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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只有我还记得她

作者:风弄字数:8.8千字更新时间:2026-10-20 17:34:44
第1章 只有我还记得她

楔子

九百年来,修心学宫是凡人最趋之若鹜的地方。

自从通天树消失,人间从此登天无途。

直至修心学宫创立,收凡人为徒,传修炼之术。那些平凡而寿命极短的人们,才再度拥有了成仙的可能。‘

而修心学宫的院长,清冷俊逸,法力高强的泽砚上仙,更是一位颇得天帝欣赏,在天庭很受敬重的人物。

然而今天,泽砚上仙却被召进学宫的供奉殿,遭到了严厉的审问。

“泽砚,知道为什么召你来吗?”赤炎神将冷笑着问。

只叫泽砚,把上仙两个字都给省了,就如高高在上的主子对奴才问话。

往常赤炎并不会如此。

虽然身为天帝派来巡查人间的神将,赤炎向来觉得自己地位高人一等,不过修心学宫闻名遐迩,泽砚上仙的名头越来越大,每次招待来巡视的神将,送的礼也越来越大。对方这样识趣,赤炎自然也要给点好脸色。

但今日不同。

今日,赤炎发现了这位上仙最大的秘密,最龌龊可恨的罪行。

如此逆天罪行,天帝绝不可能饶恕,哪怕泽砚上仙此刻捧出所有身家央求赤炎,赤炎也绝不敢动一丝贪念,否则稍有泄露,连自己也要魂飞魄散。

所以,眼前这所谓的上仙死定了。

对一个马上就要受到天帝严惩,烟消云散的上仙,当然不必再给任何好脸色。

泽砚上仙应该还不知道赤炎神将发现了什么,像往常那样整整衣领,恭敬地躬了躬身,“泽砚不知,请问神将为何召我前来?”

声音温文尔雅,吐字如珠玉落盘,悦耳之极。

赤炎神将冷哼一声,打了个手势。

八名神侍接到命令,上前把泽砚上仙围在中间。神侍个个手持兵刃,兵刃上散发的威能直冲泽砚上仙。换了被围住的是个凡人,早被这逼人的威能碾成一团血肉,若是法力寻常的小仙,也要痛得在地上打滚,哀叫求饶。

泽砚上仙法力到底比寻常小仙强,见这阵势,皱了皱眉,还是对赤炎神将恭敬发问,“泽砚如果做错了什么,还请神将明示。”

“哼,你干的好事,本神将可不敢用做错这样轻飘飘的字眼来形容。你是罪!罪无可赦的罪!”

“泽砚不明白,请神将说说,我犯了什么罪?”

明明做了大逆天的事,居然还能这样云淡风轻的装无辜。赤炎神将身上杀气更重,沉沉威压到泽砚上仙身上。

泽砚上仙又皱了皱眉。

赤炎神将高高在上地问,“泽砚,天庭谁为至尊?”

“天帝为至尊。”

“人间供奉,何为至重?”

“香火至重。”

“那偷人间供奉给天帝的香火,算什么罪?”

泽砚上仙怔了怔。

赤炎神将再施威压,焰刃袭来,割得泽砚上仙四周空气火光四闪。任何人站在泽砚上仙此刻站的地方,都会感觉如坠火狱,受焚身酷刑。

“问你呢!偷人间供奉给天帝的香火,算什么罪?”赤炎神将怒喝着追问。

泽砚上仙想了想,回答说,“不可赦之罪。”

“哼,你刚刚不是问,本神将为什么召你到这吗?”赤炎神将指着前方高达数十丈,庄严神圣的天帝塑像,“这是你修心学宫的供奉殿,殿里供奉至高无上的天帝,所有学子的香火,都是属于天帝的。你竟然胆大包天,施内外二重术,偷天换日?”

赤炎手一扬,火焰朝天帝像汹涌而去,瞬间把天帝像包裹起来,火舌舔舐处,天帝像外层的金漆簌簌掉落,露出里面真容,赫然是一尊婀娜多姿,美轮美奂的女神像。

“好你个泽砚!区区一个上仙,竟敢用这女像替代天帝像,在你的学宫里冒领人间香火。你到底是为了谁这样不要命?”赤炎看看女神像脚下刻的神号,“人人心?什么东西?本神将为天帝遍巡人间七十七年,听都没听过这么一号神仙,就算有,想必也是穷乡僻壤的孤仙野怪。你好歹是个上仙,就为这么一个玩意儿冒逆天之险?你简直疯了?”

