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后的傍晚,六点半左右暮色就已经浸满了独栋别墅的小院。
玄关的感应灯提前调好了亮度,暖黄的光铺在实木地板上。
七天高强度的仪器治疗加康复训练连轴转,毕时宴已经能脱离轮椅,靠着单拐稳稳行走。
三天前他就搬回了这里,每天到了鱼舒下班点,他就收拾好饭菜准时守在玄关接人。
今天鱼舒比平时晚了半个小时没到家,他正想着要不要发消息问,就听见院门外传来悬浮车熄火的轻响。
门刚开了条缝,外面的晚风先卷进来,裹着点草木的凉意。
台阶下的路灯晕着一圈暖光,鱼舒背对着大门站在光里,银白的发梢被风掀起一点。
林汐站在他对面,微微俯着身,距离近得几乎要贴上。
听见开门的动静,鱼舒睫毛轻轻动了一下,没回头,也没往后退。
林汐抬眼扫了一眼门口的毕时宴,目光顿了半秒,又落回鱼舒脸上。
见鱼舒没躲开,没拒绝,他便低下头,唇瓣轻轻碰了碰鱼舒的唇角。
蜻蜓点水似的,轻得像一片羽毛擦过,带着点克制的温柔。
“那我先走了。”林汐直起身,带着点笑意,“明天早上来接你。”
鱼舒淡淡“嗯”了一声。
悬浮车消失在暮色里,鱼舒这才转过身,抬步往院子里走。
进冷门,他抬眼扫了毕时宴一眼,没什么表情,弯腰换鞋,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毕时宴还站在原地,拐杖的底端死死抵着地板,指节攥得泛白。
晚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飘起来,他都没反应。
直勾勾看着鱼舒的侧脸,喉咙像是被什么堵着,发紧,发涩。
直到鱼舒直起身要往客厅走,他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你们交往了?”
鱼舒脚步顿了顿,侧过头看他。
前两天林汐正式跟他表明心意时,他顺势答应了,但他对林汐的示爱并没有什么感觉,只是想借此赶走纠缠不放的毕时宴。
毕时宴说的爱,太假。
但毕时宴又不肯说他留在他这里的真正目的,只是一直赖在这里,一说让他搬出去,他就装疯卖傻。
既然毕时宴说想挽回,那他就把这条说辞堵死,让他自己滚。
这次,鱼舒难得没把他的话当耳旁风,应了一声“嗯”。
一个字,轻得像风,却砸在毕时宴心上。
毕时宴往前迈了一步,拐杖重重点在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伸手就攥住了鱼舒的手腕,指节用力到泛白,带着点失控的急:“那我呢?你不要我吗?”
鱼舒抬眸,浅紫色的瞳孔里映着玄关的暖光,平静、没有波澜。
“毕先生当然是哪来的回哪去,我之前就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如果你一直赖在我这里的话,我不介意再送你去星牢里冷静一阵子。”
“我不接受。”
毕时宴攥着鱼舒手腕的手指非但没松,反倒又收紧了几分。
他盯着鱼舒的脸,像是要从那张冷得像冰的脸上,找出一点点玩笑的痕迹。
鱼舒手腕轻轻一挣,干脆利落地抽了出来。
他抬眼看向毕时宴,字字淬冰:“不接受就去死。”
说完他便收回目光,抬脚往客厅走。
身影擦过毕时宴身侧,带起一阵浅淡的香,混着餐厅飘来的饭菜香气,转瞬即逝。
刚走两步,就见想想蹬着小短腿从餐厅跑出来,小皮鞋踩在地板上哒哒响。
小家伙刚啃完半块排骨,嘴角还沾着点酱汁,仰着小脸懵懂地问:“妈妈?什么去死呀?”
鱼舒脚步顿住,弯下腰,用指腹轻轻擦了擦小家伙的嘴角:“没什么。”
他直起身,牵起想想的小手,往餐厅走。
毕时宴还僵在原地,拐杖抵着地板,手还维持着刚才攥人的姿势,空空悬在半空中。
玄关的暖光落在他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孤孤单单的。
耳边飘来餐厅里想想叽叽喳喳的说话声,还有碗筷轻轻碰撞的声响。
他慢慢收回手,攥成拳,指节抵得掌心发疼。
不接受。
死也不接受。
*
第二天上午鱼舒刚到基地,终端就炸了紧急预警。
东部边境裂隙突然扩大,高阶星兽潮突破临时防线,涌向居民区。
他领了装备就带队出发,整整四十八个小时都钉在防线前才将这批暴乱的星兽清剿干净。
再踏进家门时,已是第三天凌晨一点十七分。
玄关的夜灯调在最低档,昏昏的暖光裹着满身的寒气。
鱼舒反手带上门,作战靴底沾着星兽的黏液和焦土,他没往卧室走,甚至没脱作战服。
就着玄关的微光挪到沙发边,身子一歪就靠了进去。
他身上的精神力还裹着未散的杀伐气,想想在他卧室睡得沉,他进去小孩肯定会被梦魇缠上。
两天两夜几乎没合眼,一沾沙发困意瞬间就砸了下来,连领口沾的暗褐色血渍都没顾得上擦就睡着了。
毕时宴几乎是听见开门声就醒了,他睡眠浅,稍有动静就醒。
听见玄关的响动,他第一反应是摸向床边的拐杖,指尖刚碰冰凉的拐杖就顿住了。
杖头磕地板的声响太脆,会惊着刚回来的人,更会吵醒里屋的想想。
毕时宴撑着床垫慢慢起身,单脚落地,扶着墙根一点点往外挪,悄无声息地挪到客厅边缘。
月光从落地窗漫进来,银白一片,静静铺在沙发上的人身上。
鱼舒陷在沙发里,头偏向一侧,深灰色作战服裹着劲瘦的肩背,领口翻起一点,沾着点已经干涸的星兽血渍。
即使睡着了,眉头也微微蹙着,只有呼吸匀净地起伏时,才卸下几分尖刺,露出点藏在骨血里的软意。
毕时宴站在那儿看了很久,才慢慢挪过去,小心翼翼在沙发边坐下。
盯了许久,他才抬起手。
指腹悬在鱼舒脸颊上方,颤了好半天,才轻轻蹭了一下。
指尖下的皮肤微凉,带着点深夜的寒意,毕时宴指尖发颤,舍不得挪开。
就这么轻轻贴着,像在碰一件失而复得、一碰就碎的珍宝。
鱼舒似乎察觉到侵扰,眉头皱得更紧,唇瓣动了动,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毕时宴猛地收回手,屏息等了几秒,见他只是往沙发深处蹭了蹭,又睡沉了,才缓缓松了口气。
他重新抬手,落在他散落在额前的银发上。
发丝很软,他指尖顺着发丝一寸寸摩挲,从额角到耳后,动作慢得像在梳理什么稀世的宝贝。
睡着的时候,终于不再冷冰冰地看着他了。
毕时宴看着他的睡颜,心口又酸又胀。
他还记得很多年前,小家伙也是这么蜷在他办公室里睡午觉,醒了就仰着脸笑,脆生生喊他小叔叔。
他知道自己欠他,欠得太多。
可他就是不舍得放手。
哪怕天天被冷脸相待,哪怕对方恨不得他滚得越远越好,哪怕他自己都知道这执念有多荒唐。
他也不想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