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心用力打开男人伸过来的手,扯着嗓子就喊起来,“混蛋!去死吧!”
话一出口,两条彩绸忽然从天而降,深深插入湖水深处。下一刻,彩绸从湖水里抽出,各卷着一根湖底的湿漉漉的木棍,闪电般敲向两个男人。
又急又快,一下接一下。
咚咚咚咚咚!
两个男人被彩绸卷着的木棍敲得连哭带嚎,“神仙饶命!神仙饶命!”
连滚带爬地上岸,呼爹喊娘的逃走,连落在湖边的衣裳都不敢去拿。
见男人被打走,两根彩绸把木棍一丢,又飞到湖心,缠在从心身上,把还在发懵的她从湖里温柔地带了出来。
很快,从心就从湖里来到了岸上。
扑通一下,飞进湖里。
呱唧两下,又被两根陌生的彩绸从湖里拖到岸上。
情节进展飞快,从心神君心头瞬间万千转念,心情极其惆怅。
堂堂一位神君,被两个臭凡人调戏,还被彩绸扯来扯去,像个吊线木偶,说出去有人信?
重生,真是一件糟糕透顶的事。
还失去了法力和……遮言……
照理说,在被调戏得走投无路的时候遇到救星,怎么说也该为自己幸运地躲过一劫而激动万分,涕泪交加,或者犹有余悸的害怕颤抖,嘤嘤呜呜。
可从心哪是普通人,又哪来普通人的反应?她没有激动,没有嘤嘤呜呜,更没有觉得自己好幸运,只是觉得好荒唐,好惆怅。
从心站在岸边,浑身湿哒哒,水从头发上,衣服上往下滴,滴在脚下的草地上。她就低着头,蹙着眉,看着脚边的小草。
草儿虽然生长在湖畔,却看着蔫蔫的,似乎有些发枯,正需要她来浇一浇。
今天的太阳,似乎特别烈?
她抬头,看天上的炽热骄阳。
看来玄晖神君和自己一样,今天心情也很糟。
他难道又和桂魄神君闹别扭了?这两个家伙,打情骂俏几千年,也不腻歪。
不过,现在还是别管人家的闲事,赶紧回静修之地要紧。
赶快的重新修炼,恢复法力,免得再被凡人调戏,做吊线木偶这么丢脸。说不定认真修炼个一千年,能让遮言再出现。
对呀,被抹灭的自己都重生了,遮言当然也应该能重生。
只要自己加把劲。
从心的念头转得比闪电还快,瞬间打定主意,然后才想起救了自己一把的彩绸。
两根彩绸还缠在她胳膊上,她顺着彩绸往前把目光探去,发现它们是从一辆马车里伸出来的。
马车就停在前方不远处的草地边缘,挨着一条土黄色的道路。似乎是路过,发现湖里有动静,然后就停下了。
那位会彩绸术的救命恩人,应该就在马车里。
从心眉头蹙得更紧。
千万别是位风度翩翩的公子。
根据她万年的经验,英雄救美人这种俗套事,十有七八会牵涉以身相许,然后十有八九都没好下场。
这时,马车帘子忽然掀开了,一个人从里面跳下来。
不是风度翩翩的公子,是位年轻女子。
女子十分美艳,如刚刚盛开的芙蓉,活泼泼的浑身活力。衣着华丽,翠绕珠环。
她一跳下车就朝从心跑过来,身上珠钗玉镯叮叮当当清脆作响。到了从心面前,一把扶住从心的手,关心的问,“妹妹,你没事吧?”
妹妹?
本神君与天地同寿,至少已有一万岁……
“我刚才经过,见那两人要对妹妹施恶,妹妹虽然手无寸铁,却夷然不惧,从容慷慨之态,让我好生佩服,所以我忍不住出了手。”
夷然不惧?从容慷慨?
从心默了默。
刚才在湖里没大叫救命,主要是为了面子。
可见要面子,确实是个优点。
“没想到妹妹上岸后,居然比在湖里还冷静。你上岸后一步未动,在这静待,想必是早猜到我会从马车下来与妹妹相见对吧?啧,这以静制动的气度,颇有仙家修炼的静中取神,可知天地的妙应。”
呃。
本神君只是丢了法力又丢了遮言,还丢了脸,正在独自惆怅而已。
再说你一个凡人,虽说因缘际会救了本神君,可你难不成还巴望本神君像只没用的落汤鸡似的,扑棱扑棱到你的马车前,对你表示感谢?
那不可能。
从心如此想着,脸上表情越发淡然。
那年轻女子看着她淡然的样子,越发钦佩。
“遇万事而从容如无物,妹妹这是仙家修炼里说的心境自圆满,身不惧外邪?难得,太难得了。你是怎么做到的?”
万年以来,从心神君随手救过无数人,还是第一次被人救。救命恩人这样一脸热诚地讨教,总不好让人家热脸贴个冷屁股。
那就……实话实说吧。
“其实很简单。事情发生时,我当时心里在想,这太荒唐了,不可能是真的,所以就能从容。”
“啊!五蕴皆空,邪魔歪道亦皆幻象,没想到妹妹这么年轻,就已经领会。”
啧,这妹妹你还坚持叫上了呀?