“从心。”

“什么?”

“不是人人心,是从心。神将以后还是多读点书吧。”泽砚上仙叹了口气,然后慢条斯理地加了一句,“不过也不必,以后就没有以后了。”

说完,他抬起手,弹了弹指头,明亮的光屑萦绕指尖。

赤炎神将愣了一下,然后怒发冲冠,“你居然还敢和我动手?”

“不是你,是你们。”

泽砚上仙温文尔雅地解释着,弹弹指头,光屑从指尖弹了出去,不多不少,刚好八粒。小小的光屑落在围着泽砚上仙的八名神侍身上,轻飘飘,如八滴春雨,润物细无声的春雨。

其中一滴落在泽砚身前的神侍肩上。

那神侍抖了抖肩膀。

人间都说春雨贵如油,那春雨般轻柔的光屑竟然也如油,如一滴油从油瓶口滑落般,滑下神侍的肩膀,落到地上,消失不见。

神侍轻蔑地笑笑,张嘴正要讥讽几句,忽然身子一软,手上的兵刃碰地一声落在地上。他还以为自己手软没拿稳兵刃,垂眼一看,无比惊惧地发现不是自己的手软,而是自己的手已经不见了。

不仅是手,转眼手臂也不见了……

一声轻响。

八个神侍的身体,仿佛八朵蒲公英被人鼓着腮帮,轻轻吹了一口气,呼地消散得无影无踪。

虽然是八朵,但因为发生在同一个瞬间,竟然就只有一声消散的轻响。

轻响后,供奉殿里再无神侍,只剩泽砚上仙和赤炎神将。

安静。

殿中死一般的安静,很快,又响起极轻微而又极奇怪的格格声,这是赤炎神将的牙齿在上下打颤。

“你……”赤炎神将努力控制着打颤的牙,勉强说出一句,“你不是上仙。”

“嗯,不是。”

“你你……你是上神!你竟然是一位上神!”赤炎神将几乎是哭着吼出来。

“嗯,是上神。”泽砚眯眯眼睛,像一位慈祥的老师,看着心里有数不清疑问的学生,“有什么问题吗?”

赤炎神将气得噗一声,喷出老大一口血。

有什么问题?

当然有问题!

当年你晋上仙之位,天帝循例要给赏赐,召你去天庭分班排位。你婉言谢绝,说感念天帝恩德,愿意放弃去天庭享福,留在人间开学宫,明面上是给世人一条修仙之路,其实是为天帝找来更多香火。

一番表忠,让天帝对你颇为欣赏,也让天庭的神仙们拍手叫好。

那当然,天庭位置就那么多,少个新人来分班排位,对神仙们来说总是好事。

只不过,堂堂一位上仙,留在人间给那些凡人当老师,实在可惜。上仙呀,和人间那些贱民比起来何等尊贵,泽砚这样做简直是糟蹋自己。

没想到……

没想到不是上仙,竟是上神!

一位上神啊!

谁都知道居于仙位,想要成神,就必须法力更加强大,想法力变强就必须得到人间供奉的香火。因此这些年来,大家都说上仙里最忠于天帝的其实是泽砚上仙,在人间受万人爱戴,却从不贪图香火。

看!他虽掌着学宫,可从不为自己立像,从不受凡间一丝香火!为了天帝,他一个上仙把升为上神的机会都放弃了!

放弃?

我呸!

人家不声不响的,早就成了上神!而且是已经修炼出神格的真上神!不然又怎么可能弹指一挥间,让八个神侍没了影。

神侍,可是天帝以天地灵气亲手捏出来的啊!而天地灵气,只有拥有神格的真上神可以吸纳。

没错,是吸纳,像他们日常的吞风饮露一样,当口露水一样轻松吞了,润润喉。

想到这儿,赤炎神将忽然皮一紧。

自己这神将……也是天帝用天地灵气捏出来的,本质和神侍一样,也就档次稍微高点。

“上上上……上神……上神饶命!”赤炎跪了。

不是神将太没骨气,实在是身为一团天地灵气,遇上专吃天地灵气的上神,不跪能怎的?难道还能打吗?你见过一根青草和一只兔子打起来吗?

“饶命?”

“上神饶命!小的保证回天庭后对天帝只字不提!从今以后,唯上神马首是瞻!若违此誓,魂飞魄散!”

