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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时宴缓缓收回精神触丝，指尖从鱼舒后颈挪开时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轻颤。
他探过身，小心地架住鱼舒的胳膊，半扶半抱地把人挪到床上，让他靠在摞好的枕头上。
又拉过薄被仔细掖到他肩头，动作轻得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房间里还留着狼藉，玻璃碎片在地毯上闪着细碎的光，散落的文件摊了一地。
毕时宴都没心思管，就坐在轮椅上，停在床边，一瞬不瞬地看着床上的人。
鱼舒还没完全缓过神，浅紫色的瞳孔失焦地望着被单，呼吸慢慢趋于平稳。
只是眉头还微微蹙着，像是还陷在精神海的余潮里没走出来。
毕时宴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刚才那枚记忆碎片里的画面。
气鼓鼓拍桌子的少年，脸颊软乎乎的婴儿肥，埋在枕头里蹭来蹭去的发顶，还有走廊里靠着墙、耳尖红得快要滴血的侧脸。
人会主动剥离的记忆，定然是那些蚀骨的痛苦。
他以为那些被剥离的记忆，至少会是他在垃圾星的那些日日夜夜，是那些扎在肉里的刺，是烂在骨头上的疤。
可为什么偏偏是这些？
为什么被抹掉的却是盛夏蝉鸣里的一顿健康餐，是被窝里裹着的没药香气，是差了毫厘、没敢落下去的吻。
都是些碎得不能再碎的日常，软乎乎的，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发烫的温度。
毕时宴心口猛地一缩，他忽然懂了。
痛苦的记忆再疼，终究是伤疤，结了痂，就能硬着头皮扛着往前走。
可这些不一样。
这些不是苦难，这些至少是他曾经拥有过的、最纯净的记忆，甚至对于当时的鱼舒来说，这些应该是甜蜜的。
可因为爱的人抛弃了自己，亲手把他扔掉了，于是那些曾经有多甜，回头看的时候就有多疼。
疼到比伤疤更甚，疼到碰都不敢碰，只能硬生生从灵魂里剥出来。
任由它们孤零零地漂在精神海的表层，沉不下去，也不敢捞。
对鱼舒来说，连带着“毕时宴”三个字的那些温柔过往，才是最该被丢掉的痛苦。
毕时宴喉结狠狠滚了滚，指尖冰凉。
他看着鱼舒苍白的侧脸，看着他眼下淡淡的青黑，心里翻江倒海的涩意。
原来少年心事的喜欢，到最后却成了要拼命剥离的累赘。
原来他给的所有过往，到最后全是苦的。
*
之后的几天，日子过得风平浪静。
鱼舒的精神力没再出现失控的状况，毕时宴安分守己地待在房子里。
白天处理集团的远程公务，盯着厨房煲汤熬粥，傍晚准时去幼儿园接想想，倒真把自己活成了半个“住家保姆”。
鱼舒没再提让他搬走的话，却也没给过他好脸色。
两人多数时候隔着客厅各忙各的，只在想想叽叽喳喳的说话声里，偶尔搭上一两句话。
秦天朗的影息自此毕时宴搬进来后，就很少再主动出来了。
林汐倒是来得勤了。
几乎每天下班点，基地楼下都能看见他那辆黑色悬浮车。
有时候是送联盟刚批的废弃星安置文件，有时候只说顺路，载鱼舒一程。
一来二去，连门口的哨兵都眼熟了，见了他就直接抬杆放行。
车行驶在晚高峰的车流里，窗外的霓虹流光似的往后掠。
林汐指尖搭着方向盘，目光扫过副驾上闭目养神的人，银色长发顺着座椅靠背滑下来，铺了小半肩。
他清了清嗓子，状似随意地开口：“你家里那位，腿伤好些了？”
鱼舒没睁眼，淡淡“嗯”了一声。
“还住着呢？”林汐又问，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探究。
鱼舒这才掀了掀眼皮，浅紫色的瞳孔映着窗外的霓虹，没什么波澜：“嗯，脸皮太厚。”
林汐闻言低笑一声，方向盘随着车流轻轻带了半寸，语气松弛得像随口感慨：“毕竟是想想的alpha父亲。”
鱼舒眼睫垂着，没再多言。
