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光传递出去,世界就会多一些明亮。||
张振武带着我,来到了他存放笔记本的房间。那个房间不大,差不多二十多平米。
屋里摆满了实木的书架,书架上摆着各种书籍,看上去像一个小图书馆。
张振武带我来到最里面的一个书架前,那上面很有秩序地摆着上百本不同颜色、不同大小的笔记本。
张振武说:"看看吧,这就是我当时学习走过的路。下的功夫可比你多多了。"
我看着那些笔记,拿起一本翻了翻,里面是他画的各种结构图,包括推演、确认、校正,写得密密麻麻。
我说:"我记了不到十本笔记,以为自己已经很用功了,但和你比起来,差了很多。"
张振武笑了笑:"想成为真正的操盘手,哪有那么容易,不付出努力,我凭什么在市场中赚钱?"
他说:"其实,任何行业都一样。想出类拔萃,甚至只是想在一个行业里站稳脚跟,都得付出超出常人的努力。"
我点头,又把他那些藏书看了一圈。书架上的书算得上五花八门,经济的、管理的,什么都有,但更多的是国学。《大学》《道德经》等都很全,讲王阳明心学的也不少。
我随手抽出一本讲王阳明的书翻了翻,书不是新的,里面夹着书签,一看就被反复读过。
我把目光转向张振武:"张哥,这些都是你平时读的书吗?为什么一本关于交易的都没有?"
张振武从书架上收回目光:"以前有,后来觉得用不着了,就都收了起来。"
我问:"那你现在需要的是什么?"
张振武笑了笑:"让自己沉淀下来,把短短几十年的人生过明白。"
我不解:"你过得还不明白吗?有钱,有团队,有产业,家庭幸福,一双儿女还那么优秀。这已经超过很多人毕生的追求了。"
张振武的目光深沉起来:"这些都是表面上的。但你仔细想想,人最终追求的,真就只有这些吗?"
他说:"你看看先生,他解散了团队后,看着像在享清福,喝茶看书。可他却在做着很多事,建福利院,资助贫困山区,建学校,捐助贫困学生。平时他自己很节俭,可做这些事,从来连眼都不眨一下。"
我惊讶地说道:"我只知道先生那个福利院,别的没人和我说过。"
张振武看了看我:"先生从来不说,总是默默地做。"
他说:"包括许叔叔,虽然表面看着不着调,但他却一直在和先生一起做这些事。"
我喉咙哽了一下,替自己解释道:"这都是因为有钱。等我有了钱,钱对我不重要了,我也会这么做。"
张振武摇了摇头:"不管有多少钱,钱对每个人来说都很重要。再说了,他们也就是在我们这些人里,算有钱的,比他们有钱的人多了去了,可这么做的却很少。这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他像是回忆着什么:"我当时在先生那儿学了一年多。那时候我亏得啥都没有了,借钱生活。可是先生每月收两千四的食宿费,一分都没少要过。我当时很不理解,既然都帮我了,给我免了这个不行吗?"
他说:"但是先生从来都没解释过,后来我才想明白是为什么。"
我问:"为什么?"
张振武说:"他帮我,但不施舍。他收我的钱,是给我留着脸面。他不想让我一辈子欠他的情。你想,要是他白教我,等我学成了,哪件事没做到他心坎里,而我自己还觉着做得挺好,这账就算不清了。他是不想把人拴在对他的感激里,这就是先生的高明之处。"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后来我带人,也照他的法子办。该收的收,该要的要。让人家站着把本事学了,互不相欠,我也不给自己找别扭。人心这东西,说不准。"
他说:"这个世上有太多人,挖空心思地捡便宜,也许他们从来没想过,那一刻腰是弯的。"
他自嘲地笑了笑:"那会儿我穷得叮当响,可正因为那两千四,我从来没觉得自己低人一头。我交钱,先生教我,我努力学,靠本事还账。等把最后一笔账还清那天,我才觉得,自己算是真正站起来了。"
我听着,没说话。我以前只羡慕他成了事,没想过他还有这么一段。两千四不多,可它把一个人的脊梁撑住了。
我俩回到茶室不久,先生和许叔叔也来了。
张振武重新沏了茶。
先生的目光转向张振武:"你不是说这段时间新招的交易员不好教吗?说说吧,怎么回事。"
张振武说:"我本来是想压缩规模的。可几笔钱非要进来,推不掉,只好又招了几个人。这次招的人,都是自己做过、或者帮别人做过期货的。一培训我就发现个问题:不管我讲什么,他们都比别人理解得快。可这个快,是有问题的。"
张振武停了一下,继续说道:"他们把我培训的东西,都加上了自己的理解,跟咱们的系统差了十万八千里。是换人,重新招小白,还是继续在他们身上磨功夫?我拿不准了。"
先生说:"这个事的根源在你。你心急了,才招了有基础的。他们理解得快,就想显摆自己的优势,把自己的想法掺了进去。人都这样,有点底子就想露一手,这毛病谁都躲不开。当初你们几个,不也都是这么过来的?"
先生看了看张振武:"这帮人往后你管不住,系统的标准也执行不下去。换人吧。开头会费些精力,等上了正轨,你就省心了。"
许叔叔说:"老莫说得对。这些人觉得自己有基础,还偶尔赚过钱,自己那套东西,已经很难根除了。他们和你们不一样。你们当年是自己找上门学的,他们是你招来的。这里头的区别,大了。你们是真心学本事,他们是在拿你教的东西,证明自己那些东西的对。"
许叔叔笑了笑:"要不我给你们讲讲人看事物的层次问题?"
先生打断他:"打住,我们不想听。"
许叔叔无奈地笑道:"别人花钱请我讲,我都懒得讲。这免费的,你倒嫌弃上了。"
说完,大家笑了起来。
笑过之后,屋里静了下来。
我看着窗外,又想起先生做的事——
收钱教我,从不解释;建福利院,资助学生,从不声张。
他递给我们的不是钱,是路。路无论走多远,都是自己的本事。他不欠人,也不让人欠他,两不相欠,才走得长远。
我忽然明白了,先生做的不是施舍,是传递。
你接过光,再递给下一个人,这世上就会多一点儿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