“妹妹这等资质,又刚好也在这条路上,是不是也要去修心学宫上学?”
什么修心学宫?
听都没听过。
从心还没开口,年轻女子就高兴地抢在了前头,“看妹妹这表情就知道我猜对了。你肯定是复习得很好,知道自己一定能过,才会这么镇定。太好了,我也是去修心学宫的,刚好我们可以同路。对了我叫言真。你叫什么?”
提起名字,从心犹豫一下。
说出从心神君这四个字,恐怕救命恩人当场就跪了,这多不好意思。
再说,刚才自己被两个没用的人渣一把打飞掉湖里,这糗事说不定人家也看见了,这时自报家门——我是天上地下,法力第一,战力无双的从心神君。这……更不好意思呀!
还是敷衍一个吧。
“我叫忌轻言。”
不完全是敷衍,这也算是她的名字……之一。
还是好姐妹,桂魄神君给自己取的。
回想许多许多年前的某天,从心闲得发慌,从静修之地溜了出来。因为是临时起意,她也没打算去太远的地方,就在登仙台再过去一点的仙林里无所事事的闲逛。林里住着的仙鹤,大多早通了灵性,见有神君过来,想着总多少能捞点好处,便有十来只跟在从心身边,亦趋亦步的。
从心就取了些仙谷米,一边散步,一边随手喂仙鹤。
因为喂的是仙鹤,一时想到掌管天下飞禽的灵羽神君,接着……又想到一个关于他的小问题。
灵羽神君管的飞禽身上都有羽毛,他的神号里又有一个羽字,为什么他自己身上却没有羽毛呢?
“灵羽神君也应该长点羽毛嘛。”从心一边走,一边无所事事地喃喃。
然后一个激灵。
哎呀,忘了自己已经出了静修之地。一旦到了外头,法力不受约束,说出的话就可能言出法随。若此话成真,灵羽肯定又要来吵架。
果然的,灵羽神君前一天在华丽舒适的神宫里睡去,醒过来就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烂兮兮的鸟窝里,他整个神宫都消失了。
灵羽那个恼火呀。
这种不着调的事,而且有能力干得出来的,除了从心,不会再有第二个!
灵羽气呼呼地去找从心算账,经过静天池时,不经意低头一看,发现自己头上多了几根高耸硕大的鸟毛……
这下不是气呼呼,而是直接气炸了。
灵羽翻身骑上赤心犬,去找从心算账,一路上杀气太盛,甚至连天地之气都惊扰了。
这当然会引起其他神君的注意。
桂魄神君匆匆从月宫赶来,生拉死拽地才把灵羽给拽住,
“灵羽你别生气……”
“嗤!换了你,你能不生气吗?”
“这确实是从心不对,我找她给你道歉,让她给你重建一座神宫。”
“我在乎的是神宫吗?”灵羽吼得震天响,“我在乎的是毛!是毛!”
桂魄看着灵羽那激动的模样,脸红脖子粗的,脖子气得一颤一颤,头上那几根高耸的羽毛也跟着一颤一颤。
好生……壮观。
桂魄连忙安抚,“你放心,这几根毛我一定给你解决。”
灵羽哪有这么好哄,恶狠狠地拒绝,“不用你!我这就把那乱说话的家伙解决掉,一劳永逸!”
“嗷!嗷嗷!”赤心犬在一旁仰着脖子,嚎得比他主人还响。
桂魄说,“灵羽你别说气话。不如这样,你在这消消气,让我先和从心谈谈。”
灵羽正要说不干,桂魄温温柔柔的来了一句,“你知道从心擅长言出法随,万一把她骂急了,她嘴巴又没个把门的,脑门一热胡说八道,什么天下飞禽统统变乌鸦,或者赤心犬是只太监犬之类的,后果可不大好。”
灵羽一听,情不自禁地低头,看看自己胯下的爱犬。
想象一下爱犬胯下一凉,变成太监的感觉,不禁犹豫,要不……暂时忍一口气?
赤心犬却真的赤胆忠心,一点也不管自己会遇到什么危险,还是嗷得不停,悲愤交加。
桂魄好说歹说,暂时安抚了灵羽,接着快马加鞭去了静修之地,把躲在小洞府里的从心给逮出来。
“天地初开就只有我们六个先天神君,灵羽怎么说也是我们的一份子。你好端端的干嘛欺负他?”
“我没欺负他。”
“那他头顶那一捧毛是怎么来的?”
从心脸红了红,耷拉着头,半天才嘀咕,“我真没这意思,也就随口一句。”
“言为心声,所以你才叫从心神君。你心里要没这样的想法,能随口一句,言出法随吗?”
“这真的是个误会。”从心眼神非常真挚,“当时我也就想到飞禽都有羽毛,管着飞禽的灵羽神君怎么没有?就随口说了句,灵羽神君也应该长点羽毛嘛。”
桂魄一脸的恨铁不成钢,“你说都说了,还叫误会?”
