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轻嫣左右看看,见水边有一块大石,经年累月被水流刷洗得光滑可鉴。她把玉砚毕恭毕敬地放在大石上。
“院长,这水应该不是普通水吧?”
“你一个刚入学的新生,倒有点眼光。这洗心泉的泉水,可洗心涤物,用来濯洗法宝,再好不过。”
怪不得罚她洗砚。
原来是为他濯洗法宝。
纪轻嫣撩起袖子,见旁边放着一个水瓢,拿起来舀水。
“不过院长啊,我听说法宝是有灵性的。”纪轻嫣水瓢轻斜,清澈泉水如丝如雨,轻浇在玉砚上。“最好呢是由主人亲自濯洗,才能和法宝培养出天长地久的感情。”
“用不着。本来就是抢来的,它前主人被我打了一顿。要不是被我法力压制住,它早气得自爆了。就算我亲自给它濯洗一百年,它也不会和我培养出丁点感情。”
“啊?本命法宝也能抢?不是应该自己养一个吗?”
周围一阵沉默。
纪轻嫣奇怪,回过头,发现泽砚上仙盯着自己,一言不发。
哎呀,好像说错话了。
也就是劝你别抢人家的,自己养一个本命法宝,这是神仙的基本道德,用不着露出这么吓人的眼神吧。
好歹是个上仙,这么小气地么?
好吧,我以后不多嘴。
纪轻嫣摸摸鼻子,转头继续舀水。
“纪轻嫣。”身后的院长忽然开口,声音微沙,仿佛有点激动,然而又在努力压抑着激动,“你这勺水濯洗的动作,是哪学的?”
纪轻嫣莫名其妙。
“这也要学吗?是个人都会吧?”
没错,用水瓢舀水,往下一淋,但凡手没残的都能做到。泽砚也明白这点。
他只是不明白,看着纪轻嫣做这个简单的动作,自己怎么就仙心大乱,乱如飞絮,乱到静谧无声的飞瀑似在耳边轰鸣,每一滴水都击打在自己的心脏上。
“你从前濯洗过法宝吗?”
当然。
我从前天天用神宝泉濯洗我的小宝贝遮言,我能告诉你?
“没有。”
“可你这勺水的动作很纯熟。”
“哦,我从前在乡下喂猪,常给它们勺猪食。”
“你举瓢浇水,手腕很稳。”
“种田嘛,天天给庄稼浇水。对了,我抓菜虫也很行。”
纪轻嫣一边假装凡间农家女,一边继续濯洗玉砚,丝毫不知身后的泽砚上仙已经嫉妒得微颤。
嫉妒那该死的玉砚。
嫉妒每一滴水都落在那玉砚上,让该死的玉砚都独享了。
清泉缓缓落下,从里到外被滋润的惬意,如魂魄被纤纤素手爱抚,泽砚自己都奇怪,自己又不是法宝,怎么竟如此了解法宝被濯洗的快乐。
他一个上仙,明明洁净无暇,却每天都忍不住要洗三次澡,惹得许多神仙在背后议论他矫情有洁癖,就是因为他总觉得哪里不舒服。
可就算一天洗三次,还是觉得不够舒服。
修心学宫创立九百年,他在洗心泉里一天泡三次,泡了九百年,今天惊诧地发现自己真是有点蠢。怎么就从没想过……拿只水瓢舀水往自己头上淋淋?
泡是不中用的,必须得淋?
纪轻嫣往玉砚上倒了一瓢水,低头再从泉里舀一瓢,一回头,发现大石头上摆着的玉砚不见了。
纪轻嫣愣了愣。
收回去了?
这就算洗完了?
正想问我是不是可以走了,忽然发现又有一个东西摆到了大石上——是泽砚的头。
上仙侧身而坐,修长手臂抬起解了那根系发白绸带,头一偏,墨般漆黑的长发在光滑可鉴的大石上云一般散开,半覆住棱角分明的俊朗容颜,露出下巴优美的一截弧线和淡色薄唇,好一幅令人屏息的美景。
如果言真在这,一定会被迷得欲生欲死,浑身乱颤。
那是因为言真没挨过毒打。
纪轻嫣挨过,而且一天两次,所以理所当然的比较清醒理智。
她理智发问,“院长你耳朵进水了?”