泽砚听完赤炎神将一番掷地有声的表忠,举步向前。

赤炎神将跪在地上,感觉他一步步靠近自己,吓得浑身哆嗦,然而泽砚只是从他跟前走了过去,徐徐到了那尊女神塑像前。

泽砚抬头看着容颜绝美的女神像,幽幽地问,“你知道她是谁吗?”

赤炎神将哆嗦着连忙回答,“知道知道,这是从心神女,真是神容庄圣,非常庄圣!”

“我是问,你真知道她是谁吗?”

赤炎卡了壳。

泽砚转头望着赤炎,似乎真的期待从他嘴里听到什么,就像个慈祥的老师想从学生嘴里听见一个正确答案。

此时此刻,赤炎比天底下任何一个学生都更想回答出正确答案,问题是他真的……真的不知道这位神女是何方神圣……

赤炎憋了半天,憋不出答案。

泽砚看他这样,失望地叹了口气,目中有一丝忧伤。他不再望着赤炎了,回过头,又去看那尊身姿妙曼的女神像,喃喃地说,“天帝也在秘密地四处找她。我以为神将是天帝亲手捏的,多少带了点天帝气息,抓来问问,也许能问到一点线索。可是抓了一个又一个,个个都没用。”

原本跪着的赤炎,差点软趴了。

抓了一个又一个是什么意思?本神将算第几个?

这么说来,过去百年来莫名其妙失踪了的那九个神将,都是你……

赤炎越想越心寒,在地上缩成一团,恨不得缩成上神也看不见的尘埃。

泽砚也没打算看他,目光还是停在女神像上。

“你到底在哪儿?这些年我为你偷了天帝无数香火。得到这样大的功德,你早该成仙成神,天下皆知了,可你却到现在还踪迹全无。”

“所有人、仙、神,都把你给忘了。只有我还记得你。”

“嗯,还有一个记得你的,那位……”自言自语的泽砚抬头,锐利的目光仿佛刺穿供奉殿的天顶,直达云端之上的天庭,“……至高无上的天帝。”

“如果你再不现世,我只能去一趟天庭,找那位当面问问了,他应该有你的线索。”

“但愿不用走到这一步。”

“我虽然很强,但应该还打不过他。人间遍地都是他的庙宇,千年来他得到了太多香火,法力太强。”

“我没受过人间香火,我连一座自己的像都没有。”

泽砚说着说着,忽然闭了嘴。

他觉得自己今天喃喃自语得太过,仿佛学宫里,那些念书念傻了的孩子。

可能是因为亲手塑这尊女神像,已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

后来外层一直用天帝像作伪装,学宫开了多少年,它就用这天帝假壳在世人面前沉默地矗立了多少年。太久……久得连泽砚自己都几乎忘记里面那女神的容貌。

直到今天,被赤炎用焰火烧去外层金泥,骤然露出真容,才让泽砚一时心生感慨,深深藏在心里的话,不经意就说了许多。

泽砚抿着唇,忽然觉得意兴阑珊,转身走向殿门。

赤炎刚松了一口气,泽砚一边走,一边随手弹了弹指头,匍匐在地的神将就此消失,再无踪影。

泽砚解决一个神将,连头也没回,走出空荡荡的供奉殿,神姿高彻如瑶林玉树。

只是俊美的脸上,只写着心如死灰的落寞。

他们都忘了她,好像她从不曾存在过。

既然如此,那你们这些没用的东西,也不必存在了。

正文

从心在湖畔的草地上醒来。

一睁眼,便心里有数——自己应该是重生了。

心无波澜,异常平静。

重生便重生吧。

像她这种天地初开时就存在的先天神君,一诞生就站在凡人永远不可企及的顶端,与天地同寿,什么大事没见过?

优哉游哉活了万年,第一次挂掉,第一次重生,也算尝了个鲜儿。

她从草地坐起,下意识地摸摸嘴,然后愣了愣。

冰凉而熟悉的触感没了。

遮言没了……

从心不禁有些怅然,毕竟,她已经戴了遮言三千年。

刚刚开始戴时,灵羽神君还阴阳怪气地嘲笑她,“哈哈哈!从心你要戴面具就戴全呗,戴这半截的只挡着嘴的玩意多搞笑?哎呀,你不会是忽然中了马瘟吧?不然干嘛给自己戴个马嚼子呢哈哈哈!”

从心气得牙痒痒,指着他说,“灵羽你这嘴是鸟粪做的!”

