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轻嫣转身,随便挑了张床,往上头不讲仪态地一趴。
累死本神君啦。
清风徐来的无形鞭,令人背痛。
勺水令人腰酸。
浇仙令人手软。
纪轻嫣背痛,腰酸,手软,眼睛一闭,眼前就是那美不胜收的绮丽景象,散落在大石头上湿漉漉的黑色长发,晶莹水珠从泽砚上仙浓密长翘的睫毛上滚落下来……
唉,好想念遮言。
要是手里能握着遮言,绝对一觉好梦。
哪轮到泽砚上仙那变态在自己眼前晃来晃去,实在可恶。
第二天起床,纪轻嫣依然背痛,腰酸,手软。
但课还是必须去上。
她这么千辛万苦,受尽折腾的进修心学宫,不得不在院长的淫威下暂时屈服,不就是为了好好学习吗?
不好好学习,怎能尽快恢复法力。
纪轻嫣和言真吃过十分简单朴素的早饭,赶到课室。
第一节课没什么意思,但又很有必要,是副院长授学训,讲一些在学宫里要遵守的规矩,果然其中就有一条“未经同意不得擅进院长的小院”。
言真对纪轻嫣挤挤眼,压着声音,有点小得意,“我说得没错吧,如果等到今天才去偷窥,那就是明知故犯了。”
纪轻嫣抽抽嘴角,“呵,你还真是守规矩的好弟子呀。”
授完学训,接下来是介绍几门基础课的老师。言真看着一个个上到台前自我介绍的老师,低声评头论足。
“这个脸没有院长俊。”
“这个身材没院长好。”
“天啊,居然是个秃子。他还是教吐纳的,我看着他的光头就想笑耶,以后可怎么憋气吐纳?”
纪轻嫣心里也在一个个的评头论足。
“这个应该刚晋为真人。”
“嗯,这个灵人,中阶吧。”
“这个也是灵人,不过他亮出来那个灵笔法宝有点意思。如果和变态院长那玉砚配合起来,威力必定大增。”
修心学宫名不虚传,至少给弟子们上课的,个个都是货真价实的修行有成者。
灵人真人对于神仙来说属于低阶,但也是千万凡人里才能勉强出一个的。
再说凡人修炼,大多只为享逍遥,得道做了灵人,真人,却还愿意固守在学宫里教书育人,提携后辈,这就很难得了。
不得不承认,那个喜欢洗头的变态,确实有几分笼络人心的本事。
出人意料的是,最后一个上台的,居然是个熟人。
副院长呵呵笑着介绍,“你们在考场上应该见过了,这位云蓬真人,这个学年会留在学宫做客席教授。”
熟人做了自己老师,纪轻嫣挺高兴的。
接下来,就是各位老师轮流讲些修炼基本常识,秃子老师对自己的灵笔法宝颇为自豪,有弟子向他小心翼翼地提出能不能一观法宝威力,他很爽快地展示了一番。
灵笔从课室窗户飞出,在院子里盘旋呼啸,击断了一棵树,引得众弟子惊呼艳羡。
纪轻嫣看得索然无味。
就这?
赤心犬嚎一声,威力也比这个大好吧?
第一天上午的课程,就这般在索然无味中度过。中午去饭舍吃饭,纪轻嫣头一天被罚跪,很多流程没听到,吃饱了随口问言真下午上什么课。
言真说,“早上才有课,下午没课,每天都一样的。”
“这么轻松?”
“修炼嘛,基本道理老师教一教,其他大部分都是靠自己静修苦练。大师兄说我们新生起码到第三年,才会有老师教法诀,到时候就可以施展法术了。”
“那下午我可以回去补眠喽?”
“嗯,每天供奉完天帝,你想睡觉想修炼都行。”
“供奉天帝?不会又是跪神像吧?”
“就是跪神像,院长规定所有弟子每天都要去供奉殿跪一炷香。”
又跪?
还所有弟子?还每天?
是对天帝有多崇拜,才能想出这种匪夷所思,浪费人生的规定啊?
