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辛字院”的大门口,就挂上了一块崭新的木匾。
匾额是谢临渊亲手写的,用的是最普通的松木板,上面的字,却写得龙飞凤凤舞,力透纸背。
“清绾医馆”。
简简单单四个字,没有多余的修饰。但在宁古塔的百姓眼里,这块匾,比将军府门口那两尊石狮子,还要威风。
医馆开张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快地传遍了整个宁古塔。
李副官被抄家下狱,章将军亲自派人送礼赔罪,这两件大事,已经让苏清绾这个名字,成了宁古塔的一个传奇。现在,这位传奇“女神医”,居然要开馆行医了。
一时间,整个宁古塔都轰动了。
医馆的规矩,也很简单,就贴在门口的墙上。
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写着:
一、只治疑难杂症,头疼脑热,伤风感冒,概不接待。
二、诊金随缘,富者千金不嫌多,贫者分文不取。
三、每日只看十人,先到先得,过时不候。
这规矩,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古怪和霸道。但宁古塔的百姓,就好这一口。在他们看来,没点脾气的,那能叫神医吗?
开张第一天,天还没亮,医馆门口,就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有衣着华贵的富商,有愁眉苦脸的百姓,甚至还有几个从附近军屯里,闻讯赶来的士兵。
苏清绾依旧是一身粗布衣裳,她没有坐在什么气派的诊堂里,就在院子当中的石桌旁,摆了一张桌子,两把凳子,就算是开张了。
谢临渊就坐在她身边不远处,手里拿着一本书,安安静静地看着,像一尊护法神。
陆听风和沈舟,则带着那十个新收的士兵,在门口维持秩序。他们一个个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神气。
第一个病人,是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富商。他一脸的富态,走起路来,身上的肥肉都在颤抖。
“苏……苏大夫。”富商一坐下,就气喘吁吁,满头大汗,“您……您给看看,我这到底是什么毛病?”
苏清绾的医疗站,早就扫描了他的身体。
【扫描对象:王富贵。】
【生命体征:重度肥胖,高血脂,高血压,重度脂肪肝,伴有严重痛风。】
都是富贵病。
“你这病,不难治。”苏清绾淡淡开口,“管住嘴,迈开腿。从今天起,戒掉一切酒肉油腻,每天只准吃青菜豆腐。天亮前,绕着宁古塔跑三圈。一个月后,我保你身轻如燕。”
王富贵一听,脸都绿了。
“苏……苏大夫,您……您这是开玩笑吧?不吃肉,还要跑步?那不是要我的命吗?”他哭丧着脸,“就没有什么……灵丹妙药,一吃就好的?”
“有。”苏清绾点了点头。
王富贵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苏清绾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黑色的陶罐。正是前两天,装“醉枣”的那个。
王富贵看到这个罐子,吓得腿一软,差点从凳子上滑下去。李副官的下场,他可是亲眼所见的。
“苏大夫饶命!饶命啊!”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带着哭腔喊道,“我跑!我跑还不行吗!我今天就开始跑!一天跑四圈!”
苏清绾没理他,只是对下一个排队的人说:“下一个。”
就这样,一个又一个病人,在苏清绾这里,得到了各种匪夷所思的“治疗方案”。
一个因为风湿,常年卧床不起的老太太,被苏清绾用几根银针扎了几下,然后让她回去,每天用滚烫的辣椒水泡脚。
一个得了严重皮肤病,浑身长满牛皮癣的年轻人,被苏清绾给了一瓶黑乎乎的药膏,让他回去涂抹,并告知他,此药膏乃是用百种毒虫炼制而成,以毒攻毒。
一个失眠多年的妇人,苏清绾什么药都没给,只是让她回去,在床头挂一把杀过猪的刀。
这些方子,听起来一个比一个邪门,一个比一个不靠谱。但奇怪的是,所有从医馆里走出去的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如释重负和充满希望的表情。
因为苏清绾在给他们方子的时候,都会用极其肯定的语气告诉他们,只要照做,药到病除。
她那股强大的自信,莫名地就让人信服。
沈舟在一旁看着,心里越发觉得不可思议。他发现,夫人治病,根本不像是治病,更像是在施展一种心理上的法术。她似乎能轻易地看穿每个人的弱点和恐惧,然后用最简单,也最直接的方式,去建立自己的权威。
就在苏清绾看完第九个病人,准备收摊的时候。
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了医馆门口。
是刀疤六。
他怀里抱着一个孩子,急匆匆地冲了进来。
那孩子,看起来不过五六岁的样子,浑身裹在一件破旧的棉袄里,小脸烧得通红,双眼紧闭,呼吸急促,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
“苏大夫!救命!求您救救这孩子!”刀疤六一进院子,就跪了下来,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慌和恐惧。
苏清绾皱起了眉:“这是谁的孩子?”
“是……是我在城门口捡的。”刀疤六语无伦次地说,“是个小乞丐,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天早上还好好的,突然就发起高烧,抽过去了。我……我看着不忍心,就……就给抱来了。”
陆听风和沈舟都有些意外地看着刀疤六。他们没想到,这个杀人不眨眼的亡命徒,居然还有这样一副心肠。
苏清绾没说话,她走到孩子身边,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额头。
滚烫。
医疗站的扫描结果,瞬间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扫描对象:未知男童。】
【病因分析:急性细菌性脑膜炎。已出现严重颅内感染及脑水肿症状。预计剩余生命时间,不超过三小时。】
苏清绾的心,沉了一下。
这病,在这个时代,是百分之百的绝症。就算是在现代,也极其凶险,死亡率很高。
要救这个孩子,必须立刻进行腰椎穿刺,鞘内注射大剂量抗生素,同时静脉注射甘露醇,降低颅内压。这一套操作,极其复杂,而且动静很大。她根本没办法,在不启动医疗站的情况下完成。
可是,院子里这么多人看着。
她如果把孩子抱进那间“诊室”,再出来时,孩子活了。一次两次可以说是巧合,是“偏方”,但次数多了,必然会引人怀疑。
沈舟那种聪明人,恐怕早就起了疑心。
她该怎么办?
救,还是不救?
救,可能会暴露她最大的秘密。
不救,她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她是一个医生。见死不救,她做不到。
就在苏清绾犹豫的时候,那个一直昏迷的孩子,忽然剧烈地抽搐了起来,口中吐出白沫,小小的身体,在刀疤六的怀里,缩成了一团。
“苏大夫!”刀疤六的眼泪都下来了。
苏清绾咬了咬牙,瞬间做出了决定。
“把他抱进东厢房,快!”她对刀疤六喊道。
然后,她转头,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语气,对院子里所有的人说:“所有人,都待在院子里,不准离开,不准靠近东厢房半步!”
她说完,又看向谢临渊,眼神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请求。
谢临渊什么都没问,他只是站起身,走到了东厢房的门口,像一尊门神,堵住了唯一的通道。
苏清绾深吸一口气,跟着刀疤六,走进了那间屋子,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她知道,今天,她赌的,是所有人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