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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厌一个字都没说。
因为无论他说什么，此刻都无法安慰时引鹤。
他也无法完全感同身受，更不能替时引鹤痛，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在他身边。
直到一滴眼泪从时引鹤的下颌坠落，他整个人站在那里，肩膀却先抖了起来。
这种颤抖从肩膀到身体，到垂在身侧的手攥成拳，指尖狠狠抵进掌心。
时引鹤低下头，喉咙里像堵着什么，呼吸一哽一哽，出不匀气。
他想压住，但是压不住。
一声闷响先从胸腔挤出来，仿佛宣告什么东西彻底崩碎。紧接着，他猛地弯下腰，整个人剧烈颤动起来。
“啊……”
“啊——————”
太痛了，这种疼太过剧烈，像要撑破他的心脏，完全将他整个人撕碎。
时引鹤的眼睛甚至渗出血来，随着大颗眼泪砸在地面上，喉中不断发出如困兽般的哀嗥。
林厌上前一把抱住他，抱得非常紧：“时引鹤，我们救他们出去，我们一定能救他们出去，我们一会儿就走，现在就走！”
时引鹤死死抓住他的前襟，声音断断续续的，翻来覆去的只有一句话：“林厌，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我明白，”林厌不断点着头，来回抚他的背：“可你之前也在废土星受罪，别怪自己来得太晚，你相信我，他们也绝对不会怪你的。”
时引鹤后面说的话也都时断时续的，林厌不断开解着他，但也不知道他听到多少。
直到时引鹤渐渐不再颤抖，林厌才慢慢松开了手臂。
他并没有问他好点没有，而是留时引鹤一个人待着，他知道还有些情绪，得时引鹤自己往下沉。
林厌走出中央实验室，进到隔壁的主控数据室。
他在光脑系统前坐下，破解设施权限，然后一层一层的‘扒’开数据库，把所有都移走的数据档案全部载入自己的终端。
移完这些，他又调出舱体阵列的控制系统，核对供养体总数。
屏幕上跳出一个数字：5082。
这个数字比想象中少，林厌对着它拧起眉头。
第七军团当年‘死’了六万多人，在这里的，连十分之一都不到。那剩下的人，肯定分布在天澜星系的其他星球上。
但以眼下他们只有一艘突击舰的情况来看，别说六万人，就连这五千人都带不走。
他们被截断四肢，身体和精神力都饱受摧残，一旦脱离舱体中的营养液，又无法直接进入最高等级的治疗舱，那撑不过几个小时就会死。
林厌坐在主控台前，安静地想了几分钟。
他走出这里回到突击舰上，把舰上能用的武器分三批搬下来，然后按种类在实验室中间的空地归拢好。
第三次回来时，时引鹤走到他面前。
林厌起身看着他，时引鹤却垂着深眸，不去看他的眼睛。
“林厌，我不走了。”
林厌对此毫不意外，“行，那我就自己走。”
说罢，他抬手指了指地上的武器：“我从他们系统里查过，这里除了研究员，驻守的军方人员有三百多。你拿着这些，能完全控制住这里吗？”
时引鹤完全没有犹豫，“可以。”
“行。”林厌点头，“那我走了。”
时引鹤着实怔了一下，然后伸手拉住了他：“我们这样分别，你没别的话跟我说吗？”
林厌想了想，只说了两个字：“别死。”
“就算我死了。”时引鹤声音压得很低，“你也不能跟秦临渊复合。”
林厌半冷不冷地笑了一声，“放心，我死了都不能。”
时引鹤却一点也笑不出来，沉默了好一会儿，又道：“林厌，我可能永远都回不去了，我们……”
“我明白。”林厌说，“你要找一处帝国发现不了的地方，安置你的战士们，对吗？”
时引鹤的另一只手攥紧，道：“我是他们的主帅，除非我先死了，否则绝对不会抛下他们。”
林厌点头，“理解，所以我没劝你走，我这不是一个人走么。”
最后的最后，时引鹤垂下眸，问了一个让他心颤的问题：“你会，一直记得我吗？”
林厌笑了笑，没回答。
他把手从时引鹤掌心抽出，抬起来，冲他摆了摆。
“何隐士，我走了。”
****
三个月后。
林厌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下压着一层青黑。
此刻他正坐在第一军团的舰港休息区，头向后仰着靠墙休息，结果刚闭上眼，终端就响了。
联络号是研究院调度室，林厌接起，对方便道：“第三军团主力舰有一处传动故障，今晚必须修好，你现在就过去。”
林厌沉默片刻，“好，我这就去。”