吓得灵羽一个倒栽葱,从体型巨大的赤心犬上摔了下去。

爬起来后,首先摸摸自己的嘴,发现没变成鸟粪做的,松了一大口气,然后怪叫着跳起来,指着从心不敢置信地大叫,“你你你!你这马嚼子……”

“不是马嚼子,”从心没好气地提醒,“是遮言。”

这时候,灵羽哪管这东西叫什么名,最重要的是这东西的功能!

灵羽激动地大喘气,“你你你……你这半截面具的玩意儿能能能……能挡住你的言出法随?!”

“对滴!”

这绝对是足以震撼天地的大事。

不是形容,是真实的能震撼天地的那种。

“想不到,想不到……”身为先天神君之一的灵羽神君愣了足足半刻钟才醒过神来,眼里满含泪水。

他小心地摸了摸遮住从心下半张脸的花纹古朴的马嚼子,啊不,是遮言,确定它真的存在,然后兴奋地伸长脖子,发出了凤凰般的尖锐鸣叫,“想不到从心你这张臭嘴,终于有东西能克制啦!”

说完,灵羽翻身骑上他养的巨型赤心犬,一溜烟的跑了。

实在是怕走得慢,让生气的从心摘下遮言,指着他再来一句“灵羽你这嘴是鸟粪做的”,到时言出法随,灵羽可要倒大霉。

神君们法力各有不同,灵羽统领天下禽鸟,打起架来一呼百应,领着最犀利的猛禽铺天盖地的乌云般冲向对手,那冲锋场面帅极了。只是非常不幸,从心比他更强,因为从心最大的本领是言出法随,所有神君中,只有她拥有这种神通。

这种强大的神通,让从心成了神君中最独特的存在,至少让其他神君都不怎么敢和从心打架。

比如灵羽领着千禽万鸟杀来,从心只要指着领头的灵羽,说一声灵羽你摔个狗啃泥,灵羽就必然摔个狗啃泥。

那还打什么打?

所以灵羽杠了从心一句后,马上骑着赤心犬逃远,虽然行为上很丢脸,但内心一点也不觉得丢脸。

不是自己不猛,实在是……从心那说什么就是什么的神通,简直就是作弊嘛!

现在好啦,总算有个能克制那从心那张嘴的玩意儿了。

其实从心也知道自己经常祸从口出,给自己和他人惹出事端,所以自从得到遮言,她只要离开静修之地,她一定会戴着它。

真的就一直戴着。

除了吃饭或睡觉,别的时候就那么戴着,慢慢的这就成了根深蒂固的习惯。醒来就会下意识摸摸嘴,确定遮言在不在。

唉,戴了三千年,已经戴出感情来了,现在却没了……

而且最后分离时,彼此还闹得很不愉快。

当时三毒冥主肆虐人间,众神君看不下去,和三毒冥主做最后大决战。从心身为神君中法术最强,战力最高的那个,理所当然要掺和……哦不,要参与一份。

因此,她在千钧一发之际匆匆赶到现场,二话不说就脱下了遮言,准备打架。

别人打架都动手,可从心只需要动嘴,因为她最强的法术是言出法随,嘴皮子一张一合,就是雷霆闪电,山崩地裂。

只是没想到,三毒冥主那么强。

从心和他打得山河变色,日月无光,不但没分出胜负,从心居然还负了伤。

这可把从心惹急了,她索性心一横,决定使出最大杀招。

于是从心抬起手,指向三毒冥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令人心悸的声音说,“吾与尔……”

震古烁今的大杀招才说了三个字,被从心脱下放到一边的遮言忽然冲天而起,再一个急转弯,啪得封在从心嘴上。

这可太影响发挥了!

从心把遮言从嘴上扒下来,重重往旁边一放。

重新举起手,“吾”字还没出口,遮言又呼地飞来,啪!

那力道大得从心感觉自己的嘴都要被啪肿了。

这还了得?

关系天地存亡的神魔决战,最后一刻的生死关头,言出法随的从心神君竟被自己的遮言给堵住了嘴?

而且从心那些老熟人,管太阳的玄晖神君,温柔的好姐妹桂魄神君,向来和自己抬杠的灵羽神君……一个个的都在旁边瞪大眼看着呢!

上万年的老脸都丢光啦!

从心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用力把牢牢黏在嘴上的遮言扯下来,狠狠拍在玄石台上。看着遮言似乎还想动弹,从心一口气施了十七八个镇压符。

遮言给我定住!