“大师兄说院长法力很强,如果谁敢偷懒不去供奉天帝,一定会被院长抓出来严惩。”
言真这么一说,纪轻嫣打消了偷懒的想法。
作为入学当日被毒打过两次的新生,她实在不想开学第一天就来个第三次。
跪就跪吧。
跪一炷香,至少比像她昨天那样跪三炷香好点。
吃过饭,言真想起纪轻嫣昨天因为罚跪错过了新生入学介绍。
“我答应过带你好好逛逛学宫的,趁着时间还早,来来来。”
于是两人开始四处闲逛。
偌大一个学宫,从金红堂,黑星苑,仙鹤竹盘书院,金蛇殿,墨骨亭一路过来,不知不觉就花了许多时间。
“言真,你觉不觉得修心学宫里这些建筑的名字,都有点怪怪的。”
“嗯,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
“金红堂不见金红,黑星苑里没有黑星呀。金蛇殿那么富丽堂皇,端庄大气,为什么叫蛇呢?叫金龙殿不是更合适?仙鹤竹盘书院且不说,湖上那等风光旖旎的景致,修一座墨骨亭,听着就不大对劲。”
言真伸个懒腰,不在乎地说,“管它呢,左右不过是个名字。快点去供奉殿吧,如果错过供奉,给院长留下不好的印象,那才是大大的不对劲。”
两人往供奉殿走。
到了殿门外,见到乌泱泱一大群弟子,纪轻嫣问了问,才知道大家在排队。
“啥?跪神像还得排队?”纪轻嫣觉得自己真是长见识了。
“是啊,供奉殿就一座,弟子这么多,可不得轮流跪。”
这下纪轻嫣算是明白了。
难怪规定每个弟子跪一炷香,实在是因为如果跪三炷香,未必每个弟子都能排得上。
竟如此变态……
纪轻嫣她们来的晚,无奈地排在队伍最后面,好不容易轮到她们时,已经是最后一批。
在门口的登记册上写上名字,然后进殿跪拜。
纪轻嫣双膝着地,抬头看着威严英俊的天帝神像,心里嘀咕,这样多人天天排着队跪你,你一年得收多少香火呀。
听说修心学宫已经开了九百年,九百年香火加起来,我的乖乖,那简直是个神仙数。
“就因为收入这么好,你法力才比我强吧?”
难怪你的神像,能受得起本神君的跪。
好吧。
你牛。
居然有泽砚上仙这样忠诚到几近疯狂的崇拜者。
好不容易跪完一炷香,纪轻嫣站起来拍拍膝盖,正要和言真一起离开,却正好遇上今天负责供奉殿的秃头老师走进来。
“哎,大家都别走,留下打扫供奉殿。”
学生们一愣,“啊?不会吧?”
“什么不会?你们是最后一批,你们不扫难道要我这个老师扫?”
真是倒霉催的。
纪轻嫣这神君万年来只有被信徒侍奉的份,哪是肯乖乖打扫的性子,幸亏她脑子转得快,一见周围大家都在抱怨,顿时想到了偷懒的借口。
“老师,”纪轻嫣恭敬行礼,“打扫供奉殿也用不着这么多人吧。”
秃头老师目光一扫,“也是。”
纪轻嫣微妙地提示,“我们新生初来乍到,对供奉殿也不熟悉。”
留其他老生打扫,是一个明智的选择哦。
“对对对。”秃头老师点头,从谏如流,“新生初来乍到,是得给机会熟悉熟悉环境。这样吧,其他人可以走了,你们几个新生留下打扫。”
秃头老师说完就走了。
老生们乐得一哄而散,剩下几个新生很无语地看着纪轻嫣。
纪轻嫣尬笑。
虽然弄巧成拙,不过……出发点是好的嘛。
神君大人当然不是肯乖乖打扫的性子,只是自作孽不可活,被同学们充满怨念的盯着,总不好意思撂挑子走人,只好第一个拿起扫帚,低头开始扫地。
大家见她开始打扫,也无奈地开始动手。
扫地的扫地,抹窗的抹窗,擦拭供桌的擦拭供桌。
虽然对纪轻嫣这奇葩同学不大满意,但新生们年轻,气一会也就过去了,寂静无声的供奉殿太过沉闷,免不了就有人开始说话,都是些没什么主题的闲聊。
“学宫饭舍今天中午的伙食好像不大好。”
“我觉得挺好,比我家里吃的好多了。俞风城,你不能和昨晚那顿比,熊掌鹿茸不可能天天吃。”
“还有放了无忧草的甜羹。那顿饭是言真自个掏腰包给大家加菜的。”
不幸留下来的新生里,有一个柔柔弱弱的女生何小莲,就是考场上坐在纪轻嫣隔壁,纪轻嫣还打算拿湿哒哒的衣袖给她舔舔的那个。
提到昨晚的大餐,她有点好奇地问,“言真,你家里很有钱吧?”