然而,从心是真的觉得自己好无辜。
“我说的那句话,最后面有个嘛字,是个疑问句。我只是提了一个问题,提问是不会言出法随的呀。可不知道为什么,天地听错了,以为是个肯定句。”
桂魄神君愣住,半晌说不出话。
从心还有点委屈,嘟囔着抱怨,“还说言为心声,可我觉得天地并不懂我的心声,估计它也就随便听听,唉,这都能听错……明明有个嘛字。”
桂魄神君确实是先天神君中脾气最好的那个,听了这话,还没把怀里的玉兔砸这好姐妹头上。
憋了半日,憋出一句,“我看你以后也别叫什么从心神君了,起个别的吧。”
从心知道桂魄正生自己的气,这时候当然是很识趣的,立即从善如流,决定起个名字。
不过她生性懒怠,不想自己思考新名字,顺口就问桂魄,“起个什么好呢?”
“随便!”
桂魄这两个字差点是吼出来的,暴露了内心一丝恼意。但她马上觉得这不符合月神温柔的神设,于是叹着气加了句,“例如……忌轻言什么的。”
“咦?这名字有点像忌口之类的,不会是要我以后忌口吧?可我爱美食呀。”
桂魄忍不住又把声调提高了,“是要你忌惮点,别再轻率发言的意思!”
从心看桂魄那脸色,真的可能随时把玉兔砸自己头上,赶紧打哈哈,“这名字真不错,好哇我以后就拿来用啦。”
说是这么说,其实后来没用上。
从心这名用了几千年,玉英等其他神君早就叫习惯了,还是从心从心的叫。他们叫,从心自然也只好继续应。
所以新名提了两次后,也就没人提了。
不过忌轻言,毕竟是桂魄亲自帮她取的。
有点想这好姐妹了,如果知道自己重生,她一定会很高兴。至于自己失去法力这事,估计桂魄会喜忧参半,至少自己不会一开口就惹祸了。
“纪轻嫣啊,真好听,是嫣然的嫣吗?真是人如其名,听着就温温柔柔,斯斯文文的。”言真对这妹妹一见如故,说不出的亲切。
人一兴奋,连个名字都能夸出朵花。
眼前那位已经活过万年的妹妹撩撩眼皮,看她一眼,决定还是不纠正了。
随你吧。
叫什么有啥关系?
反正萍水相逢,转眼分道扬镳。
结果转眼间没有分道扬镳,她们一起去了附近镇上的真味馆。
本来嘛,言真询问时,从心神君……不,现在是纪轻嫣了,本来是要拒绝的。可正摇头说“我不饿”时,忽然有什么咕咕叫了起来。
神君会咕咕叫吗?
当然不会。
有人见过咕咕叫的神君吗?
当然没有。
所以纪轻嫣一开始压根没往自己身上想,还疑惑地左右扫了两眼,心想是谁发出这样不文雅的声音。
当然她很快就发现,这不文雅的声音是从自己肚子发出来的。
原来自己不但没了法力,这身体都变得和凡人差不多,居然还会咕咕叫。
当了被信众们供奉万年的神君,这肚肠从未尝过饥饿的滋味,当然也从未咕咕叫过,现在忽然叫起来,纪轻嫣先是诧异,然后就是满满的羞耻感涌上。
真是……太丢脸。
反而是言真又一脸钦佩地握起了她的手,感叹道,“没想到妹妹年纪这样轻,就打算辟谷了。不过容妈妈说修炼要循序渐进,一蹴而就,根基恐怕不牢。我看我们还是先吃东西,等以后去修心学宫打好根基,再辟谷不迟。”
就这样,纪轻嫣一边肚子咕咕叫着,一边听着言情热情的絮絮叨叨,被她拖着手进了那辆华丽的马车。
既然马车都上了,那吃一顿就吃一顿吧。
入了镇口,纪轻嫣透过马车的帘缝,看着一路上人们来来往往,房舍商铺栉比鳞次。
不禁惊讶。
之前许多许多年,三毒冥主四处作恶,涂炭生灵,最后引得众神君出手。
她消散于寂然的那年,人间已惨不忍睹,城镇凋零衰落。
再说那场大决战,打得海湖倒倾,天崩地裂。他们这些做神君的,当然知道自己随便打个喷嚏,都可能给脆弱的人间造成影响,然而当时战势危急,天地苍生都危在旦夕,实在顾不上那么多了,能怎么打就怎么打,只要能打败敌人就行,别的以后慢慢重建。所以打完之后,肯定留下满目疮痍。
人间应该要很多,很多,很多年,才能恢复过来。
如今瞧这歌舞升平,盛世模样,看来自己已经挂了……很多,很多,很多年……
至少千年,人间才能恢复到如此生机勃勃。
怪不得。
一朝醒来,好像对这世界很陌生。
原来本神君已经挂了千年,离开太久,脱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