泽砚沉默了一下。
看来指望这家伙知情识趣,不用自己开口就主动揣摩自己要什么,是不可能的。
泽砚不知为何,有点拉不下脸,犹豫一下,低声吩咐,“洗头。”
纪轻嫣没听清,“什么?”
泽砚无奈,大声了点,“本院长要洗头,你浇水,像刚才濯洗玉砚一样就行了。”
纪轻嫣奇怪,“你不是刚洗过吗?”
“你不是说刚才什么都没看到吗?”
“确实没看到。”
“那你怎么知道我刚洗过?眼见为实,没见过的事不可乱说。”
“我刚到的时候,看见你站在水边系头发,那发梢还滴着水呢,显然才洗过。为什么现在又要洗?”
“因为你没法力,本院长有。”
上仙就是上仙,一句话让纪轻嫣闭嘴。
凡人讲道理,仙人讲法力。
人家随便一个清风徐来,别说洗头,让你洗脚你也得洗呀。
行。
等本神君恢复了法力,抓你给我洗脚!一天三次!
纪轻嫣弯腰,取水,浇上仙。
清澈的泉水打在云般柔顺的墨发上,泽砚舒服得仿佛浑身毛孔都张开了,千年憋屈的郁气全出了来,喉结微微一颤,忍不住呻吟一声。
纪轻嫣被这低微的呻吟在心上狠挠一把,吓得手一松。
咚!
水瓢掉在泽砚头上。
泽砚抬手摸摸脑壳,眼帘微掀,“故意的?”
“哪能呢?我对院长又敬又爱,绝不会故意做这种没良心的事。刚才是一时失手。”
“罚你洗两个时辰。”
“啊?”纪轻嫣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的头吗?”
浇两个时辰,花都淹死啊。
你确定你的头同意?
泽砚鼻子里发出的尾音微扬,透出一点危险,“不愿意?”
“哪里哪里,弟子很愿意。”
因为我没法力,你有。
纪轻嫣认命地继续弯腰,舀水,浇上仙,郁闷极了。
泽砚哪管她郁闷不郁闷,他可是惬意极了,泡了九百年的一天三次,都不如今天这一次惬意。纪轻嫣高高举瓢,泉水轻轻浇下,泽砚伏在大石上,享受得很。
不时转转头,让水浇浇这边,再淋淋那边。
低一低脖子,让颀长的后颈也感受一下泉水的清凉。
偶尔扬起脸,嗯,也喜欢泉水滴淌在额头,顺着脸颊蜿蜒而下的舒爽。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好开心!
至于整件事真正的罪魁祸首言真,她逃到树上,发现纪轻嫣已经被院长当面逮住,真为好姐妹捏一把冷汗。
一边心里念念有词地为纪轻嫣祈福,一边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精神,迅速撤退。幸亏来时经过的几个小法阵,她还清楚记得纪轻嫣是怎么教她避过的,很快就有惊无险地越过院墙,用彩绸把自己吊到了外面的草地上。
言真双脚落地,藏进对面的林子里。
枝叶遮蔽光线,黯淡的环境让她多了几分安全感。
言真后怕地拍拍胸脯,喃喃自语,“谢天谢地,总算逃了出来,死一个总好过死一双,轻嫣你自己保重。院长那么好,应该不会太为难你的。”
“偷看到了?”
“唉,可惜没有。”言真叹一口气,猛地醒悟过来,霍地转身,一脸警戒,“谁?”
一道修长身影从树后走出来。
红袍摇曳,轻掠过脚下青涩娇嫩的青草。
言真愣了愣。
“大师兄,你也……也吃饱了来散步啊?”
“嗯,吃饱了,来看看你有没有得偿所愿。可惜啊,你居然没看到。”
“呵呵,大师兄你说什么,我不懂。”
“在饭舍里,你和纪轻嫣师妹说的话,我都听见了。”花正好笑眯眯的,“其实酒席上,你好几个师哥师姐修行不错,耳朵灵得很,要不是我施法把你们的窃窃私语和他们隔开,今天在这等你们的,恐怕就不止我一个了。”
这一点,言真倒真没想过。
不免尴尬。
不过她这人,再大的尴尬也就一下过去了,这点和纪轻嫣很像,难怪两人臭味相投。
言真对花正好拱拱手,“多谢大师兄。”
“不客气。”
“以后请你吃饭啊。”
“太客气。”
话说到这,言真就有点不知道怎么接了。她瞅瞅对面的花正好,心想你怎么还拦着我的路?难道帮我掩藏了偷窥院长洗澡的事,想勒索点好处费?那绝对没问题。
花正好却显然没打算勒索什么,见言真瞅着自己,朝她温和地笑了笑,转身让开了路。
“言真师妹知道怎么回宿舍吗?”
