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绾的脚步停顿了一下。
她回头,看着谢临渊。
“你的腿。”她提醒道。
谢临渊的腿伤,虽然在她的治疗下,恢复得很好,但毕竟伤筋动骨,离彻底痊愈,还有一段距离。长途跋涉,尤其还是去深山里,对他来说,是个不小的负担。
“无妨。”谢临渊的回答,简单而坚定。
他没有说多余的话,但那双漆黑的眼睛,已经表达了一切。
他不可能让她一个人去那种地方。
苏清绾看着他,心里某处地方,微微动了一下。她知道,再劝也是无用。这个男人决定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好。”她点了点头,没有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消息传回“辛字院”,所有人都炸了锅。
“什么?夫人要去蛮子窝?不行!绝对不行!”陆听风第一个跳了起来,“那是什么地方?吃人不吐骨头的!将军,您快劝劝夫人啊!”
沈舟没有说话,但紧皱的眉头,也显示出他内心的不赞同。
他站在一个更高的角度,思考着这件事。
夫人这一步棋,走得太大,也太险了。深入蛮族部落,等于将自己置于一个完全不可控的环境里。虽然有首领乌赫颜的承诺,但在一个封闭排外的部落里,一个汉人女子,会遭遇什么,谁也说不准。
可是,他又不得不佩服夫人的魄力。
一旦她此行成功,不仅能彻底解决那个“疯狼咒”的隐患,还能将黑狼部落这股强大的力量,真正收为己用。到时候,夫人在宁古塔的势力,将不再局限于城内,而是延伸到了城外的广阔山区。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安身立命了。
这是在布局,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沈舟看向院子里,那个正在清点物资,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众人的身影。他越发觉得,夫人的志向,或许比他想象的,还要远大。
“将军和夫人要去,我也要去!”陆听风见劝说无用,立刻改变了策略,“多一个人,多一份力。我这身武功,正好可以保护夫人!”
“你留下,看家。”苏清绾从一堆药材里抬起头,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为什么啊?”陆听风不服气。
“因为你话多。”
陆听风顿时像被霜打了的茄子,蔫了。
乔安和刘三两个老仆,在一旁看得直摇头,却又不敢多说什么。他们只是默默地,为即将远行的主人,准备着最好的衣物和干粮。
刀疤六和他手下的那群人,在服下苏清绾的“神药”后,担惊受怕了一天,发现自己并没有变成“疯子”,对苏清绾的敬畏,已经达到了顶峰。
此刻,他正带着人,把章邯派人送来的各种物资,分门别类地搬进院子。
“苏大夫,章将军那边又送来两车东西。”刀疤六跑过来禀报,“说是给您路上用的帐篷、皮毛,还有几匹上好的西域马。”
苏清绾点了点头。章邯这个人,虽然多疑狠辣,但做事确实周到。
她走到院子门口,看到那几匹神骏的西域马,眼睛亮了亮。
“把那匹黑色的留下。”她对谢临渊说,“你的腿不方便,骑这个,稳当。”
谢临渊看了一眼那匹马,没有拒绝。
出发的前一天晚上。
苏清绾在自己的“手术室”里,做着最后的准备。
她要去的是一个环境未知,医疗条件为零的原始部落。她必须准备好应对一切可能的突发状况。抗生素、止血带、缝合针线、各种急救药品……她将医疗站里能用到的东西,都分装打包,用各种草药和瓶瓶罐罐做了伪装。
当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主屋时,发现谢临渊还没有睡。
他坐在桌边,昏黄的烛光下,正在用一块砂石,慢慢地打磨着一把匕首。那把匕首很普通,是他之前在西境战场上,随手缴获的战利品。
他磨得很认真,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
苏清绾没有打扰他,只是走到他身边,坐了下来。
“这个给你。”她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放在桌上。
谢临渊抬起头,看向她。
“这是什么?”
“护心丹。”苏清绾面不改色地胡扯,“用天山雪莲、千年人参,还有我的心头血炼成的。你带在身上,万一遇到什么危险,或者腿伤复发,吃了它,能保你一命。”
其实,里面装的,是她用医疗站里的肾上腺素和强效止痛剂,混合了葡萄糖和维生素,做成的急救能量丸。
谢临渊拿起那个小瓷瓶,放在手心,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
他看着苏清绾,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睛里,似乎有某种情绪在涌动。
“我的命,在你手里。”他忽然说。
苏清绾愣了一下,没太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
谢临渊却没有再解释。他将那个瓷瓶,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最贴身的衣袋里,然后站起身。
“早点休息。”
他说完,拿起桌上的匕首,和一根早就准备好的,用硬木削成的拐杖,走出了房间。
他没有回自己的屋子,而是走到了院子中央。
他背靠着那棵已经落光了叶子的老树,拄着拐
杖,闭上了眼睛。他就那么站着,像一尊沉默的雕像,融入了夜色之中。
苏清绾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她知道,这个男人,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守护着她。
第二天一早。
乌赫颜派来的队伍,已经在“辛字院”门口等候。
那是一支由五十名精锐蛮族战士组成的骑兵队,他们骑着高大的草原马,个个神情彪悍,气势惊人。
章邯也亲自来了。他不仅带来了苏清绾要的全部物资,还派了一支百人队的亲兵,护送他们出城。
“苏大夫,此去山高路远,万事小心。”章邯的脸上,满是真切的关怀,“我已经派人飞鸽传书,通知了西境大营那边。如果……我是说如果,遇到什么麻烦,你就点燃这个。”
他递给苏清绾一个黑色的,像是烟花一样的东西。
“这是西境军中最高级别的求救信号。只要点燃,方圆百里之内,所有驻军,都会向你靠拢。”
苏清绾接了过来。她知道,这东西的分量有多重。这代表着,章邯已经将她,放在了一个极高的战略位置上。
“多谢。”
“夫人!将军!”陆听风红着眼睛,给两人牵过马,“你们一定要平安回来啊!”
苏清绾和谢临渊翻身上马。
谢临渊的那匹黑马旁边,多了一个皮囊,里面插着那根硬木拐杖。
队伍,浩浩荡荡地,朝着西边的群山,出发了。
宁古塔的城楼上,沈舟和章邯并肩而立,目送着那支队伍,消失在天际。
“章将军,”沈舟忽然开口,“您觉得,夫人此行,有几成把握?”
章邯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远处那连绵起伏的,如同巨兽脊背般的山脉,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从今天起,这宁古塔的天,可能真的要变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像是在对沈舟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我们这些人,最好早点想清楚,该站在哪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