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舒推开门的时候,玄关的暖光先一步涌过来,裹着餐厅飘来的饭菜香气。
毕时宴坐在轮椅上堵在门口,指尖还搭在门把手上,显然是掐着点儿等的。
想想扒着他轮椅的扶手站着,小脑袋探得老高,看见他进来眼睛唰地亮了,脆生生喊:“妈妈!”
不等鱼舒应声,小家伙已经踮着脚往他身后瞅,满脸好奇地连珠炮似的问:
“刚刚送你回来的叔叔是谁呀?他是不是要追求你呀?妈妈还要考察他吗?”
鱼舒弯腰换鞋,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没接话,只伸手牵他:“去吃饭。”
“考察通过了,就要给我换新爸爸了吗?”
想想被他牵着往餐厅走,还仰着小脸追问,声音软乎乎的,全是小孩子藏不住的直白。
毕时宴操控轮椅跟在后面,闻言脸色瞬间沉了沉,一双眼定定望着鱼舒的背影。
那眼神活像只被丢在原地的大型犬,委屈又酸涩,又带着点不敢声张的忐忑。
谁料想想话题猛地一转,小手晃了晃鱼舒的手指,认认真真地提议:
“妈妈,如果换新爸爸的话,能不能把老爸爸也带上呀?”
“老爸爸”三个字软乎乎地飘过来,毕时宴脸上的神情瞬间僵住了。
他搭在轮椅操控键上的指尖猛地一滞,整个人愣了两秒,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毕时宴一口气憋在胸腔里,吐也不是咽也不是,真有点气血上涌的感觉。
他活了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都没皱过眉,偏偏被这三个字戳得差点心梗。
毕时晏目光沉沉地盯着鱼舒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打鼓,他不会也觉得自己老吧?
想想还浑然不觉自己戳了亲爹的心窝子,晃着鱼舒的手指继续认认真真地掰扯:
“带上老爸爸,我们一家四口一起住呀!就像朵朵家一样,两个爸爸,还能轮流陪我搭乐高呢。”
毕时宴闻言,嘴角又是一抽,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那三个字,他倒是想得美。
鱼舒脚步一顿,揉了揉想想的发顶,语气平淡没什么波澜:“别胡说。”
想想还想再掰扯两句,被鱼舒递过来的勺子轻轻堵住了嘴,只能鼓着腮帮子喝粥。
大眼睛还滴溜溜地转,时不时瞟一眼毕时宴,又瞟一眼玄关方向,满肚子没说出口的小主意。
餐厅悬着暖黄的吊灯,柔光落在餐桌上,三菜一汤冒着浅淡的热气。
炖得酥烂的肋排摆了满满一盘,酱色油亮;旁边配着清炒芥兰,中间搁着想想最爱的虾仁蒸蛋,撒着细碎的葱花。
都是毕时宴下午盯着厨房小火慢炖出来的。
毕时宴先给鱼舒舀了小半碗蛋羹,推到他面前,指尖捏着汤勺转了转,抬眼看向对面的鱼舒。
“今天肋排炖了快两个小时,软得脱骨,你尝尝。”
鱼舒没抬头,睫毛垂着,筷子伸过去夹了一块,咬开时肉质酥烂入味,咸淡刚好。
他嚼着,没应声,也没点头,就像没听见问话一样,自顾自扒了口米饭。
毕时宴也不尴尬,收回目光,又夹了一筷子芥兰放进想想碗里,状似随意地提起:“对了,昨天幼儿园老师发通知,下周有亲子运动会,要家长组队参加项目。”
想想立刻举着勺子喊起来,饭粒沾在嘴角:“我要爸爸妈妈一起去!”
