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的狂暴是从时引鹤脑域直接炸开,仿佛骤然崩毁的星环,失控地向四面八方散射。
林厌根本来不及抓住他,便再一次失去意识。时引鹤则坐在驾驶位上,双手死死扣着扶手,眼睛已经完全失去了焦点。
幸运的是,这次不是从两败俱伤开始。
两人的精神海早就深度交缠过,联结也已存在,所以在狂暴发生的一瞬间,林厌便顺着联结将自己的精神力切了进去,直奔时引鹤失控的脑域。
跟上一次完全不一样,上回他是被那股恐怖的力量强行卷入,为了活命,才将自己的精神力缠上去。这一次是林厌主动往里走,清楚要做什么,要保护什么。
可风暴也比上次更庞大,也更狠烈。
时引鹤的脑域已经变成一场失速的漩涡,哪怕是边缘擦过他的意识,都像要把脑域生生撕碎一样。
林厌死死地咬住牙,精神力紧抓住那根连接不松,继续往暴风眼里钻。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把自己的精神力送了进去,缓慢地一层一层裹住。
那根联结里传过去的只有一个意念:我在。
外层的‘塌陷’先停住,倒卷的漩涡也在慢慢停止,只剩核心出还在一下一下抽紧。
林厌用最后一丝力量贴过去,把残余的那点失控力量也过进来,缓缓收拢。
风暴终于转为宁静的星云,林厌已然竭尽的意识一沉,彻底昏了过去。
再睁眼时,他躺在舱体中,正在接受治疗。
林厌第一反应是找人,可驾驶舱是空的,他还发现储物室少了一套重型环境服。
主控屏上的航线显示,两个小时前突击舰就已经降落在Z号星球的地表。
林厌咬了咬牙,立刻穿上另一套环境服,加载生命维持系统。
【宿主,你要出去?】Q0嗓音充满担心:【你之前也看到了,万一时引鹤落地就遇到危险,那……】
“那我就更要去了。”话音未落,林厌直接进了传送舱。
眨眼的功夫,他已经站在了Z星球的土地上。
林厌闭着眼,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睁开双眸。
脚下是灰红色的硬土,空气里没有风,只有无边无际的静默。
视线所及,一直铺到地平线尽头的,是一排又一排的透明立式舱体。
舱体层层叠叠,顺着地形向上或向下,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每个舱体里都固定着一个人,四肢被完全截断,只剩头颅和一截躯干被特殊托架固定住。
林厌走近,看到他们的胸口尚有极浅的起伏,说明人还活着。
数十根感应贴片贴在这些人的头颅上,导线从贴片延伸出来,汇入舱体背后的主管线。
银蓝色的光点顺着管线,如一明一暗的星点,缓慢地往同一个方向流。这些精神力被抽走的样子,就像被从身体里抽走的血。
整片区域没有一丝人声,只有管线基地的嗡鸣,混着生命维持系统哔响声。
舱里大多数人都睁着眼,但瞳孔是空的,偶尔有一个眼皮会轻轻颤动,但那完全是没有自主意识的。
林厌顺着最近的舱体走过去,视线划过上面一道道的数据。
第一个舱体上写着精神力:B级。
第二座:B+,第三座B级。
再往后,B-、B、B、A-、A+……
林厌停在原地,目光扫向这望不到头的阵列。
普通平民里,精神力能到B级的万中无一。
可这里,有成千上万的B级精神力的人,那么他们只有可能来自一个地方——
军团。
林厌的胃在第一个舱体就已经开始翻搅起来,但他没有停下脚步,而是顺着主管线往光点汇聚的地方走。
只见正中央的地面被挖出一个巨大的沟槽,主管道顺着沟槽通向地底。林厌攀着管道下到一处半开放的矿层,只见岩壁上嵌着成片的暗色晶体,此刻正被管道里涌出的精神力光点一层层包裹。
精神力完全渗入后,晶体表面就会亮起一层薄光,体积会缓慢的向外延展一点。
林厌明白了。
天澜星系的特殊能源,本身不会长成可用的矿晶,必须靠高等精神力持续灌注滋养,才能被催熟。
而上面舱体里的人,就是养矿的肥料。
Q0这时紧着声音,开口道:【宿主,你说这些人,他们不会是……第七军团的……】
它没说完,不敢说下去。
它只是一个系统,尚且都觉得眼前的真相太重,压得声音都发不出来。
当年那场战役,整个帝国都认为时引鹤是罪人,用第七军团六万人的死亡将他按进泥里。
可这些人没死。
这六万人被关在天澜星系,被关在那些透明的舱体里,精神力被日复一日的抽走,喂给地底的晶体。
人还活着,但四肢被截断,作为养分被禁锢在这里。
动不了,喊不了,逃不走,连死都死不了。
林厌用力地换着气,胸口觉得被什么重物挤压着,不断漫上窒息感。
时引鹤一个人先下的舰,一个人走进这片舱体里。
他认得这些人,认得他们的模样,甚至还能叫出一些人的名字。
林厌没法想象,时引鹤亲眼看到这一幕时的心情。
那种痛苦,恐怕早就超过一个人能承受的极限。
林厌深吸一口气,努力调整心绪,然后快步往阵列后方的那片半地下建筑走。
十几分钟后,他走入一道长廊,越往里面越安静。
廊道尽头,一扇实验室大门敞开着。
林厌刚推开门,就看到了地上的血。
两名实验员倒在一起旁,还有一名值守军官倒在门后,三个人已经没了气息。
林厌跨过尸体,视线从满地的狼藉,落在了实验室正中央。
那里立着一座比普通舱体大出数倍的巨舱,时引鹤就站在它面前。
林厌快步走过去,发现时引鹤的精神力又再次开始外泄,压得整个实验室的仪器都跟着发出震颤的轻响。
林厌看到了他猩红的双目,而时引鹤仿佛完全没察觉到他的到来,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舱体里的人。
舱体中央固定着一个老人,满头白发,身上还穿着军装。
他就是把时引鹤从小养大的老元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