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日头爬得很高,透过四层卧室的遮光帘缝隙漏进来一道金晃晃的光柱,斜斜劈在深色地毯上,尘粒在光里慢悠悠地飘。
王六是被浑身的酸胀痛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掀了掀眼皮,入目是陌生的深灰天花板,脑子宕机了两秒才回过神。
这是他自己四楼的卧室,昨晚那尊瘟神追上门,然后……
他闭了闭眼,在心里恶狠狠地骂了一句:畜生。
第一次好歹还知道收敛着点,昨晚那家伙简直是疯了,半点分寸都没有。
折腾得他到天快亮才昏过去,这会儿腰像是断了似的,连抬手的劲儿都发虚。
他动了动手指,只觉得浑身骨头缝里都泛着酸,忍不住又在心里补了句:真他妈不把人当人使。
他忍着酸胀往侧边翻了个身,想背对着旁边的人,可身子刚动了半寸,手腕就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攥住了。
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指节扣在他腕骨的凹陷处,像是熟睡时的本能反应。
越嘉述跟着睁开了眼。
他眼尾还带着点刚睡醒的倦意,黑眸蒙着层薄雾,却半点不模糊,直落在王六脸上。
刚醒的声音偏低沉,带着点哑:“去哪?”
王六气不打一处来,手腕猛地一甩,用了十足的力气甩开他的手。
因为动作太急,牵扯得腰腹一阵发酸,他嘶了一声,脸色更臭,抬眼瞪着越嘉述,语气冲得像要炸毛:
“滚滚滚!赶紧穿衣服走人,以后他妈的就当不认识。”
他别过脸,耳尖却泛着点不易察觉的红,气的,也是臊的。
活这么大,从没被人这么折腾过,更没被人堵在家里逼着“睡回来”,说出去都丢人。
越嘉述没动,也没说话。
他就那么侧躺着,支着胳膊看他,眉头微微皱着,目光沉沉地扫过王六泛红的耳尖,还有露在被子外、颈侧星星点点的痕迹。
看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动了。
没起身,反而往前一倾,单手撑在王六身侧,整个人覆了上去。
“你……”王六刚要开口骂,下颚就被捏住了。
越嘉述的指尖力道不轻,捏着他的下巴把脸转过来,低头就吻了下去,带着清晨微凉的气息,直直撞进来。
王六本能地抬手推他的肩膀,掌心抵着结实的胸肌,推了两下,对方纹丝不动,反而扣着他的腰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吻得更重。
王六心里那股火又窜上来了。
较劲是吧?
谁怕谁。
他推了两下推不动,索性不推了。
抬手勾住越嘉述的后颈,仰头迎了上去,带着点报复似的狠劲咬,唇齿交锋间都带着不肯服输的劲儿。
窗外的阳光越爬越高,顺着帘缝漫进来,落在交叠的人影上,暖融融的,把昨夜的冷意和针尖对麦芒的火气,都烘得软了几分。
一吻终了,两人都喘着气,鼻尖抵着鼻尖,呼吸缠在一起。
王六眼尾泛红,嘴唇被吻得发肿,脑子里却忽然晃过两天前的光景。
他俩能闹到今天这步田地,说穿了全是他自己闲的,手贱嘴也贱,非要去撩拨人家一本正经的纯情Alpha。
两室一厅的房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孤A寡O凑在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天然就带着点说不清的张力。
王六天生就爱逗人,尤其见着越嘉述这种半句玩笑都开不得、整天绷着张脸的主,就更忍不住。
早上故意穿件松垮的浴袍从浴室出来,擦头发时水珠顺着颈侧滑进领口,余光瞟见越嘉述盯着餐桌上的牛奶杯,耳尖红得快要滴血,他就憋笑憋得肩膀发颤。
有时候越嘉述在客厅看战术报告,他就凑过去,胳膊肘撑着沙发背,俯身在人耳边念报告上的字。
温热的气息扫过人的耳廓,每次都能看着越嘉述浑身一僵,黑着脸起身回房间,门摔得轻轻一声,明摆着落荒而逃。
也不是没逗急过。
有次王六抢了他的军牌,举得高高的逗他,两人推搡间撞在玄关墙上,王六抵着他的胳膊笑,笑到腰都直不起来。
越嘉述那时候脸色黑得像要下雨,胸口剧烈起伏,目光落在他笑得发红的嘴唇上,定了两秒,最后还是咬牙用力推开他。
自己闷头回了房,一整晚没出来。
王六那时候还靠在墙上吹口哨,心想这小子真纯情,逗两下就扛不住了。
