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风险,总是在你完全放松警惕的时候,狂奔而来。 ||
6月初,指数在五千点关口下方徘徊。
像一头被困住的巨兽,来回踱步,每走一步,都让人胆战心惊。
当时,融资余额已经突破二点二万亿。
市场里流行着一句话:“如果你不借钱炒股,就是在浪费这轮牛市。”
4号中午收盘前,指数大幅跳水。
下午,又被强大的买盘拉了上来,基本收在了当天的最高点。
当天最大振幅近三百点。
收盘后,陈路坐在我对面感叹:“这牛市真强啊!每次下跌都是买入的机会,谁卖谁后悔。”
然后他拉着我,让我看合伙账户的资金曲线:“知行,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他说:“不是让你看曲线,是让你看这个斜率。”
他随手在屏幕上,由下到上画了一条几乎垂直的线。
他说道:“你看看,从一百七十万到四百二十万,我们只用了不到五个月。照这个速度,不到年底,就能干到一千万。”
我半开玩笑地问他:“然后呢?”
他笑了:“然后?然后我们就财务自由了啊。知行,你想过没有,到那个时候,我们可以做很多很多事儿。我可以买回一套更好的房子,再娶一个漂亮的老婆……”
我没说话。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提醒我:这一切来得太容易了,容易到让人有点儿不安。
但我没有说出来。
说出来,就好像我是在质疑,质疑我们共同创造的这个“奇迹”。
5号,伴随着成交量的放大,指数突破了之前的徘徊区。
最高冲到了五千零五十点,创出了这轮牛市的新高。
当天收盘,K线图是一个长下影、短上影的十字线。
我开户的时候,那个老股民说过:“成交量放大突破关键位置,收十字线,代表市场分歧很大。”
我坐在电脑前,屏幕上的数字让我有了眩晕感。
个人账户:三百五十多万。
合伙账户:四百二十多万。
刚进股市时,我每天都想一夜暴富。
就像一个饿极的人,吃到的每一口东西,都是人间美味。
现在赚了三百多万,对我而言,真的已经暴富了。
而我,消化不良了。
我开始焦虑,吃不好,睡不着。
怕下跌,怕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
怕回到那个一无所有的自己。
我好像承担不了这个财富。
陈路正好相反,他越来越兴奋。
晚上,他请我去了一家高档日料店,点了一瓶一千多的清酒,说要庆祝这“历史性的一刻”。
他喝了一口酒,说道:“知行,我跟你说,现在咱们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了?”
他说:“你知道的,以前咱们是小打小闹,几千块万把块地玩。现在,我们每天赚得比当初的本金还多。”
他端起酒杯:“五千点绝对不是终点。那些分析师说了,这轮牛市的逻辑是改革牛,政策、资金面都支持。至少要涨到八千点以上。”
“八千点?”
他一口干掉杯中的酒:“对,八千点。等指数到八千点的时候,我们的账户,至少能到一千万。到那个时候,我们就减仓……”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清酒入口微甜,但后劲很足,我的脸瞬间就红了。
我放下杯子:“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它到不了八千点呢?”
他问道:“什么意思?”
我斟酌着措辞:“我是说……现在市场上所有的利好,是不是都已经兑现了?”
他瞪着眼道:“兑现?这才哪到哪?利好还多着呢。”
我打断他:“我知道。但你看看这次突破五千点,成交量虽然在放大,可指数涨得不多,好像涨不动了。”
陈路放下酒杯,停了几秒:“知行,你这几天太紧张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笃定:“你看看账户里的数字,你自己挣了多少钱?”
我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再说。
账户里的那些数字不会骗人。
8号,指数伴随着这轮牛市的最大成交额,收了一个涨幅只有一百点的阳线。
之前指数突破后,都有很好的上涨。
这次突破五千点后,好像真的涨不动了。
这种不同,让我非常害怕。
喧嚣之中,也有人看到了危险。
一个老股民的帖子引起了我的注意:“成交量放大,涨幅越来越小。指数放量滞涨,已经形成了量价背离。指标也出现了结构背离。这种状态,是比较明显的顶部特征,很容易出现大级别的调整。我今天已经清仓离场了。”
这些说法虽然我不全懂。
但看完后,心里出现了一个声音:“他说的对。”
最终,我做出了那个最艰难的决定。
明天减仓。
我随即拨通了陈路的电话:“今天放了那么大的量,指数才涨了一百点。好像真的涨不动了。而且……量价、指标都背离了,可能要跌。股吧里的老股民都离场了。我决定了,咱们明天减仓吧。”
电话那头,他的声音里带着不可思议:“……减仓?减多少?”
我说:“减百分之八十。”
陈路的声音大了起来:“知行,你是不是疯了?现在指数才五千多点,离八千点还有将近三千点的空间呢。现在减仓,你知道你会错过多少利润吗?”
我说:“可是,一旦出现大调整怎么办?我们可以等调整了再买回来啊。”
他的声音更大了:“调整?什么调整?只有持仓不动,才不会错过到八千点的行情。”
我老实回答:“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感觉,可能快要到顶了。”
过了十几秒,陈路才开口道:“我可以答应你减仓,但有一个条件。”
我好像看到了希望:“你说。”
他的声音传过来:“等合伙账户到五百万,我就减。”
我不解地问道:“为什么一定要等到五百万?”
他声音低沉了下来:“因为五百万是我爸一辈子都没赚到的数字。我想告诉他,他儿子替他做到了。”
一个已经不在的人、一套已经卖掉的房子、一个被父亲生前否认的儿子的价值。
全压在了这个数字上。
一下把我搞懵了。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说道:“那……我自己的账户减吧,合伙账户等到了五百万再说。”
第二天十点前,我减掉了百分之八十的仓位,剩下了百分之二十的持仓。
账户资金:三百六十万。
减完仓,我去了一趟建国路的那家营业部,排队开户的人更多了。
一个六十多岁的大爷站在队伍里,手里攥着一张银行卡。
他跟旁边的人说:“我儿子跟我说了,现在不炒股就是傻子。我把退休金取出来了,今天开户,明天买。”
旁边有人问:“您懂股票吗?”
“懂什么懂?我儿子说了,买了就涨,涨了就赚,这么简单的事,根本就不用学。”
周围的人都笑了。
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在赚钱面前,什么风险、什么理性、什么常识,全都成了笑话。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这些人,和几个月前的我,一模一样。
他们脸上那种兴奋的表情,我曾经也有过。
唯一不同的是,我减仓了。
可我心里清楚。
我减掉的只是自己的账户。
合伙账户还在里面。
陈路说的“五百万”像一根钉子,扎在我心里。
星期五,指数创出了这轮牛市的新高。
五千一百七十八点。
合伙账户的资金达到了四百四十六万。
距离五百万“仅一步之遥”了。
收盘后,陈路给我发了一条微信:“看到没有?又新高了!再拿一周,五百万就到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删掉,删掉又打上……
最后啥也没回。
收盘后,我刷手机时看到了新闻。
配资要清理了,两融也要收紧。
当时,杠杆资金就像市场的血液。
如果这条通道被切断,那些支撑股价、支撑成交量、支撑信心的力量消失了……
市场会发生什么?
没有人知道答案。
但很快,答案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