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廓重伤昏厥,被人抬回他的竹林小屋中,如丢弃废物般的扔下,无人管理。
往日绿意盎然,勃机生发的一座小屋,因着病气,血腥气的散发,显得颓败,阴森充满死气。
无人再踏足这里。
南越的使臣眼见赵廓已是废人之态,当下立断,回了南越,重新去找新的希望。
据说皇帝闻此勃然大怒,摔了案前的奏折,宫女太监跪了一地。
连康王爷也受到了牵连,连日受了冷待。
更是有谣传,康王爷有不臣之心,怂恿舞姬破坏联姻,则另有所图。
种种传言,很快传入皇帝耳中,就在大婚之事的第三天,康王爷被下令禁足于王府。
而此刻的青朴院,元沉月恢复了容貌,身穿一身青白色满绣兰花的衣裙,坐在亭中廊下,手里拿着药典,正一页一页翻阅着。
俞神医在一边:“这两日你学的长进不少,草药也认得不少,过目不忘,算是可造之材。待事平了,你就随我走,好好学。”
元沉月合上书,眼里有昨夜熬夜看书,落下的疲惫:“自然,师父肯教,我必定用心学。”
“眼下,茹安的事已了了大半,但素旗今早传话与我,说茹安她沉默了不少,整日呆呆的出神。师父,你说她心结郁结,可否用药解?”
俞神医摆了摆手:“药石对心病也只是治标,治不了根。”
元沉月了然:“还得用赵廓来治。”
傍晚时分,天昏黄照在厢房的门窗上。
叶菁风风火火的赶来,直接推门而入:“小姐,公子说一切妥当。”
“走。”
再次见到赵廓,他已气若游丝。
曾经雅致的竹间小屋,弥漫着药味,还有股死人味。
面对有人突然到访,丽姬平静的看了一眼,又状若无事的回过头去。
丽姬正缓缓的喂药,只是喝一半流一半,她用帕子轻擦,脸上是焦急和心疼,一边喂一边开始落泪。
茹安今日被李晋以散心为由带出府来。
其实是胡焱劝说,当日大婚人多两人说得还不甚清楚,应该私下把事说清,也好断了郡主的念想。
元沉月陪着茹安进去。
她劝慰道:“有些人,该放下。去吧。”
茹安憔悴了不少,她原先在马车上见到沉月,还是略显意外。
只当她是为了自己的事不顾生死也要来安慰自己。
心里涌过一丝温暖。
茹安点点头,她缓缓走进里间,这里的一切她都很熟悉,打量着一桌一椅,想起往日与赵廓在这里嬉笑打闹,也算恩爱。
一眼看到伺候在床前的丽姬,心里渐渐落了空。
原来是假的,什么情意都是假的。
茹安的眼光移到一脸死色的赵廓,见他嘴唇发白,脸色发青,半躺着,眼神里毫无生机。
赵廓气若游丝:“你来了,茹安。”
他灰心一笑:“我本就是弃子,无人倚仗,我自幼一无所有,无父无母,无亲无故。那些人表面对我客气,背后满是不屑。我不怪,这是我的命。”
他抬眸,眼神里有不甘,又有愧疚:“我以为你钟情我,能娶你,便能青云直上,也能借此回南越,甚至登临帝位,一雪前耻。”
“可是,我终究是有心无力,蝼蚁就是蝼蚁,撼不动权贵势力。”
他意有所指。
茹安看他失了心气,她心里的只有一问:“你与她,真是夫妻?”
赵廓看着眼前这个不离不弃的女子,丽姬温柔婉约,能歌善舞,与他一起时琴瑟和鸣,恩爱绵长。
他坚定了语气:“是。”
“她是唯一愿与我同生共死之人。”
“那我堂堂郡主算什么,算你的踏脚石,踏脚石也便罢了,人各有志。但你不能这么辱我,你与别人拜了天地,却瞒着?”
“你让我成了京都的笑话。”
“赵廓,我恨你!”
茹安嘶吼的声音,传到了屋外。
外面的李晋和胡焱,对视一眼,又看向屋子的方向。
赵廓笑了起来,像是揪住了仇家,有种得逞的快意:“你恨我,可王府和我,你只会选择王府,你根本就不够爱我。就算你曾经自寻短见,那也不过是一时疯魔,一时癫狂,就像得不到一个心爱的物件,你心里其实也瞧不起我。”
这番话,茹安听得胆颤,她抄起一个茶碗,直接砸了过去。
赵廓没有躲,丽姬拦了一下,茶碗正好砸中她的手臂。
茶碗完完整整掉落地上时,破碎了。
“罢了,我就要死了。能让闻风丧胆的武王府吃瘪,够了,还有你们的皇帝,他想利用我染指南越,也失算了。”
“够了够了!我死足矣,以后这里的人会记得我,记得我赵廓。”
“方才你说,你要死了,她也会随你而去?”
茹安看着两人,想起元沉月方才告诉的秘密,冷笑道:“若她这一切都是做戏给你看,让你沦为她的掌中物,犯了最错的一步,你可还满意?”
赵廓怒目圆睁:“你胡说!”
茹安从身上掏出一物,一枚成色不佳,青翠不足的玉吊坠,吊坠细看还缺了一角。
赵廓不知何意。
丽姬则在看到吊坠时像换了个人。
药碗失手落下,她不管裙角脏污,轻手捧起吊坠,仔细端详。
而后郑重下跪,盈盈一拜。
“主人尽管吩咐!”
这一句,赵廓原本升起的一丝精气神,蔫了。
随后他笑了,疯狂大笑。
不知道笑了多久,声音渐小,一脸的麻木,再没有一丝表情,仿佛行尸走肉。
屋子里只剩下濒死的赵廓。
还有茹安。
元沉月也退了出来。
丽姬还在如珍似宝的捧着那枚吊坠,嘴里喃喃道:“娘亲,娘亲。”
胡焱只一个眼神给叶菁。
叶菁立马把丽姬带了下去。
李晋看了眼里,也没多问,只要对武王府没有不利。
不多时,茹安终于出来了。
出来时还抹了抹泪,但在见到诸人时倔强的昂了昂头,强颜欢笑:“结束了!回去吧。”
第二日,赵廓的死讯传到了宫中。
皇帝发了讣告,致各国使节,朝中百官及天下臣民。
朕闻天命无常,人生有尽。南越质子赵廓,于天禧十五年秋九月一日,因旧疾复发,医治无效,薨于,享年二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