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交易是理性的,但人心是非理性的。 ||
傍晚。
我把车开到了一个陌生的院门前。
深灰色的院门,没有任何标识,也没有特殊的装饰。
但墙头若隐若现的摄像头,门边黑色的对讲机,却暗示着这里不简单。
莫小雅从车上下来。
她穿着那条米白连衣裙,下车后脱下风衣搭在臂弯上。
头发披在肩上,在暮色里柔和成了一团暖色。
她走到门前,按了一下对讲机。
院门自动打开了。
一条鹅卵石小径,两旁种着修竹。
小径尽头是一栋三层楼的中式建筑,灰瓦白墙,檐角微翘,在暮色中沉静而庄重。
刚走到门口。
里面走出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
三十左右,穿戴时尚,腕表在灯光下泛着光泽,有点晃眼。
他看见莫小雅,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迎上来:“小雅,你来了!”
莫小雅的表情变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没有笑容。
她点了点头:“郭总。”
那个男子嬉笑着说道:“叫郭城就行,叫郭总多见外。”
他的目光在莫小雅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向我,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位是?”
莫小雅没有犹豫,说道:“我男朋友。”
那四个字出来。
郭城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心脏先停了一下,然后猛地加速,狂跳了起来。
莫小雅伸手挽住我的胳膊,侧过头看了我一眼:“走吧,周哥他们该等急了。”
我被她拽着往里走,脑袋有点缺氧。
身后那道目光扎在背上。
一楼最深处,推拉木门后是一个宽敞的房间。
出乎意料的素雅。
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角落摆着一尊木雕佛像。
暖黄的灯光照在深色木地板上,泛着温润的光。
圆桌旁坐着三个人。
周明远坐在主位上,左手边是两个我不认识的中年男人。
周明远看见我,露出笑容,招了招手:“知行来了,快坐快坐,小雅可是头一回带人来。”
莫小雅在周明远右边坐下,我坐在了挨着她的位置。
郭城看了一眼空位,坐到了中年男人的旁边。
菜过五味。
周明远开始聊他的那套结构模型。
周期的嵌套,不同时间框架下如何识别同一个模式的镜像……
他说得兴起,伸手在桌上比划着。
我听懂了一半。
另一半影影绰绰地晃,就是抓不住。
因为莫小雅就坐在我旁边。
她卷起袖口露出的那截手腕,在我的余光里晃动。
她端起茶杯的角度,侧头听周明远说话时微微蹙起的眉心。
每一个细节都被我的感官放大了。
郭城端起了酒杯。
他笑着看向我:“陆兄弟是第一次来这种场合吧?来,我敬你一杯。”
我犹豫了一下,端起酒杯。
莫小雅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脚。
她在提醒我。
但郭城的酒杯已经举到了面前,不喝不好。
一杯下肚。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烧开。
我忍住没咳出来,眼眶有点发烫。
郭城马上又给我满上:“陆兄弟是做哪行的?”
我尴尬了一下,说道:“跟着小雅学交易。”
郭城的话立马跟上:“交易好啊,有前途。我是公募基金的经理,以后咱们就是同行了。哈哈!”
他又端起酒杯:“那更得喝一杯了,祝陆兄弟早日出师。”
我又喝了。
第三杯、第四杯。
我渐渐意识到,这场敬酒不是热情,而是一种试探。
郭城每次都能找到理由。
第一次见面要喝,有缘分要喝,以后多联系要喝……
他喝得不多,每次只是浅浅一口,却把我的杯子倒得满满当当。
旁边的两个中年男人也跟着随声附和:“年轻人酒量得好,不喝酒怎么做大生意。”
明知道他们针对我。
但酒杯就在面前,不喝就是不给面子。
莫小雅皱了一下眉,正要开口。
郭城抢先一步:“小雅,你不会心疼了吧?不会找了个喝酒都不行的男朋友吧?”
这话堵住了她的嘴。
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第五杯下肚时,我的视线开始模糊。
胃里翻涌着一股热,从喉咙烧到胸口。
桌上的菜在我眼里晃动起来,周明远的声音变得忽远忽近。
我用力眨了眨眼睛,想让自己清醒起来,结果全是徒劳。
我听见周明远说了句:“行了行了,聊正事要紧”。
但郭城又举起了杯:“最后一杯,喝完了就聊正事。”
我信了他的鬼话。
仰头干完那杯之后,世界开始旋转。
我看见莫小雅站了起来,她的嘴唇在动,但我听不清。
然后她的一只手扶住了我的肩膀。
后来的事,碎片一样。
一个是我靠在洗手间外面的墙上。
墙壁的凉意透过衬衫传到了背上,让我稍微清醒了一点儿。
莫小雅站在我面前,伸手探我的额头。
她的指尖是凉的。
我听见她在说着什么,隐约有“郭城”“王八蛋”几个字飘进耳朵里。
她的嘴唇还在动。
我又听不清了。
另一个是我趴在一处柔软的地方。
应该是车后座。
皮革味混着她身上的香气。
她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喝不了还硬撑……起来,我送你回去。”
然后就是一片混沌。
混沌里,我好像听见自己在说着什么。
说我在天台上的那个傍晚,风很大。
说苏念太可怜了,我必须把钱快点还她。
说她叫我“知行”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
还说……
交易需要止损,但这世上有些东西,你不想止损。
我不知道她听到了多少,更不知道她是什么表情。
我只知道,车停下来的时候,我被她扶着走进了一个陌生的房间。
她把我放在沙发上,给我倒了一杯水。
然后她蹲在我面前:“……好好睡一觉。我在这儿。”
那一夜,我睡得很沉。
已经很久很久。
没有睡得这么沉过了。
第二天早上,我睁开眼睛的第一秒,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吊灯,陌生的窗帘……
然后记忆才慢慢回来了。
超市,福利院,商场,郭城的酒杯,断片前的最后一幕。
我猛地坐起来,头一阵钝痛。
这是一间宽敞的卧室,装修简约但处处透着质感。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和两片解酒药,旁边压着一张便签。
我拿起便签,上面是莫小雅的字迹:“醒了就把药吃了,我在楼下等你。”
我进卫生间胡乱洗了把脸。
走出房间才发现,这是一套复式公寓。
楼下客厅很大,落地窗外是钱塘江的晨景。
江面上泛着金色的光,几艘货船正在缓缓驶过。
餐桌上放着早餐,一杯豆浆,两个包子,还冒着热气。
莫小雅坐在沙发上看书,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醒了?”
“嗯……昨晚……”
她站起来:“昨晚你喝多了,我就把你带了回来。”
她的语气很平淡:“把饭吃了,我送你回山上。”
我没有追问她听到了什么,不敢问。
下楼时,晨风迎面吹来,带着江水的潮气。
上车后,我坐在副驾驶上,偷偷看她的侧脸。
她专注地看着前方。
车停在山脚下后。
我解开安全带,正要下车,她忽然开口:“知行。”
“嗯。”
她停顿了一下:“昨晚你说的话,有些话,醉着说和醒着说,是不一样的。”
我愣住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你上山吧。工作室还有事,我先走了。”
说完,她发动了车,调头驶离。
我站在山脚下,看着那辆白色商务车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光里。
我转过身,朝山上走去。
走到半山腰,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山下什么都没有。
晨风吹过来,落在脸上,有点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