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地鸡毛后,痛苦的不只是自己,往往还会波及最亲近的人。 ||
下跌一直持续到了9号。
指数在盘中创出三千三百点后,终于形成了强烈的反弹。
当天收了一个涨幅超过百分之五的放量大阳线。
从我在四千三百多点满仓以来,指数一共下跌了九百多点,跌幅超过了百分之二十。
我的股票比指数惨得多,跌幅已经超过了百分之五十。
反弹来的时候,我的账户只剩不到一百四十万了。
合伙账户跌了百分之四十多,还剩一百三十五万,已经亏了三十五万的本金。
虽然反弹来了,但我们已经麻木。
我照镜子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鬓角长了一根白头发。
我才二十八岁。
我用指甲掐住那根白发,把它拔下来,放在灯光下端详。
它就那么静静地躺在我的掌心里,没有一点重量。
却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陈路那边更糟。
我们去街边吃面。
他坐在我对面,低头吃着,一句话也不说。
我注意到他的碗里,飘着一个小飞虫,不知道从哪儿掉进去的。
他没看见。
连着虫子一起扒进了嘴里。
我叫来老板,给他换了一碗。
老板嘀咕了一句,陈路没反应,只是机械地继续吃着。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们两个,已经被这场灾难剥夺了感知正常生活的能力。
像两根拴在K线图上的骨头,被市场拖来拖去。
知乎上有人问:“股市大跌赔钱后,是什么感觉?”
一条高赞回答写道:“看着屏幕上一片绿的股市,我的心仿佛被割了一刀又一刀,那些曾经以为稳赚不赔的梦想,如今却成了最痛的笑话。”
我,就是那个笑话。
9号以来的反弹,一直持续到了24号。
这个过程,指数从最低点上涨了八百多点,涨幅超过了百分之二十。
合伙账户随着指数反弹,回到了一百五十五万。
而我的账户,只剩下了一百一十万。
在指数反弹的这个过程中,我持有的股票彻底颠覆了我的认知。
指数涨的时候它小跌。
指数跌的时候它就大跌。
之前“指数涨我就赚”的那种轻松惬意,早已不复存在。
27号,千股跌停,江湖再现。
指数暴跌超过八个点。
我们持有的股票,又一次全部跌停。
这次暴跌之后,市场进入了一种诡异的状态。
指数在不到五百点的区间徘徊,个股像一潭死水,市场上没有任何赚钱效应。
我的账户伴随着指数的徘徊,像漏水的船,每天都在逐步下沉。
8月18号,这种死气沉沉的局面终于打破了。
暴跌再次降临。
我们的股票,又是全部跌停。
至此,我的账户只剩下五十多万,合伙账户剩了九十万。
那年,一共出现了十六次千股跌停,我全赶上了。
第二天,指数出现了小幅反弹。
后来我才知道,就是这一天的反弹,让陈路几近崩溃的心,看到了最后一次翻盘的机会。
也许正是这种“最后一次”的念头,让他做出了那个疯狂的决定。
他改了密码,瞒着所有人,用账户里剩下的九十万资金,配了五倍杠杆,总共五百四十万。
第二天全部买了股票。
他做这个决定的时候,我没在他身边。
他甚至都没有问我一句。
那时,我们已经挺长时间没联系了。
8月24号,终局。
归零。
我在股票跌停前的一瞬间,用尽了全身气力,斩掉了所有持仓。
至此,账户剩下不到三十五万。
陈路加杠杆的合伙账户,爆仓了。
账户内的九十万资金,在三个交易日内灰飞烟灭。
配资公司的人给陈路打了电话,说他欠了三十多万。
九十万变成零,再变成负数。
我不敢想,他做这个决定的时候,脑子想的是什么。
一切都结束了,像一场梦。
那年,无数人怀揣着发财的梦想冲进股市。
最后,大多数人带着满身伤痛离开。
很多加了杠杆参与其中的中产老板,从此一蹶不振。
对于善后,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给二舅打了电话:“二舅,您的钱……亏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亏了多少?”
“全亏了。”我的声音很小。
二舅的声音很轻:“知行啊……二舅不怪你,你人没事就好。”
我说:“二舅,我手里还剩一些钱……”
他打断我:“不用了。你自己留着吧。你还要买房子,娶老婆。二舅还能干。股票这东西,本来就是有赚有赔。”
我握着手机,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第二件,给老赵发了微信。
我手指悬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才按下去:“老赵,对不起,钱亏了。”
他回得很快:“没事,就当交了学费。兄弟还在就行。”
第三件,是苏念。
我拿着电话,在房间里走了十几分钟。
每走一步,都能想起她那句:“不想让我女儿也这样活。”
最后,我还是拨通了那个号码。
“苏姐……”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带着一点疲惫:“知行啊。我听说股市不好了,这段时间大家都在议论。”
我鼓足勇气说:“对不起。您的钱……”
过了几秒,她说:“我……想到了。”
我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忽然说:“对了。你上次跟我说,现在是牛市,一定能赚钱。你还记得吗?”
“我……记得。”
她提高了声音:“以后啊,别轻易说这种话。”
说完,她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时候,我看见自己的脸映在上面。
像一张被雨泡过的报纸,字迹模糊,什么都看不清了。
傍晚,我站在窗前。
路灯橘黄色的光洒在街上,温馨得像一个谎言。
我低头打开手机,看着那个数字:348700.00。
这是我从头到尾,唯一剩下的钱。
其余二舅的积蓄、老赵孩子的学费、苏姐的保障,全部融进了那些绿色的K线,消失了。
虽然他们都没有怨我,但这些债我终究要还……
我得让自己心安。
我忽然笑了。
笑自己的贪婪、笑自己的愚蠢、笑自己曾拥有的一切如过眼云烟。
笑自己终于懂了茶馆老人的话:“在这个市场里,活下去才最重要。”
凌晨两点,我从钱包的夹层里,翻出了那张折痕处快要断裂的纸条。
终于做出了那个迟到了十个多月的决定。
去南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