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破了。
没有东西出来。
出来的是味儿。
李修头一个捂住鼻子,弯腰干呕了两声:“什么东西烂了?”
“烂的不冒泡。”李睿说,“活的才冒。”
“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陈默剩下的三个亲兵把刀全抽了出来,背靠背站成一圈,把陈默围在中间。陈默伸手把他们拨开,自己往前站了一步。
他倒不是逞能。
他算过一笔账。要真有个比那头鳄鱼大十倍的东西爬上来,站前站后没区别,都是一口的事。站前头,死相好看些,回去还有人给他刻块碑。
等了半天。
那东西没上来。
第二个泡冒了出来,离岸近了五六丈。
第三个,又近了。
一个接一个,排成一条线,朝着石柱那边过来。
李卿卿扶着土坎,盯着那条线。
鳄为仆,蛇为主。
看门的死了。主人是来收尸,还是来开门,她拿不准。
拿不准的事,她向来先把能做的那一半做了。
她把手伸向萧玦。
“玉。”
“这时候?”
“就这时候。”
萧玦没动。
李卿卿也不等了,手直接探进他衣襟,指头勾住那截红绳,往外拽。
萧玦站得笔直,一口气憋在胸口,没敢往外出。
她的手背贴着他心口擦过去。凉的。
玉出来了。
陈默身后一个亲兵小声说:“将军,殿下他……”
“闭嘴。”
李卿卿攥着玉往暗埂上走,腿是软的,第二步就晃了。
后腰上一紧。
萧玦跟了上来,一只手从后面攥住了她的腰带。
“你掉下去,我好捞。”
“你攥的是我腰带。”
“那攥哪儿?”
李卿卿想了想,没想出比这更合适的地方。
“就这儿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踩着小白刚才踩过的地方,走到石柱跟前。
泡已经冒到石柱后头三丈远了。
李卿卿把玉按进蛇嘴里那道环形的槽。
大小正好。
玉背面缺口两头那两道细凹槽,正卡住槽里两颗米粒大的石疙瘩。
咔。
然后就没动静了。
“没用?”萧玦问。
李卿卿没答话,握着玉往右拧。拧不动。往左。
动了。
脚底下先震了一下。
石柱周围那片泥开始往下走。不是塌,是沉,一层一层地沉,泥底下有水声,哗哗的,顺着什么地方流走了。
那一串泡一口气全冒了出来,噗噗噗噗,岸上的人熏得直往后退。
泥退下去的地方,露出了石头。
一块接一块的青石板,从石柱底下伸出去,往沼泽深处走。左一弯,右一弯,每块石板面上都刻着鳞。
一直往里,看不到头。
李睿蹲在岸边看了半天,憋出一句:“蛇是路。”
他又指了指那串泡:“那是路底下的气,憋了两百年,门一开,就跑出来了。”
岸上没人接话。
过了一会儿,后头有人扯着嗓子喊:“出来没有?是什么东西?大不大?”
是李修。
他人在三十丈外的马跟前,一只脚已经踩进了马镫。
所有人回头看他。
李修把脚从马镫里拿出来,拍了拍马脖子:“我看看马。马怕。”
陈默没笑。
他在看萧玦。
那位殿下站在石柱边上,一只手还攥着李姑娘的腰带,盯着那块玉,脸上什么都没有。
奶娘。哄睡觉。就这四句。
陈默把这几个字在肚子里过了一遍,过完,冷哼了一声。
骗鬼呢。
一个死人身上揣着前朝的钥匙,揣了整整三年,到了地方,张嘴就是一句没听过。
这是在试他。
试他陈默见了宝贝,会不会伸手。
他刚才要是多问一句,多上前一步,这会儿兴许已经跟那头鳄鱼躺在一块儿了。
陈默后背出了一层汗,把刀往鞘里推,推到了底。
“进不进?”他问。
他问的是萧玦。
萧玦低头看李卿卿。
李卿卿在看那条石板路。她算的是另一件事。那块腰牌在鳄鱼肚子里待了不到五天,说明那个蒙面女人的人进来过。门没开过,那伙人就是硬闯,硬闯的喂了鳄鱼。
可他们会再来。
等人家把门摸清楚了,就轮不着她了。
“进。”
陈默点了五个亲兵,抬上伤员,拖着鳄鱼回营报信,剩下三个跟着。
小白自己站了起来,三条腿,跟在李卿卿后头。
李修牵着马磨蹭了好一阵,最后还是把缰绳塞给了回营的人,一溜小跑追上来。
“马呢?”李睿问。
“马不让进。”
“马说的?”