他以为对面会挂断，没曾想却听到一句嗤笑：“以前不是放话说第三军团的东西，你一概不修么？现在怎么不嘴硬了？看来你是真想进最高研究院那扇门。”
林厌阖眸，深吸了一口气：“你到底还让不让我修？”
“当然修，”对方又讥诮地笑了一声，“这种脏活累活，就你干得最起劲。”
嘟，通话挂断。
林厌撑着墙费力地站起身，先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凉水拍在脸上，他起身盯着镜子里那张瘦削的脸看了两秒，深吸了一口气。
到了第三军团的舰港，林厌前脚刚进，后脚就看见了两个人。
秦临渊站在不远处，身侧跟着秦昭。
林厌像是压根没看见，漠然地从两人身边走过。
秦临渊把秦昭推了推，男孩这才不情不愿地开口，连声音都是含混的：“爸。”
林厌既没回头，连脚步也没停一下。
秦昭一见他不离，顿时恼羞成怒，几步追上来：“你以前整天教育我，压着我学这学那，我还以为你有多大本事！结果跟父亲离了婚，你不也只能当个最低等的修理员吗？”
他梗着脖子，“你这种废物，真不如老老实实在家待着，被父亲养了这么多年，你到底有什么不知足的？”
林厌冷漠地瞟了他一眼，转身：“这话，你教的？”
秦临渊上前几步，“不是。”
“那就是苏然教的。”
“苏然没你想的那么歹毒，”秦临渊的语气莫名多了两分笑意，“他不会教小昭说这些。”
林厌冷笑一声：“没人教，他自己就会说这些话，那就是天生坏种了？”
秦昭脸色一下变了，竟抡起拳头朝林厌身上砸：“你才是坏种，你是废物，你又不是Alpha又不是Omega，你是怪物！！”
林厌站着没动，只冷冷看向秦临渊：“把你儿子拉走。”
秦临渊没动，只是一句：“小昭是我们两个人的儿子。”
林厌真的不想在这对父子身上浪费时间，抬脚就要走，结果却被秦临渊一把拉住。
“你离开我，就是为了做这些？”
“对。”林厌点头，“至少我做这些的时候，不想吐。”
这句厌恶感太过直接，自然激怒了秦临渊：“你做这些，难道不是想进最高研究院？”
“是又怎么样？”林厌直接承认了,“这是什么可耻的事吗？”
“林厌，你听清楚了。”秦临渊的声音压下来：“要么回到我身边，要么，你这辈子都别想踏进最高研究院。”
林厌刚要开口，他便又道：“就算你回来，也只能做我的情人，因为我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不珍惜。”
林厌彻底烦了，“死去吧你。”
没曾想话音刚落，秦昭猛地扑上来，使尽浑身力气一拳砸在他肚子上：“不许你骂父亲！”
林厌这两天一直胃疼，可连去医疗舱的时间也挤不出来。这一拳正打在他最痛的地方，他脸色当场白了一层，腰都弯了下去。
秦临渊站在两步外，冷眼看着：“林厌，你乖乖求我一句，我送你去医院。”
林厌撑住旁边的立柱，硬是自己咬牙缓过这股疼。
秦临渊见他到这个份上都不可能低头，彻底恼了，直接通知维修组的人把主力舰的检修记录调出来。
一个人走上前，手指一划，整艘主力舰的全息检修档案投到了泊位旁的光屏上。
密密麻麻的故障项分等级往下排，除了上面已经修完的几十条，下面还挂着几条待修条目。
“既然你要修，就别只修传动故障。”秦临渊看着他，嗓音居高临下：“索性你今天就把之前几个月的故障点全部排查一遍，就当是预防了。”
说着，他勾起唇角：“林维修员能力强，还能吃苦，这点活应该累不着你吧？”
林厌不说话，显然，他不接受。
秦临渊却道：“我把话说清楚了，要是做不完，责任全是你的。明天研究院的通报，也由你自己承担。”
林厌的手还捂在胃上，开口道：“我一个人做不完，至少要一个检修组配合我。”
“那你就问问哪个检修组肯帮你搭把手。”
林厌抬眼，看向一旁的检修组。
可他的目光投去，那些人却避之不及，没一个跟他对视的。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林厌露出一抹自嘲的笑。
秦临渊再次走到他面前，“林厌，我最后问你一遍，你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林厌看着他，唇角倔强地紧抿着。
心里却道——
你这个混蛋王八蛋，总算上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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