言真也不是个做清洁活的主儿,拿着扫帚乱挥,随口回答,“钱没多少,不过有矿。”
供奉殿一阵沉默。
纪轻嫣在言真对面默默扫地,心想不愧是言真,一句话就把天聊死了。
不过,怎么说言真也是自己人,还是给她搭个台阶,避免大家都尴尬。
“言真,”纪轻嫣咳一声,“你家什么矿呀?听说有的矿脉对修行很有帮助,说不定你以后能带着大家去看看。”
气氛顿时活络了点。
大家不由又看着言真。
“轻嫣你是说云晶之类的小矿吗?那种矿在里面修炼确实比较能吸到灵气,不过云晶太便宜,卖不出价钱。我家是金矿和红宝石矿。”
殿内再次沉默。
纪轻嫣心里叹口气,这种好姐妹,真的没什么搭救的必要。
随她吧。
四周忽然变得这么安静,言真觉得气氛怪怪的,自己也开始努力活跃气氛,所以又加了一句,“对了,是三个金矿,四个红宝石矿。”
此话一出,大家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更努力地挥动扫帚和抹布。
“扫地扫地,云蓬老师说做任何事,只要认真就是在修行。”
“是啊是啊,副院长说修心修心,就是修炼心境。钱财什么的都是神外物。”
“嗯嗯,进了修心学宫就是要努力修心。人生苦短,争取早日成仙。”
扫帚之下,清尘飞舞。
“你们说,玄晖神君和碧霭神君什么时候能成好事?”
年轻人还是耐不住寂寞,又嘀嘀咕咕开了个新话题。
这次再不提钱财之类的身外俗物,来个喜闻乐见的爱情话题。
“应该快了吧。神君大婚,啊啊好期待啊。”
纪轻嫣手里的扫帚停了停,“玄晖神君……不是和桂魄神君是一对吗?”
“可桂魄神君失踪三千年了。”
纪轻嫣当然要帮桂魄说话,“只要玄晖神君心里有桂魄神君,别说三千年,三万年也无妨。”
“不行不行,三万年我可受不了。”
纪轻嫣皱眉,看看俞风城,“神君的事,和你一个凡人有什么关系?”
俞风城理所当然地说,“怎么没关系?这和所有凡人都有关系。”
“是呀,”何小莲怯生生在旁附和,“玄晖神君因为想着桂魄神君,整天放大太阳,把大家晒惨了。人间给他造了好多神观,每年供奉好多香火,就是为了让他息怒。”
“幸好有碧霭神君。每次太阳太猛,她就给人间降雨,让大家凉快凉快。”
“所以碧霭神君的神观香火也很旺。我娘就常常去拜碧霭神君。”
“喂,何小莲,你娘拜碧霭神君,怕是为你求姻缘吧?”
何小莲被说得羞红了脸,大家哈哈笑起来。
气氛又轻快起来。
“真想玄晖神君快点娶了碧霭神君。”
“我也想,人生苦短,要能够看到神君成亲,也算值了。”
“玄晖不可能娶碧霭。”发出不和谐之音的,当然是纪轻嫣。
众人诧异,纷纷表示不解。
“为什么啊?”
“因为神君和神君不能成亲。”
纪轻嫣放下扫帚,找个地方靠着歇歇脚,觉得应该对面前这些天真的孩子们做做基础教育。
“你们知道有几个神君吗?”
“当然知道,六个。天帝,玄晖,碧霭,桂魄,玉英,灵羽。”同学们答得整齐一致,铿锵有力。
这种基础题,是个人都会呀。
纪轻嫣心里默默别扭一下。
六个确实是六个。
只是很久很久前,排在头一个的不是什么天帝,而是从心。
如今谁都不记得从心神君了,而她居然还得在供奉天帝神像的地方打扫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