“我说的。”
萧玦走在最后头,到了石柱边,伸手去拔那块玉。
“别拔。”李卿卿说。
“为什么?”
“门是它开的。你拔了,门关了怎么办?”
“我拿着,回来再插。”
“回来再插,门还开不开,你打包票?”
萧玦不吭声,手搭在玉上,没松。
李卿卿看着他那只手,看了一会儿。
她想起刚才伸手掏玉的时候,他那口气一直憋着没出。
“那你拿着。”她说。
萧玦把玉拔下来,塞回衣襟,隔着衣服按了按。
石板路还在。
什么都没发生。
一行人往里走。走出去一百来步,最后头的亲兵忽然喊了一嗓子。
“将军!后头!”
后头的石板,一块一块地往泥里沉。
沉一块,泥漫上来一块。
不快,但一直往这边追。
所有人一起扭头看萧玦。
萧玦按着胸口:“刚才没事。”
“刚才是刚才。”李卿卿说。
“你也没说拔了会这样。”
“我说了别拔。”
“你后来说你拿着。”
“我说的是那你拿着。”
萧玦张了张嘴,没听出这两句有什么分别。
后头的泥又吞了两块石板。
“跑!”陈默吼。
萧玦弯腰,又把李卿卿抱了起来。
“又跑?”
“又抱。”
李卿卿没挣,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
小白三条腿,跑不快,落在最后,泥已经漫到了它尾巴尖。
陈默回头看了一眼,骂了一句,折回去,一把将小白扛上了肩。
小白回头就是一口。
咬在肩甲上,没咬透。
陈默扛着它接着跑。
他这辈子背过伤兵,背过粮袋,背过死人,没背过狼。还是一头昨天咬断了几十条脖子的狼。
可这是李姑娘的狼。
背的不是狼,是投名状。
想通了这一层,肩膀上那几颗牙,他就不往心里去了。
石板路弯来弯去,没个头。李睿边跑边数步子,数到三千多,数乱了,从头再数。李修跑在最前头,嘴里一路没停:“我的靴子……我新做的靴子……”
“你那靴子早成泥了。”李睿喘着说。
“成泥了也是新的!”
跑了小半个时辰,石板开始往上走。
一道坡。坡顶是硬地。
一行人连滚带爬地上了坡,回头再看,最后几块石板正往下沉,泥面合拢,冒了两个泡,平了。
来路没了。
陈默把小白从肩上卸下来。小白落了地,瘸着走开两步,冲他龇了龇牙,又走回来,在他脚边趴下了。
陈默盯着它看了半天,没琢磨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李睿已经掏出地图,蹲在地上,拿日头比方位。比了一遍,又比了一遍。
“不对。”
“哪儿不对?”
“我们没到沼泽中间。”李睿抬起头,“这条路是往北走的。我们在沼泽北边。”
陈默的手停在刀柄上:“北边是……”
“北境。”萧玦说。
他站在坡顶,没往远处看,只看着脚边。
脚边有一块石碑,大半截埋在土里,露出来的那截上刻着字。
本朝的字。
“大周北界”。
萧玦弯下腰,用手把碑面上的土一点一点抹掉。
李卿卿站在他身后,没出声。
她听过一句传言。三年前那八百骑,最后一次被人看见,就是在出了北界碑的地方。
小白忽然从陈默脚边站起来,冲着坡下低吼了一声。
坡下的土上,有一摊马粪。
还冒着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