虽然你跟了我足足三千年,但你也不能这样当着大家的面打我的脸……不,打我的嘴。

我不要面子的吗?

然而遮言还在颤动,即使被十七八个镇压符束住,他仍在挣扎着飞起来,甚至隐隐还有即将挣脱的迹象。

而另一边的不远处,三毒冥主得到片刻喘息,已经恢复了一点,邪恶阴森的黑暗再度沿天际压来。

从心越发着急,大恨遮言在这最要命的时候碍事,牙痒痒地指着挣扎不休的遮言,来了句言出法随,“给我躺下不许动!”

遮言不顾一切挣脱那十七八个镇压符,才摇摇晃晃地奋力飞起半丈,忽然被天地之地一个猛压,陡然摔回台上。

用摔这个字似乎不大对,更像是被天地之力狠狠拍回台上,金属和硬石撞击,发出锵的一声,那声音大得从心听了心里都一哆嗦。

遮言肯定撞得不轻,也不知道有没有撞伤?

从心有一丝心疼,但战局危急,已不容耽搁。她呼出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专心对战。

把视线从石台上的遮言移开,转过头,从心看见黑暗铺天盖日,朝自己涌来,所触之处草木尽枯,生机半点无存。

敌人很强。

那就来战吧!

从心站在烈烈狂风中,从容不惧,缓缓抬手,指着正朝自己杀来的三毒冥主,说出了自己的大杀招。

“吾与尔,同散于天地,抹灭如从未出现。此后黑暗不再,光明永存。”

话出这一刻,天地骤然寂静。

瞬间的寂静后,铺天盖日的黑暗轰地消散,强烈的光明刺入眼帘,纵使如从心这样法力强大的先天神君都抵挡不住。

于是,她合上眼睛。

于是,只剩寂灭……

直到……

这一天,她忽然在陌生的湖畔醒来。

然后习惯性地摸摸嘴,发现最熟悉的那个不在了。

“遮言,出来。”

“遮言,在我手里出现。”

“遮言遮言!掉我怀里!”

“喂,你随便怎样,冒个头吧……”

试了很多次,各种说法都有。

言出法随都要被玩坏了,遮言还是没有出现。

从心坐在草地上,两手抱住了膝盖。

有点难过。

和三毒冥主那场大战,连她这个法力强大的主人都消陨了,遮言作为她的随身物,估计也无法幸存。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一开始召唤不出遮言时,从心就应该明白。

也许她一直都明白,但明白是一回事,从心理上接受,又是另一回事。

遮言不在了……这件事,她非常不想接受。

从心想起从前自己难过的时候,遮言都在身边。

虽然不管她怎么叹息,惆怅,絮絮叨叨地叙说自己这样或那样的烦恼,遮言永远沉默,从没给过一个字的安慰,但好歹有它陪着,有它在听。

如今,没有它陪了。

也再没有谁会听了。

或者说,再没有谁,有这样的地位,这样的资格,来听她从心神君的那些哀伤忧愁,小小的心事。

因为小小的心事,总是比较琐碎。而琐碎的心事,总会带点幼稚的傻气。从心作为战力第一的神君,天下人崇拜景仰的所在,能让人看见自己幼稚傻气的一面?

除了和自己异常亲近,而且永远沉默可靠的遮言,谁都别想看见。

没了遮言,以后自己难过的时候怎么办呢?

想到这里,有点难过,忽然就变成了非常难过。

既然难过,既然不想接受,那不如给自己找点希望,再努力一把?

也许遮言在那场决战中幸存下来了,也许它还在,只是躲起来不肯见她。

对呀,它那死倔死倔的,傲娇傲娇的,臭脾气可大呢,也许是记恨自己在和三毒冥主大战时对它太凶。

“好啦好啦,只要你出来,我就道歉。”

“出来好不好?算我求你啦。”

“那个……发脾气也不能这样,矫情过头就没什么意思了……”

拿出最温柔的语气,哄了半天,还是不见一点动静。

从心默了默,眼圈开始微微发红。

然后,她抬头看向天,磨起了牙,徒劳而悻悻地发泄,“行行行!不出来拉倒!你本来就是我召唤出来的。没了你,难道我唤不出另一个?我现在只是刚重生,太累,得先歇一会。等我歇好了,我马上重新召唤一个,保证比你更听话,比你脾气好,贴在嘴巴上香香软软的,没你那么硬邦邦。对了,绝不会在我打架的时候乱飞,还啪我的嘴!”

