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很多事,看似独立,实则千丝万缕。 ||
早上,我洗漱完走出房间。
正好碰到莫小雅从楼上下来。
她穿着浅蓝色亚麻衬衫,头发随意扎着,整个人带着松弛感。
她先开口:“早。”
“早。”
她问道:“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行。你呢?”
她笑了笑:“挺好的。”
她顿了一下,说道:“洱海的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半夜醒了一次,看了很久才又睡着。”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没看到月光”,但没说出口。
早饭后,行程安排是去喜洲古镇。
大巴车沿着洱海公路行驶,车窗外的风景一直在变。
我坐在司机后面的位置上,手里拿着行程表,脑子里却乱糟糟的。
但我又说不出究竟是为什么。
莫小雅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我对面的位置,问道:“在想什么?”
我愣了一下:“没什么,看风景。”
她说:“你看风景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眉心:“有吗?”
她看着我:“有。你好像不太习惯什么都不想。”
我好像……
好像的确不习惯什么都不想。
做业务员,脑子里永远在转。
下一单、下一个客户、下一次拜访。
后来做交易,脑子里总在盘算下一个点位、下一波行情。
我说:“你说得对。我的确不太会不想。”
莫小雅说:“那你要学。有时候不想,比想更难。”
喜洲古镇比大理古城更安静。
巷子更窄,墙面更旧。
但那种旧,给人的感觉是有温度的。
导游小杨在前面举着旗子,讲着喜洲的历史和建筑特色。
我目光落在了莫小雅身上。
她没有像其他客户那样围着导游听讲解。
而是独自站在一座老宅的门前,仰头看着门楣上的木雕。
我从后面看不到她的表情。
但从她站在那里的姿态来看。
她很专注。
是那种自然而然的专注。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两步远的位置,也抬头看那座木雕。
木雕上刻的是一幅花鸟图。
几枝梅花,两只喜鹊。
刀法精细,线条流畅。
虽然经过了上百年的风吹日晒,表面已经有些斑驳,但依然能看出当年工匠的用心。
我忍不住问道:“你看的是什么?”
莫小雅没有转头,她说:“看它的构图。你看这几枝梅花,它们看起来是分开的,但如果你退远一点看,会发现它们的枝条其实是从同一根主干上分出来的。”
我退了两步,再看。
果然,那几枝看似独立分布的梅花,底部的枝条是汇合在一起的。
我刚才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我只看到了“分开”的部分。
没有看到“连接”的部分。
“很有意思。”我说。
莫小雅终于转过头:
“一花一世界,你看懂一朵花,就看懂了整个园子。
很多事情看起来是独立的,其实是互相关联的。
就像这些枝条,你看着是分开的,其实它们来自同一个根茎。
交易也是一样,看上去每一笔交易都是独立的,但其实它们都是你内心状态的外化。”
她说的“一花一世界”,恰好是笔记本上老人写过的一段话。
我当时只匆匆看了一眼,没有深想。
现在从她嘴里说出来,我心猛地沉了一下,像是有东西落了地。
我问道:“你怎么想到这个的?”
莫小雅的语气很淡:“我父亲跟我说过类似的话。他说,看懂一朵花,就看懂了一片园子。看懂一个物件,就看懂了整个格局。”
我心里一动,又是她父亲。
总觉得她父亲不是一个普通人。
我试探着问:“你父亲……是做什么的?”
莫小雅顿了顿,眉眼弯弯:“他啊……是一个闲人。”
闲人?
这个回答既回答了问题。
又没有回答问题。
她不打算在这个话题上多说,我也就没再追问。
我们并排在古镇的巷子里走着。
时间还早,阳光斜斜地照进巷子里,把石板路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条纹。
两旁的墙壁上爬满了青苔和藤蔓,在斜射的光线下,每一片叶子都镶着一道金边。
莫小雅说道:“你有没有觉得,这些老房子和股市很像?”
我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那些被风雨侵蚀的墙面。
她说:“它们从新到旧,再到修缮焕新,就像市场的周期轮回,跌的时候拆掉旧的,涨的时候建起新的。”
我点了点头。
她看了我一眼:
“所以做交易的时候,我会去看企业的‘老房子’。
我会去看一家公司过去十年的财务报表,看它的管理层有没有经历过高低周期,看它的商业模式在逆境中能不能存活……”
她说:“这些东西,比短期的K线图更重要。”
她说的这些,我过去从没重视过。
我只盯着K线,从不看公司背后的东西。
我们聊着往前走。
在一条小巷的尽头,遇到了一家卖手工银饰的小店。
店主是一个白族老奶奶。
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手里拿着一把小锤子,正在叮叮当当地敲打一枚银戒指。
莫小雅停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蹲下身,问老奶奶:“这个戒指卖吗?”
老奶奶抬起头,笑眯眯地看着她:“卖啊,这枚刚做好,你看看合不合适。”
莫小雅接过那枚银戒指。
放在手心里看了看。
戒指做得很简单,没有任何花纹,只是打磨得很光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试戴了一下,刚好合适。
莫小雅问:“多少钱?”
老奶奶回道:“六十块。”
莫小雅掏出钱包,付了钱。
把戒指戴在左手食指上,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喜欢银饰?”我问。
她说:“不是喜欢银饰,是喜欢手工的东西。
做交易的时候,我追求的是可复制的策略。
但生活里,我喜欢那些不可复制的东西,就像这个戒指,全世界只有这一枚。”
那天剩下的时间里。
我走在队伍的最后面。
莫小雅说过的话一直在脑子里转。
傍晚回到民宿,我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暮色。
苍山在夕阳里变成了深紫色,轮廓清晰。
我掏出手机,想发条消息。
却不知道该发给谁。
我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想跟人说说话的感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