毕时宴闻言,目光又落回鱼舒脸上,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静静等他接话。
鱼舒像是完全没听见,抽了张湿纸巾,探身擦了擦想想沾在嘴角的蛋羹。
空气静了两秒,只有想想扒饭的细碎声响。
毕时宴轻轻咳了一声,又往回找补了半句,语气放得很松:“要是你单位忙的话,我一个人带他去也行,就是有些两人三足的项目……”
话音未落,鱼舒刚好放下筷子。
他抽了张干餐巾纸,按了按嘴角,站起身,转身就往卧室走,椅背被带得轻轻晃了一下。
空瓷碗就摆在桌边,坦然得像这屋里本该就有人收拾碗筷,本该有人做好饭等他吃。
鱼舒就这样装聋作哑的吃完了这顿饭。
毕时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后,才收回目光,低头扫了眼桌上那盘肋排,鱼舒一个人吃了快小半盘,骨头码得整整齐齐摆在碟边。
“爸爸我要蛋羹!”想想举着空碗喊他。
“好,这就给宝贝盛。”毕时宴回过神,给他舀了半勺,柔声应道。
*
一周后。
十一月的风已经裹了点浅淡的凉意,正午的人造日光透过滤光层,柔和地铺洒在联邦第一幼学园的全智能运动场上。
这是全星系顶尖的幼教学府,悬浮式彩色围栏沿着场地边缘悬浮成流畅的弧线,感应遮阳棚随日光角度缓缓平移,场边立着全息导览屏,纤薄的光屏上滚动播放着亲子项目的实时赛况与积分排行。
来参会的大多是联邦军团高层、政要官员与财阀家族的人,衣着谈吐都带着刻进骨子里的矜贵分寸,人声错落有致,混着智能广播柔和的提示音,热闹却井然有序。
想想早早就换上了幼学园定制的藏青小制服,领口别着银质校徽,一落地就挣开鱼舒的手,蹬着小短腿扎进小朋友堆里。
鱼舒站在固定遮阳区的柔光里,正低头看手腕终端上浮出的项目清单。
他不久前晋升上校的消息几乎轰动了整个联邦星系,此刻场边明里暗里落过来不少目光。
好奇的、探究的、带着结交意图的,几道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许久,已经有人整了整领带,抬脚往这边走。
没等人走近,林汐先一步站到了鱼舒身侧。
递过来一瓶纯净水,另一只手里拎着只深灰公务帆布包:“给想想装了点营养剂和湿巾。”
林汐今天穿了件利落的墨绿休闲冲锋衣,肩线挺拔,往那儿一站,恰好挡住了所有投过来的探究目光。
那些正往这边走的人见状,顿了顿脚步,识趣地转了方向。
没等鱼舒应声,身侧传来轮椅碾过防滑地面的轻响。
毕时宴操控着全智能医用轮椅停在鱼舒另一侧,身上穿件炭灰色羊绒衫,领口露出一点深色衬衫领。
毕时晏抬眼的瞬间,目光正好和对面的林汐对上,空气里瞬间凝了半分。
两个高阶 Alpha 的目光在半空中一碰,没有明火执仗的敌意,却裹着毫不掩饰的对峙感。
像两头划定领地的兽,隔着中间的人,静静打量着对方。
毕时宴眉峰微压,眼底沉得厉害。
林汐迎着他的目光,嘴角噙着点浅淡礼貌的笑意,气场却半分不让,带着名正言顺的坦荡。
几秒后,毕时宴收回目光,侧头看向鱼舒:“他怎么在这儿?”
话音刚落,林汐先开了口,语气平稳得体,目光却没避开毕时宴的视线:
“有些三人协作的项目,小鱼考虑到你行动不便,不好下场跑,临时请我过来搭把手。”
他话说得周全,句句站在 “体谅毕时宴腿伤” 的立场上,挑不出半分错处,却又明明白白划清了位置。
现在站在鱼舒身边、能陪孩子下场配合的人,是他。
毕时宴下意识垂眸,扫了眼自己盖在毯子下的腿,又扫过身下的轮椅。
黑色的轮辙浅浅印在防滑地面上,清晰地提醒着他,他现在确实是个行动不便的伤患。
那些需要跑跳、需要并肩托举孩子的亲子项目,他的确陪不了想想下场。
堵在喉咙里的话,到底是没说出口。
毕时晏再抬眼,目光落回鱼舒身上。
鱼舒自始至终都没转头,视线一直落在操场上疯跑的小小身影上。
十一月的风卷起他银白的发梢,落在肩头,他微微眯着眼,抬手调了调腕间终端的亮度,侧脸线条冷得利落,自始至终连眼角的余光都没往毕时宴这边扫过一下。
像是完全没听见两人的对话,又像是根本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