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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睿蹲下去看那摊马粪。
看得很仔细。
李修捏着鼻子站在后头：“你看出什么了？”
“马吃的是草，不是料。”
“然后呢？”
“然后，不是官马。”
萧玦从坡上下来，瞥了一眼地上的蹄印：“蛮族的。”
“你怎么看出来的？”李修问。
“蛮族的马不钉掌。”
说完他就往前走，没再多一个字。
陈默跟在后面，把这句也记下了。一个在京城马场逃学的皇子，一眼认得出蛮族马的蹄子印。
这本账，越记越厚。
走出去一段，陈默叫了停。
“清点。”
三个亲兵把身上的东西全倒在地上：三把刀，一张弓，十一支箭，一个水囊，四条肉干，半袋炒面。
九个人，一头狼。
陈默算了算：“省着吃，两天。”
“一天半。”李睿说，“小白也要吃。”
小白抬头看了他一眼。
李修抱着膝盖蹲在边上，盯着那半袋炒面出神。
早上出门，妹妹往他怀里塞了两个饼，他嫌硌，扔在马鞍上了。
马在沼泽那头。
饼也在。
他偷偷看了妹妹一眼。
李卿卿站在一边，没去看那半袋炒面，也没说话。
李修心里松了一点。
她不慌，就是有后手。从山里出来到现在，回回都是这样。至于后手是什么，他不打算问。问多了，晚上睡不着。
李卿卿是有后手。
她那片空间里码着上个月收的两茬麦子，缸里腌着二十来斤咸肉，灵泉边上那几只鸡，前天刚下了一窝蛋。
九个人吃半个月，不成问题。
问题是怎么拿出来。
陈默从昨天起，那双眼睛就没离开过她。她要是当着他的面，凭空掏出一袋麦子，今晚陈默就得跪下喊她娘娘，过不了一个月，整个西北都会传她是山里的狐狸精。
得找个地方。
找个能让麦子自己冒出来的地方。
正琢磨着，袖子里那颗黑珠子烫了一下。
不是一直烫，是一阵一阵的。她把手腕往左偏，轻了；往右偏，又重了。
她往右边看。
右边什么都没有，一道土梁。
“往那边走。”她说。
陈默问：“那边有什么？”
“不清楚。”
“那为什么往那边？”
“那边背风。”
陈默抬手试了试，风正是从那边刮过来的。
他没再吭声。
李姑娘说背风，那就是背风。风不对，是风的毛病。
翻过土梁，所有人都站住了。
梁下面是一座城。
不大，四面墙，石头垒的，塌了一个角，剩下三面还立着。城门朝南，门洞上方刻着一条蛇，盘成一圈，咬着自己的尾巴，蛇头那儿缺了一块。
一个缺了口的环。
李修先叫出了声。
“到了！我们到了！”
喊完，他又回过头：“到哪儿了？”
没人答他。
李睿把地图翻到最后一页，在角上找着一个小黑点，旁边两个小字。
“玄城。”
陈默已经往下走了，走得比谁都快。
城门是敞的，门板烂没了，铁门轴还在。进去是一条街，两边是石头房子，木头顶塌了大半，墙都还立着。再往里有一口井，井上压着石盖。井后头一排长房子，门口一块石牌，刻着一个字。
“仓”。
陈默站在那个字跟前，站了好一阵。
他在算。墙是现成的，补那个角，三百人干一个月。房子是现成的，换顶，住得下一千人。前头是沼泽，没有那块玉，神仙也过不来。
三千黑沙卫往这儿一塞，他陈默就不是看地的了。
是守城的。
西北王的城。
他喉咙里咕咚咽了一声。
仓房里一排大缸，口上全封着泥。李修上去就砸开一个。
味儿冲出来了，又酸又咸。
李修凑过去看：“菜。黑的。”
“酱菜。”李睿说，“两百年的。”
李修伸手指头蘸了一点，放进嘴里。
“你疯了？”
李修咂了咂嘴，五官挤在了一块儿。
“咸。”
“废话。”
“比那碗汤还咸。”
李卿卿回过头：“什么汤？”
“……没什么汤。”
李卿卿看了他两眼，没追问，把人往外赶：“你们去看看那口井。这些缸我挨个看看。”
人都出去了。
仓房最里头那口缸，她砸开封泥，里面是一缸黑灰，早烂透了。她把灰倒进墙角的破洞，把空缸擦了擦，手往缸口一搭。
麦子哗地一下流进去，金黄的，干爽的，堆了满满一缸。
她又从空间里摸出一块咸肉，掂了掂，放了回去。
肉就算了。两百年的咸肉，说不过去。
“陈将军。”她朝外喊。
陈默跑进来，往缸里看了一眼，人定在了那儿。
他伸手抓了一把，放在鼻子底下闻，又捏开一粒，看里面的芯子。
是新麦。
跟今年秋天地里刚打下来的一模一样。
“两百年……”他嗓子发干，“两百年不坏？”
“前朝工部的存粮法子。”李卿卿说，“图上写着。”
李睿站在门口，下意识去翻手里的图纸，翻了两页，停了，把图卷了起来，什么都没说。
陈默捧着那把麦子，手有些抖。
能让麦子放两百年不坏的朝廷，亡了。
他眼前这个女人，看得懂那朝廷的图。
他想起昨天自己还在心里给这伙人排座次，把自己排在了小白后头。
现在想想，排早了。小白都不一定排得上。
那天晚上，九个人一头狼，吃了一顿麦饭。
饭是李卿卿拿头盔煮的。陈默贡献的头盔，煮完了，他戴上，又摘了下来，头盔里一股麦香。
天一黑就冷下来了。
没有被褥。
萧玦把外袍脱下来，扔给李卿卿。
“你不冷？”
“不冷。”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牙磕了一下。
李卿卿把袍子抖开，往身后的墙根一靠：“过来。”
“干什么？”
“背靠背，暖和。”
萧玦站着没动。
“七殿下又嫌这墙根配不上你？”
萧玦走过来，坐下，后背贴上她的后背。
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李修抱着胳膊挪过来，往两个人中间那条缝里挤。
“我也冷。”
萧玦往旁边让了让，让完，又挪了回去，把李修挤到了李卿卿另一边。
李修没察觉，挨着妹妹，一会儿就打起了呼。
李卿卿看着头顶那块没顶的天，开口：“你来过这儿？”
后背上那个人隔了很久才答。
“没有。”
又过了一阵。
“近过。”
她没再问。
半夜，小白站了起来。
它没吼，就那么站着，鼻子冲着北边的城墙，后背的毛一根一根立了起来。
萧玦先醒的。他推了推李卿卿，两个人顺着塌掉的那个墙角爬了上去。
墙外头往北，是一片平地。
平地尽头，有火。
一堆，两堆，十堆，一百堆。
一直排到看不见的地方。
萧玦趴在墙头上，一堆一堆地数，数到后来不数了。
“是营。”他说，“两千帐往上。”
“蛮族？”
“赤狼部。”
“你认得？”
萧玦没回答。
他的手按在城墙的石头上，按得很用力。
“三年前，”他说，“就是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