林汐指尖轻轻敲了敲方向盘，又状似不经意地往下接了一句，问得轻描淡写：“那打算一直让他住着？”
看似随口一问，实则精准踩在边界上，是临时容留，还是顺势接纳，答案里藏着两人关系的走向。
鱼舒答得干脆：“伤好了就搬出去。”
林汐悬了一路的心，悄然落了小半截。
他没立刻接话，沉默了两秒，又往深里探了一步，语气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分寸感：
“搬出去之后呢？毕竟有孩子在，你们总归还是要常来往的吧。”
“常来往”三个字说得淡，却藏着深一层的试探。
明面上是说孩子的抚养牵扯，暗地里是问两人会不会因为着孩子，牵扯不清。
这话刚落，鱼舒便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浅紫色的瞳孔里映着窗外流动的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直直看过来，像是能洞穿他所有拐弯抹角的心思。
他就这么看了林汐两秒，语气没什么起伏，却直接戳破了所有铺垫：“你想问什么直接点。”
被当场点破心思，林汐倒没半分窘迫。
他低笑了一声，带着点被拆穿的无奈，又带着点成年人的坦荡，索性收了所有迂回，语气认真而克制。
“是我绕弯子了。我就是想问一句，你们之间，还有复合的可能吗？”
没有多余的修饰，没有窥探的冒犯，就只是平平静静地问出问题，体面，克制，进可攻退可守。
“没有。”
鱼舒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飞逝的街景，声音轻得像风，却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两个字落地，车厢里静了几秒。
林汐微微点了点头，沉声应了句“好”，便重新专注于路况，没再追问。
只有他自己知道，握着方向盘的指尖，悄悄收紧了些。
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点不易察觉的欣喜。
没有就好。
车稳稳停在单元楼楼下，路灯的暖光透过车窗落进来，在鱼舒银白的发梢镀上一层浅绒的金边。
林汐率先解了安全带，推开车门绕到副驾旁，指尖扣住车门把手轻轻拉开，动作自然又周到，带着刻进骨子里的绅士。
他微微俯身，目光落在车内人脸上，笑容得体克制，没有半分逾矩的热切：“那我能追求你吗？”
鱼舒抬眸看他。
外面的灯光逆着林汐的轮廓，把他肩线衬得挺拔宽阔，眼里的笑意沉稳真诚。
“现在不是在追我吗？”鱼舒扶着车门起身下车，夜风卷起他几缕银发，落在肩头。
轻飘飘一句话，像根细羽毛轻轻扫过心尖。
林汐猛地一怔，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随即咚咚狂跳起来，连耳尖都隐隐发了热。
他盯着鱼舒的脸，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薄唇，还有眼底那点似有若无的淡意，脑子有瞬间的恍惚。
明明是再清淡不过的反问，明明没有半分娇柔引诱，可撞在心上，却比任何情话都撩人心弦。
尤其是这张脸，生得太过昳丽，银色长发衬着冷白皮肤，眼尾微微上挑，漫不经心看过来一眼，都叫人心尖发颤。
林汐喉结微微滚了滚，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你看我有机会吗？”
“有待考察。”鱼舒没说同意，也没把话说死，留着分寸，也留着余地。
林汐闻言，低低笑了一声，没再追问，也没趁势往前凑，只侧身让开半步，给鱼舒留出上楼的路。
“保证通过鱼上校的考察。”林汐的带着点了然的笑意：“不早了，你进去吧。”
“路上注意安全。”鱼舒说完便转身进了门，门禁咔嗒一声合上，隔绝了里外的光线。
林汐缓缓收回目光上了车，嘴角的笑意慢慢漫开，看来是有机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