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厢房的门,被“砰”的一声关上。
谢临渊站在门前,像一尊石雕,隔绝了门内外两个世界。
院子里,所有人都被苏清绾最后那句话,和谢临渊此刻的姿态,镇住了。
空气仿佛凝固。
之前医馆开张的热闹,看病的喧嚣,全都消失不见。只剩下压抑的寂静,和每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刀疤六还跪在地上,怀里空了,眼神却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一半是恐惧,一半是希冀。
他不知道苏大夫能不能救活那个孩子。
他只知道,如果那孩子死了,他这辈子都不会安生。
陆听风和沈舟站在不远处,神情各异。
陆听风握着刀,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念叨:“夫人一定可以的,夫人是仙女,没什么是她办不到的……”
他心里急得像有只猫在挠。
这次的情况,和之前治病救人都不一样。
之前那些人,好歹都还有口气,能说话能动弹。可刚刚那个孩子,眼看着就要断气了,浑身抽搐,口吐白沫,跟个死人也没什么区别了。
夫人把他抱进去,万一……万一没救回来,那该怎么办?
沈舟没有走动。
他只是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看着那扇门,又看了看守在门前的谢临渊。
将军的站姿,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沈舟的心,却在疯狂地转动。
他又想起了那些凭空出现的粮食和棉衣,想起了那个能让人说真话的“醉枣”,想起了那片两三天就发芽长成的“神仙菜”。
这一切,都远远超出了医术的范畴。
夫人她,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她每一次关起门来做事,再出来时,都会带来一个奇迹。
这一次,她要创造的,是一个起死回生的奇迹吗?
沈舟的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更可怕的问题。
如果夫人的秘密,真的被人发现了,会怎么样?
在这宁古塔,章邯是王。但在章邯之上,还有京城,还有那位高高在上的太后。
一个能起死回生,能凭空变出粮食的人……
这样的存在,对于当权者来说,要么是神,必须牢牢掌控在手里;要么是妖,必须立刻铲除,以绝后患。
无论哪一种,对现在的谢家来说,都是灭顶之灾。
沈舟的眼神,变了。
他看向那扇门的目光,不再是探究和怀疑,而是一种决然。
不管夫人用的是什么手段,不管她是人是妖,这个秘密,他必须帮忙守住。
为了将军,也为了谢家,最后的这一点血脉。
他走到陆听风身边,按住他焦躁的肩膀。
“别转了。”沈舟的声音很低,“站好。从现在起,看好院子里的每一个人。在夫人出来之前,谁敢乱说一句话,就割了他的舌头。”
陆听风愣了一下,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院子里,那几个还在排队等候的病人,本想悄悄溜走,可看到陆听风和沈舟那凶神恶煞的样子,腿肚子一软,又都缩了回去,蹲在墙角,大气都不敢出。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
日头从东边,慢慢移到了头顶。
门,依旧紧闭着。
里面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
刀疤六已经从跪着,变成了瘫坐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
他的希望,随着时间的流逝,正在一点点地被磨灭。
也许……真的不行了吧。
那孩子,毕竟伤得太重了。
就在院中所有人都快要绝望的时候。
“吱呀——”
那扇门,开了。
苏清绾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的脸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苍白,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紧紧贴在脸上。身上那件粗布衣裳,也沾染了大片的血迹,和一些黑乎乎的药渍。
她看起来,疲惫到了极点,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谢临渊在她开门的一瞬间,就转身扶住了她。
“我没事。”苏清绾靠在他身上,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虚弱。
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刀疤六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嘴唇哆嗦着,想问,却又不敢。
苏清绾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他身上。
“死不了了。”她说,“烧已经退了。找个干净的房间,让他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应该就能醒了。”
刀疤六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愣在原地,像个傻子一样,呆呆地看着苏清绾。
过了好几息,他才反应过来。
“哇——”的一声,这个在宁古塔横行霸道,杀人不眨眼的汉子,毫无征兆地,嚎啕大哭起来。
他一边哭,一边“砰砰砰”地,对着苏清绾磕头。
“谢谢苏大夫!谢谢苏大夫!您就是我爹!不,您是我奶奶!我刀疤六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您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他哭得鼻涕眼泪一大把,话也说得语无伦次。
院子里的其他人,也都惊呆了。
活了?
真的救活了?
一个眼看就要死掉的孩子,关在屋子里一个多时辰,就救活了?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神仙的眼神,看着苏清绾。
这哪里是医术,这分明就是仙法!
苏清绾没理会众人的反应,她实在是太累了。
启动医疗站,进行腰椎穿刺,鞘内注射抗生素,静脉注射甘露醇降颅压……这一套下来,对精神和体力的消耗,是巨大的。
为了掩人耳目,她最后还故意用银针,刺破了孩子的指尖,放了一些血,又用草药混合着活性炭,熬了一锅黑乎乎的,闻起来像是毒药的“药汤”,泼在屋里的角落。
做完这一切,她感觉自己快要虚脱了。
“今天的诊,就到这里。”她靠在谢临渊身上,对院子里的人说,“都散了吧。”
那些病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
他们决定,以后就算病死,也不来这家医馆了。
太他妈吓人了。
就在苏清绾准备回屋休息的时候。
“等等!苏大夫!请留步!”
一个穿着章邯亲兵服饰的士兵,骑着快马,冲到了院子门口。
他从马背上翻身下来,因为跑得太急,还踉跄了一下。
“苏大夫!不好了!章……章将军府出事了!”士兵的脸上,满是惊慌。
苏清绾的眉头,皱了起来。
又是章邯。
“将军的……将军的小妾,今天临盆,可……可难产了!”
士兵喘着粗气,语速极快。
“请了好几个城里最好的产婆,都束手无策!孩子卡在里面,出不来!眼看就要一尸两命了!”
“将军听说了您能起死回生,让小的,无论如何,也要把您请过去!”
士兵说完,“噗通”一声,也跪下了。
“求苏大夫,救救将军夫人,和那未出世的小将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