出事那天是个周末,外面下着瓢泼大雨,雨点砸在玻璃窗上噼啪响。
越嘉述刚冒雨跑完五公里回来,浑身带着点潮气,速干T恤贴在背上,勾勒出腰腹紧实的线条。
他正低头擦着额角的水,王六就晃悠着从厨房出来,手里拎着两罐冰啤酒,正好堵在走廊拐角。
王六那点坏劲儿说来就来。
见他头发湿漉漉的,眼尾还带着点运动后的薄红,呼吸还没平复,喉结一下一下滚着,他心里就发痒。
他往前凑了两步,把人逼退到墙角,一手撑着墙面微微低头,冰啤酒罐的凉意隔着薄薄的衣料蹭过越嘉述的腰,激得人轻轻一颤。
“越少校,”他拖着调子笑,气息里还带着点刚抿的酒气,“天天闷头训练,憋坏了吧?”
越嘉述当时就僵住了。
他背贴着冰凉的墙面,抬眼看他,黑眸沉沉的像化不开的墨,喉结狠狠滚了一下,抿着唇没说话。
王六看他这副强装镇定的隐忍模样,心里乐开了花,得寸进尺地又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
“问你话呢,”他轻笑,带着点勾人的劲儿,“想做吗?”
话音刚落,他清晰地看见越嘉述的瞳孔骤然缩了一下,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连脸颊都泛上点薄红。
越嘉述攥着毛巾的手猛地收紧,只拿黑沉沉的眼睛瞪他。
王六觉得逗得差不多了,再逗下去真要炸毛。
他心里偷着乐,打算像往常一样点到为止,再撩一把就撤。
于是微微倾身,作势要亲上去,却在离人嘴唇还有一寸的地方稳稳停住。
就停在越嘉述的脸前,甚至能感觉到对方骤然变重的呼吸,热热地打在他的唇角。
他就是喜欢看这人急红眼的模样。
可他没料到,这次越嘉述没躲。
后颈忽然被扣住。
力道大得惊人,指节扣着他后颈的软肉,带着点压抑到极致的颤抖。
越嘉述扣着他的后颈,猛地往自己这边一按,仰头就吻了上来。
横冲直撞的吻像攒了太久的情绪一下子决了堤,带着点无措的蛮横,咬得他嘴唇发疼。
王六当时脑子懵了有半秒,他本来就是逗着玩的,没真想怎么样。
可唇齿间都是对方身上清冽的、带着点雨后松针气的信息素,撞得他心神一荡。
他本来就不是扭扭捏捏的人,送上门的便宜,哪有不占的道理?
这小子想玩真的,那玩真的也无所谓。
于是他没推,反而抬手勾住越嘉述的肩膀,顺着那股力道往人怀里靠了靠,甚至还坏心眼地咬了咬对方的下唇。
越嘉述的呼吸瞬间更重了。
扣着他后颈的手又紧了紧,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直接把人打横抱起来。
王六低笑一声,胳膊勾着他的脖子,任由他抱着往卧室走。
手里的啤酒罐“哐当”掉在地毯上,酒液渗出来,在暗色绒毯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没人顾得上管。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敲打着玻璃窗。
屋里的温度一点点升上来,混着两人交缠的信息素,烧得人头脑发昏。
从墙角到沙发,再到卧室的床,一路跌跌撞撞,衣服扔了满地。
思绪回笼,王六被越嘉述按在枕头上吻,指尖无意识地扣着对方的后背,心里暗骂自己真是活该。
闲得没事去逗人家,结果这是个认死理的,上了床第二天就要跟他去领结婚证,当时差点没给他吓得原地跳起来。
那天第二天下午,王六是被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天光晃醒的。
身旁的床位已经空了。
他松了口气,心说还好,这小子没在他醒着的时候杵在床边大眼瞪小眼。
他蹑手蹑脚地爬起来,满地都是昨晚随手扔的衣服,他踩着地板溜回自己房间,翻出干净T恤往头上一套,打算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成年人嘛,一夜情而已,第二天大家心照不宣,该干嘛干嘛,谁先提谁尴尬。
他揉着头发晃到客厅,脚步猛地一顿。
越嘉述已经起来了。
一身常服,正站在开放式厨房的灶台前,低着头煎蛋,阳光从他身后的落地窗斜照进来,给他整个人镀了层薄边,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王六心里那点虚顿时落了地。
行,这小子比他还上道。
他吊儿郎当地往餐桌边一坐,顺手从盘子里捏了片吐司,拖长了调子喊:“哟,越少校起这么早?”
