提示音响起，三人协同障碍赛开始检录。
想想攥着鱼舒的一根手指，另一只手高高挥着喊林汐，小短腿蹦得欢快。
林汐笑着走过去，半蹲下身配合着调整小孩身上的安全绑带，指尖动作利落又温柔。
鱼舒站在另一侧，抬手理了理想想被风吹乱的刘海，没什么表情，眼底却软了几分。
发令哨响的瞬间，三个人并排冲了出去。
想想夹在中间，左右手分别被两个人牵着，脚步迈得踉踉跄跄却笑得咯咯直响。
鱼舒步幅放得极慢，刻意迁就着小孩的节奏，林汐也配合着收着步子，两人默契地护着中间的小不点，越过悬浮障碍桩、钻过能量拱门，全程稳稳当当。
冲线的时候，想想举着小手欢呼，一头扎进鱼舒怀里，还不忘回头冲林汐比了个大大的“耶”。
毕时宴坐在观赛区的专属位上，目光一直黏在场上那三个人身上，银白的发、墨绿的身影，还有中间蹦跶的小小团子。
从远处看，这竟像再和谐不过的一家三口。
毕时晏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闷的发沉，本该站在鱼舒身边、牵着想想另一只手的人，是他。
比赛结束没多久，想想就顶着一头薄汗跑过来，小皮鞋踩在防滑地面上哒哒响。
毕时宴立刻收了神色，拧开水递过去，用袖口擦了擦他额角的汗：“慢点儿跑，别摔着。开心吗？”
“开心！”
想想抱着瓶子咕嘟喝了两大口，嘴角沾着水珠，眼睛亮得像星星：“这是妈妈第一次陪我参加运动会！”
毕时宴喉咙一哽，指尖轻轻蹭了蹭想想的发顶，没说出话，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鱼舒。
想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不远处鱼舒正和林汐站在一块说话，林汐微微低头，鱼舒侧着脸听，光影落在两人身上，融洽得刺眼。
小家伙收回目光，拽了拽毕时宴的袖口，压低声音，小大人似的提醒：“爸爸，林叔叔是来跟你抢妈妈的，你可别让他把妈妈抢走了。”
毕时宴闻言，低低笑了声，揉了揉他的脑袋，语气带着点玩笑的恹恹：“知道他是来抢人的，你还跟他玩那么开心。”
想想瞥了他一眼，小手往腰上一叉，一脸骄傲：“爸爸你以为我真傻啊！妈妈只是讨厌你，现在还没讨厌我。我给林叔叔脸色看，惹妈妈不高兴了怎么办？”
他顿了顿，凑过去，用小手捂着嘴，凑到毕时宴耳边小声说：
“反倒是你，肯定是干了什么天大的坏事，才把妈妈气跑了。我跟你说，你再不赶紧把妈妈哄好，再过段时间，他就真不要你了！”
小家伙说得一本正经，眉眼间全是笃定。
毕时宴看着他人小鬼大的模样，哭笑不得，心里却又沉了几分。
是他自己把人推远的。
现在就算有人凑上来，他连站出来宣示主权的立场，都硬气不起来。
*
临近散场时，人群正缓缓往出口移动，忽然一股暴戾的精神力浪潮毫无征兆地炸开，像沉钝的重锤砸在每个人的神经末梢。
是东侧看台一名低阶哨兵突发精神力紊乱，没等在场人员反应，场边已经响起短促的应急警报，红光顺着悬浮围栏一闪一闪。
智能广播急促地重复着“安保已就位，请所有人员有序向西侧通道撤离”。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脚步声、惊呼声混作一团，所有人都往出口涌。
鱼舒眉心一蹙，高阶哨兵的本能让他瞬间辨明局势，失控点距离这里很远，联邦安保队已经呈合围态势包抄过去。
随行向导也同步展开精神屏障隔离紊乱波动，轮不到他出手。
他现在的优先级只有一个：带想想安全离开。
鱼舒快步走到毕时宴和想想的位置，单手稳稳把地上的孩子抱进怀里，转身往西侧安全通道走，全程都没有看毕时宴。
那个坐在轮椅上的人，根本不在他的撤离考量范围内。
毕时宴被人流裹着，全智能轮椅的避障系统在混乱里完全失效，轮子几次差点碾到旁人的脚，被推得连连后退。
他指尖死死扣住扶手，想往鱼舒的方向挪，却寸步难行。
想想趴在鱼舒肩膀上，一直扭着头往后看，小拳头攥着鱼舒的衣领，眼睛死死盯着后方的毕时宴喊：“爸爸！爸爸快点！”
他不敢说让妈妈停下来等一等爸爸，只能喊毕时宴快跟上。
没撑几分钟，侧面猛地冲过来一群慌不择路的人狠狠撞在轮椅扶手上，整辆车猛地侧翻过去，“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毕时宴闷哼一声，结结实实摔在防滑地面上。
腿上本来就没痊愈的伤处又狠狠磕了一下，立马传来一阵钻心的锐痛，额角也擦到了地面，渗出血珠。
毕时晏撑着地面想坐起来，伤腿却软得使不上劲，视线却先一步越过混乱的人群，往鱼舒离开的方向望过去。
看见轮椅翻倒的瞬间，小家伙猛地挣了一下，扯着嗓子喊：“爸爸！！”