她一通嚷嚷完,用力咬着下唇,咬得隐隐发疼,就如她的心在隐隐发疼。

遮言如果还在,绝不会这样静悄悄的,毫无反应。

但她真的很不想接受这事实。

所以又徒劳地抬起头,声音微微颤抖地说了一句,“你以为除了你就没人陪我吗?要陪我的满大街都是!”

话音刚落,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不好。

自己刚才说这话时一时激动,竟然忘了现在没有遮言把门,万一言出法随……

正这么想着,忽然就听见了一个让人很不舒服的声音。

“小娘子要人陪呀,哥哥我来了。”

从心一愣,摇摇头,叹了口气。

果然言出法随,祸从口出。

少了遮言,就是不行。

“哎呀呀,这么漂亮的小娘子怎么落了单?别怕,我们兄弟俩保管陪着你,让你快活个够。”

从心又叹了口气。

人间行走万年,这些流氓一开口,还是那么翻来覆去的两句。

没点进步。

她回头看向那两个色眯眯的正走过来的男人。眼神中,失去遮言的难过已彻底藏匿起来,只剩冷漠。

高高在上的神君,从云端俯瞰蝼蚁的冷漠。

从心瞥那两人一眼,神色淡然地开口,“停下。”

话一出口,两个男人果然马上停下脚步。

“啧,”高瘦男人像打量猎物似的,上上下下打量她,“近看更漂亮。”

“是呀是呀。远看还以为胸小,近看才发现其实不小。”

从心皱眉,“下流之徒,自己掌嘴。”

“小娘子真风趣,还要自己掌嘴,不必啦,我们亲嘴就行。”

矮胖男人一边笑,一边继续挨近。

从心瞳孔骤缩。

她明明已经开了尊口,可这两人不但没有自己掌嘴,还能抬起脚继续往前。

区区凡人,怎么竟破了自己的言出法随?

从心神君还在发愣,忽然发现男人已近在眼前,嘟起的嘴都快亲到自己脸上了,恶心得她呼吸一屏,一巴掌就扇了出去。

啪!

男人挨了耳光,愣了一下,勃然大怒。

“贱人!”

“你找死啊!”

两个男人凶光毕露,撩起衣袖朝她逼来。

从心抬手,冷漠地指着他们,“敢再往前一步,就进这湖里洗个冷水澡。”

从心神君说话,向来很灵。

这次……也算灵吧。

话一出口,就有人扑通一下溅起水花,进湖里洗起了冷水澡。

进湖的不是那两个流氓,而是从心神君自己。

她被挨了耳光的男人狠狠推了一把,震惊诧异和晕头转向中,脚踩在岸边黏滑的淤泥上一滑,飞到湖里去了。

喝了两口水,从湖里哗啦地冒出头,凉凉的湖水顺着刘海往下流淌,从诞生之日起就高高在上的神君大人终于明白过来——自己身上好像……缺了点啥儿。

例如,法力。

呃,我的法力没了!

她站在不深但冰冷的湖水里,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寒意,更糟的是,耳边还有男人们的叫嚣。

“看着挺能的,原来很识趣嘛。”

“勾搭我们鸳鸯浴呀?小娘子不急,哥哥我来啦。”

从心看着在湖边宽衣解带,准备下来找自己鸳鸯浴的男人们,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从前这种场景,她做的都是鄙夷的一笑,然后嘴皮子一张,从容的惩恶扬善。

被调戏的小娘子?从没当过啊!该怎么反应?

惊慌失措的叫快来人啊?

捂着胸口哀求你别过来?

以自己万年的寿命,看过数不尽人间事的丰富经验来说,一则不管用,这样只会激起恶人的兴趣,二则实在太丢面子。

主要是太丢面子!

所以某神君不叫不喊,只能干瞪眼,一直瞪到两个男人脱了衣服,愉快地跳下水,向自己不怀好意地靠过来。

男人们到了眼前,她还保持着同样的表情,表达着同一个想法——这不是真的。

天地之间,有这么荒唐的事吗?

怎可能是真的?

“呵呵,小娘子果然等着我们呢。”

“瞧这水汪汪的眼睛,满是春情呀。”

眼看男人的手要摸到脸上,从心才回过神,心想完蛋。哪怕丢脸还是喊吧,虽然喊了也不管用,可不喊更羞耻啊!人家还真以为我很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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