“已经下午了。”
越嘉述没回头,只把煎蛋盛进盘子里,又倒了杯温牛奶,端过来放在他面前,动作自然得像他俩已经在一起过这种日子很久了。
王六反应了一下,咬着吐司含混不清地应了一声,已经下午了?
他三口两口把吐司塞进嘴里,抹了把嘴,往椅背上一靠,正琢磨着今天该怎么自然地从这屋里消失,对面的人却先开了口。
“走吧。”
王六一愣:“走哪去?”
“领证。”越嘉述已经站起身,顺手把他空了的盘子收进水槽。
王六嘴里那口吐司还没咽下去,当场呛住,弯腰剧烈地咳了起来,咳得眼眶都红了。
他好半天才喘匀气,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着越嘉述:“领什么证?”
越嘉述已经走到玄关,正弯腰换鞋。
听见这话,他直起身,回过头看他,眉头很轻地皱了一下,像是不明白
他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结婚证。”
王六当时脸上的表情,可谓是极了。
这么多年,头一回碰上这种事儿。
他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活像当场生吞了一只癞蛤蟆。
他愣了足足五六秒,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们两个…领什么证?”
越嘉述系鞋带的手都没停,闻言抬眼,眼神干净又坦荡,一副“这不是理所当然吗”的神情:“上了床当然要领证。”
他顿了顿,像是怕王六没听懂,还认认真真地补充了一句:“我爸教我的。跟Omega上了床,就得负责,娶回家。”
王六这回是真的被震在原地了。
他坐在餐桌边,张着嘴,半天没合上,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一窝蜂在里面撞墙。
他看着玄关那个一本正经等他穿鞋出门的人,觉得自己昨晚大概是被雨浇坏了脑子,不然怎么会跟这么个东西滚到床上去。
“上、上了床就要领证?”他艰难地把这句话挤出来,声音都劈了叉。
越嘉述终于系好了鞋带。
他直起身,转过身,看着坐在椅子上的王六,眉头又皱了起来。
这回是真的不解,是那种“你为什么会问出这种问题”的不解。
他往前走了两步,在王六面前站定,黑沉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一字一句,理直气壮:“不然你为什么要跟我上床?”
王六:“……”单纯想爽一下不行吗?
“跟我上床,不就是喜欢我吗?”越嘉述像在陈述一条天经地义的公理,“既然喜欢我,都上床了,为什么不领证?”
他说完,还很真诚地等在那里,像是在等王六给他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
王六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
他忽然觉得牙有点疼。
他当时差点没从椅子上原地跳起来。
所以后来他才跑了。
连夜卷了行李,拉黑了所有联系方式,一路逃回迦南联邦,满脑子都是那小子一脸正气问他“为什么不领证”的样子。
他觉得这是可能真个神经病,还是不要招惹了。
思绪回笼。
王六被越嘉述按在四楼卧室的枕头上,腰还酸着,嘴里又被人撬得发肿。
他望着窗外那道金晃晃的光柱,心里欲哭无泪。
他现在算是明白了。
有些纯情Alpha未必是真纯情,他们可能只是认死理的、守身如玉的封建大犟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