鱼舒脚步没停，见妈妈真的不管爸爸，想想直接急哭了，手脚并用地在他怀里扑腾：“妈妈爸爸摔倒了！”
鱼舒脚下顿住，皱着眉回过头，隔着攒动的人头，看到了摔在地上的毕时宴。
男人半撑着身子，炭灰色羊绒衫蹭上了灰，额角的血顺着眉骨往下滑，正抬着眼往他这边看。
四目相对的瞬间，鱼舒喉结动了动，心底窜上一股极淡的烦躁。
怀里的小家伙还在拼命挣扎，眼泪都急出来了，鱼舒只能松了手把人放下来。
想想脚一沾地，立刻迈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往毕时宴的方向冲，小小的身影在人群缝隙里钻来钻去。
边跑边带着哭腔喊：“爸爸！我来了！”
鱼舒站在原地没动。
脚步像钉在了防滑地面上，指尖垂在身侧，就那么远远地看着。
看着小小的身影趴在毕时宴身边急得直哭，看着男人撑着地面几次试图起身又跌回去，他都没有要往前迈一步的意思，仿佛只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看着这一幕，鱼舒脑海忽然有个念头一闪而过，转身走掉算了吧。
混乱里，一道墨绿身影快步挤了过来。
林汐几步挤到跟前，没多话，先弯腰扣住毕时宴的胳膊，借力把人从地上扶起来：“小心腿。”
毕时宴愣了一下，侧头看他一眼，低声道了句“多谢”，单腿撑着借力坐回轮椅上，左腿伤处钻心的疼，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林汐没应声，转身弯腰抱起还在抽噎的想想，用袖口擦了擦他哭花的小脸，另一只手扶住轮椅扶手，护着两人侧身往安全通道走。
人群还在涌，他用肩膀挡开冲撞过来的人，路过鱼舒身旁时，林汐才偏头，低声说了句：“先离开。”
鱼舒抬脚跟上。
*
黑色悬浮车平稳驶离幼学园，汇入主路的车流。
车厢里死寂一片。
前排林汐握着方向盘，想想坐在儿童安全座椅上，还攥着林汐给的消毒湿巾，小声抽着鼻子，眼眶红红的，时不时偷偷往后排瞟。
林汐偶尔抬手拍拍他的手背，没说话，目光看着前路，神色平稳。
后排坐着两个人，各靠着一侧车窗，隔了老远的距离。
毕时宴偏着头，侧脸对着车门方向。
他从口袋里摸出便携消毒湿巾，一点点擦去额角干涸的血珠。
身侧的鱼舒自始至终一言不发，侧脸冷硬，目光定定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里，车厢沉闷的空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刚才那场混乱里的狼狈还死死黏在毕时宴身上，挥之不去。
轮椅翻倒的失重感、伤腿刺骨的剧痛、额角破皮的灼痛，都远不及方才那一眼的寒凉。
他摔在人流肆虐的地面上，狼狈地趴在地上，视线穿过层层人群，直直撞进鱼舒漠然无波的眼底。
毕时宴指尖微微发颤，捏着湿巾的力道重得指节泛白，他低头，看向自己身上那件考究的炭灰色羊绒衫。
方才摔倒时蹭上的尘土，一块块斑驳地印在干净的面料上，刺目的难看。
他下意识抬手，用干净的湿巾反复擦拭着衣料上的污渍，动作轻柔又偏执，带着近乎自欺的执拗。
可越是用力擦拭，情况就越是糟糕。
干燥的湿巾反复摩擦羊绒柔软的表层，不仅没有擦掉灰尘，反而把浮灰揉进了纤维里，原本浅浅的污渍被晕开，晕出一大片灰蒙蒙、乱糟糟的痕迹，比之前更加显眼丑陋。
越擦越脏，越收拾越狼狈。
徒劳的动作像极了他此刻的处境，拼命想要挽回，最终只剩一地难堪。
他喉间哽着酸涩，指尖未曾停下，又抬手拢了拢凌乱的黑发。
方才摔倒、人群冲撞，让他一丝不苟的发型彻底散乱，几缕发丝凌乱地贴在汗湿带血的额角。
他指尖细细梳理着发丝，想要将其捋顺、归整，找回半分往日的从容利落。
可凌乱的发丝越理越乱，原本整齐的鬓角被扯得蓬松翘起，愈发显得散漫落魄，半点体面无存。
微凉的指腹划过额角细小的伤口，轻轻一碰，依旧传来细碎的痛感。
毕时晏垂着眼，不肯再往身侧的人身上看一眼，他不敢看。
不敢再看鱼舒那张清冷漠然的侧脸了，不敢想方才自己摔在地上、狼狈挣扎、无人过问的模样，全都清清楚楚落在了对方眼里。
全场所有人都慌了，人群奔逃、孩童啼哭，唯独鱼舒是冷静的。
他冷静地抱着想想撤离，冷静地看着他摔倒，冷静地看着他无助挣扎，连一丝一毫的动容都吝啬给予。
车厢平稳前行，轻微的颠簸衬得车内的死寂愈发沉重。
毕时宴维持着靠着车窗的姿势，脊背绷得笔直，指尖依旧机械地蹭着衣服上洗不掉的污渍。
窗外的光影明明灭灭，落在他落寞的侧脸上，衬得那双深邃的眼眸，空落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