“这个,还真不知道。”
“我给你带路。”
“多谢大师兄。”
花正好在前面走,言真在后面跟。走着走着,不知不觉两人就并排走了。
花正好边走边和她闲聊,“你这么聪明,一下子就把石碑上画的学宫地图默记在心了,怎么学宫对大家分配宿舍时,你却没记住?”
言真的脚步顿了顿,试探着问,“大师兄,是不是我们从饭舍出来,你就跟在我们后面了?”
默记学宫地图这事,她可是出了饭舍才和纪轻嫣提起的。
“嗯。”
“你……跟着我们干什么?”
“怕你们解不了法阵,想给你们帮帮忙。没想到你们竟然靠自己就过去了。不过也是你们运气,新生第一天入学,学宫特意把很多法阵都改轻了效果,就是怕伤了乱走乱跑误入禁地的新生。等十天后新生熟悉了环境,法阵就会改回来。这是院长定下的规矩。”
“院长定的?”言真一听泽砚上仙,就来了精神,“他人真好。”
“嗯,确实很好。”
见花正好夸自己喜欢的人,言真顿时觉得这大师兄投缘,说话也轻松了不少。两人说说笑笑,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宿舍。
“从这边进去,左边那座楼,第一层甲三房就是分配给你的。纪轻嫣师妹和你同屋。”
言真惊喜,“这么巧?我正担心不能和轻嫣一块呢。”
花正好笑笑,“瞧你们能一起干这种事,就知道你们交情好。所以我和管宿舍的师弟提了一嘴,把你们放到一处。”
原来不是巧,而是有人帮忙。
言真眉开眼笑,脸颊娇艳如花,“谢谢大师兄。”
“不客气,早点休息。”
花正好说完,转身要走,又忽然想起一事,转回来对言真说,“我刚才跟着你们进了小院,只是怕师尊发现,不敢靠太近。我远远像是看见纪轻嫣师妹被逮住了,你不用太担心,师尊看起来严厉,其实遇上弟子顽皮,通常只是小惩大诫。估计纪师妹稍微被罚一下,晚点就能回来。”
“嗯嗯,谢谢大师兄提醒。”
“那我走了。”
花正好转身,红色袍角轻扬,脚步看似轻轻松松,其实转眼就去远了。
言真找到第一层甲三房,推门进去,是极简单朴素的弟子宿舍,和自家在附近买的大宅子完全不能比。她给自己泡壶茶,一边喝着一边等纪轻嫣,结果茶喝了满肚子,人都快睡着了,才见纪轻嫣推门进来。
言真顿时醒了,跑过来拉着纪轻嫣坐下。
“轻嫣你总算回来了,怎么搞到这时候?”
“唉,好不容易被放回来,又不知道自己应该住哪,还是问了一个路过的好心师兄,他告诉我宿舍在这。”
“对了轻嫣,你没有向院长供出我吧?”
纪轻嫣差点想掐这没良心的一把。
“言真你这是说真的吗?我才进门,你就只问这个?是你拉我去的,出了事你丢下我跑了,你良心不疼吗?”
“对不起啊,我良心好疼好疼。”
“哼!”
“真的,疼得发抖,不信你摸摸。”
言真拉着纪轻嫣让她摸,纪轻嫣连忙甩开言真的手。
谢谢,并不想摸你那又大又挺的胸。
”好啦好啦,不闹了,轻嫣说真的,院长没把你怎么样吧?”
一提这个,纪轻嫣眼泪都要出来了。
“他简直就是个……就是个变态。”
言真一惊,兴奋地问,“他对你做什么了?”
纪轻嫣血泪控诉,“他居然要我帮他洗头。”
言真更吃惊,“洗头?啊,我也想帮院长洗头。”
“足足让我洗了两个时辰!”
言真软软呻吟一声,“我想帮他洗一辈子。”
纪轻嫣看着言真那一脸羡慕嫉妒恨,无比怀念言出法随的能力。
如果她可以用言出法随对言真说两个字,那两个字肯定是——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