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正是年关。
毕时宴的腿伤已经痊愈,算下来,他在这栋独栋小别墅里,已经赖了将近两个月。
鱼舒的话越来越少,餐桌、客厅里撞见时,眉眼间的不耐越来越重。
毕时宴见好就收,再赖下去,只怕真要逼得人下逐客令,连这点见面的余地都磨没了。
这天晚饭桌上,炖得软糯的八宝饭摆了三碗,想想扒着碗沿,吃得满脸豆沙糖霜。
毕时宴放下瓷勺,指尖在碗沿轻轻蹭了蹭:“我明天搬回老宅。”
鱼舒夹年糕的手顿了半秒,没抬头,只淡淡“嗯”了一声,鼻音轻得像风。
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等了很久了。
“老宅那边都收拾妥了。”
毕时宴又补了句,目光先落在想想毛茸茸的发顶上,又飞快扫过鱼舒冷白的侧脸,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
“过年了,一起回去住几天?”
鱼舒抬眼,浅紫色的瞳孔映着餐厅暖黄的灯,没有回答毕时宴的问题。
他放下筷子,抽了张湿巾擦了擦想想沾了豆沙的嘴角,侧头看向小家伙,语气放轻了些:“闻野,你要跟谁过年?”
小家伙嘴里还含着半口年糕,鼓着腮帮子看看毕时宴,又看看鱼舒,眼睛滴溜溜转了两圈。
随即小手一伸,牢牢抱住鱼舒的胳膊,把脸埋在他衣袖上,笑眯眯地闷声道:“我跟妈妈!”
说完还仰起脸,嘴角沾着糖霜,冲鱼舒笑得甜滋滋的。
毕时宴看着他黏在鱼舒身上的小模样,低低笑了声,没勉强。
这小鬼心里有主意着呢。
毕时宴伸手越过桌面,揉了揉想想的发顶:“行,那你们有事随时找我,我最近都有空闲。”
*
除夕傍晚,北城区的老住宅区飘着零星的炮仗响,落雪沾在住宅区的小路上,晕出一片暖融融的光。
鱼舒手里拎着两盒滋补礼盒,身侧躲着个小小的身影,拽着他的大衣下摆跟着他进了一栋院子。
妈妈说今天要来看望他的老师。
齐昊正守在门口,七十岁的人了,头发花白了大半,腰板却依旧挺拔。
听见脚步声,他早早拧开了门,暖烘烘的饭菜香立刻涌了出去。
鱼舒看到齐昊,微微弯起唇角喊了一声:“老师。”
“爷爷好!”想想也跟着仰起头甜甜喊道。
齐昊见到鱼舒并不意外,可看到这个突然出现在自己家门口,和鱼舒几乎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家伙,多少有些惊讶。
“欸,进,都快进屋。”齐昊明显还没反应过来。
算起来,齐昊跟鱼舒的师徒情满打满算也才七年。
当年他被送来学习制作精神力卡,才学了半年就断了联系,再见面已是两年之后。
鱼舒穿着塔联学院的制服站在他家门口,瘦得像根竹杆,整个人浸在一层麻木的壳里,连说话都轻飘飘的没重量。
齐昊那时候追问过两句这两年的去处,他只字不提,像是什么都记不清了,又像是什么都不愿说。
齐昊侧身让两人进来,目光落在小家伙身上,没多打探,只笑着揉了揉他的发顶。
饭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炖肘子、炸丸子、还有鱼舒当年爱吃的糖醋藕片。
齐昊拿着公筷,给想想碗里夹了块炖得软乎的肘子肉,皮糯肉烂,入口就化。
“谢谢爷爷!”小家伙捧着碗,眉眼弯成了月牙,嘴角沾了点酱汁。
齐昊笑着应了声“乖”,心里却悄悄算了算。
小孩看着五岁上下的年纪。
算年头,刚好是当年他们失联的那两年。
他抬眼看向对面的鱼舒,对方正低头给想想挑出菜里的花椒,侧脸线条柔和了许多,没了当年那股拒人千里的冷硬。
齐昊心里大概有了数,也没点破。
有些事,对方不想说,他就不问。
他夹了一筷子藕片放进鱼舒碗里,语气平缓:“你现在的精神力稳定多了,前两年见你,还总担心你压不住。”
“嗯,”鱼舒抬眼,眼底泛着点淡意,“好多了。”
想想扒着碗吃饭,小腮帮子鼓鼓的。
饭桌上的话不多,大多是齐昊问些鱼舒精神力调控的近况,鱼舒一一答着,语气比平日里缓和不少。
窗外的炮仗声偶尔响一声,衬得屋子里的热气更浓了。
齐昊看着这一大一小,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当年那个空洞得像丢了魂的年轻人,终究还是把日子撑起来了。
*
大年初一清晨,院里的残雪裹着炮仗碎屑,红彤彤地铺了薄薄一层。
齐昊起得早,把擦得锃亮的紫檀木盒摆在八仙桌正中央,旁边压着个鼓鼓的红封包。
想想跟在鱼舒身后出来拜年,小皮鞋踩在地板上哒哒响,规规矩矩鞠了个躬:“爷爷新年好!”
两人昨夜留在了齐昊家里。
“哎,乖孩子。”齐昊笑得眉眼都皱起来,连忙把人拉到身边,把红包塞进他的衣服口袋里,“给闻野的压岁钱,岁岁平安。”
想想小手捂着口袋,仰着脸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谢谢爷爷!”
齐昊又把那只紫檀木盒推过来,盒盖轻轻一弹就开了,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二张精神力牒卡,玉白色的卡面,边缘刻着缠枝云纹。
“这是爷爷早年练手做的一套牒卡,能稳精神力、压躁动,你以后学基础启蒙能用得上。”
他顿了顿,笑着揉了揉想想的发顶,“虽比不上你爸爸做的,也算是爷爷一点心意。”
想想歪着小脑袋,眼睛瞪得圆圆的:“我妈妈做的卡很厉害吗?”
齐昊闻言,笑着摇了摇头,伸手轻轻点了点小家伙的鼻尖,语气温和没半分说教:
“小糊涂,该叫爸爸。你爸爸第一性别是男性,一直叫妈妈不合适。”
他说着,指尖轻轻拂过盒里的牒卡,语气里带着点由衷的赞叹。
“你爸爸啊,可是咱们星际最顶尖的制卡师,他做的高阶牒卡,一张千金难求,当年多少人托关系找上门来求,都求不到半张。”
“哇~”想想小嘴张成个小圆圈,一脸震惊地扭头看向坐在桌边的鱼舒。
那人正垂着眼处理终端里的拜年消息,深灰色毛衣衬得侧脸线条柔和了不少。
小家伙皱着小眉头,一脸为难地小声嘀咕:“可这就是妈妈呀。”
鱼舒听见这话,抬了下眼皮,浅紫色的瞳孔里映着屋里的暖光,语气淡得没什么波澜:“叫爸爸也可以。”
想想立刻瘪了嘴,声音越说越小,脑袋也垂下去:“可是我想叫你妈妈……”
鱼舒“嗯”了一声,指尖在终端屏幕上轻轻一点,抬眼看向小家伙,语气没什么起伏:“那你想改的时候再改。”
“知道了妈妈!”
想想立刻眼睛一亮,脆生生喊了一声,扑过去扒着鱼舒的胳膊,小脑袋蹭了蹭他的衣袖。
鱼舒揉了揉他肉鼓鼓的小脸颊,没说什么。
齐昊坐在对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茶顺着喉咙暖到心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