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砚看着她郁闷的小脸,估计她是心疼桃核不见了,果然更加误解,冷着脸训斥,“愁眉苦脸干什么?学宫弟子捡地上东西吃,说出去连本院长也要被人笑话。一点灵气罢了,有什么稀罕?”
“不稀罕你赔我?”
泽砚冷哼一声,轻巧一弹指,桃核消失的地方凭空多了一棵树。
他把果树瞬移到此,指了指上头结的橙色果子,“这赏你。”
正是纪轻嫣入学考试那天就见过,嫌弃连赤心犬都不爱吃的飞柑。
不过现在的她,法力连赤心犬都比不上,飞柑再不好吃,她也不想错过。
“多谢院长。”
纪轻嫣走向飞柑。
泽砚不经意间看见她脚步虚浮,想起神笔真人说她上课睡觉,神情微微一动,宽袖一拂。
纪轻嫣刚走到树前,踮起脚摘飞柑,背后一股力忽然涌来,顿时一个趔趄,忙乱中抱住树干才没摔倒。
刚到手的飞柑却掉到地上,咕噜咕噜,又滚到泽砚脚下。
纪轻嫣抱着树干狼狈回头,和泽砚刚好对上眼。泽砚低头吹口气,把脚下的飞柑又吹化了。
纪轻嫣一时摸不着头脑。
嗯……
他特意搞棵树过来,难道是为了哄我去摘果子,然后趁我不备在后面偷袭我?
不会不会。
院长再狗头,也不至于这么无聊。
想来另有深意。
“院长是准备赏我更好的仙果?”
“没这打算。”
“那刚才的飞柑?”
“没了。”
我知道没了,而且是你当着我的面搞没的。
“院长刚才说赏我的,赏了我就是我的,怎么能说没就没。”纪轻嫣礼貌提醒,“做人要言而有信。”
泽砚不为所动,俊颜冷漠地提醒她,“我是上仙,不是人。”
你不是人。
是真狗头。
原来不惜耗费法力瞬移一棵树过来,真的是为骗我转身摘果子,然后开心地抽我后背?
纪轻嫣简直匪夷所思。
现在神仙都这么无聊的么?
纪轻嫣用眼神表达惊讶和恼火,泽砚视若无睹,吩咐她,“跟我来。”
说完就转身走了,一副不怕她不跟过来的模样。
纪轻嫣斟酌了一下不甩他的下场。这家伙挖空了心思想揍自己。如果摆明了不听他命令,岂不正中他下怀,给他借口可劲地揍?
所以至少得面上装着听话。
纪轻嫣心不甘情不愿地跟了上去。
泽砚在前面走,不曾回头,其实注意着身后动静。纪轻嫣个小体轻,走在青石路上脚步如猫,他却从如猫的脚步里听出虚浮不稳。刚才纪轻嫣摘飞柑时他就察觉到了,现在暗中留意,更确定她是个腑虚。
腑虚,顾名思义,就是脏腑虚弱。
一般凡人,刚出生时五脏六腑都弱,不是什么大毛病。如有个别出生就脏腑阳气充沛的婴儿,更有修仙的天赋。
小儿足三岁,五脏六腑逐渐适应人间气息。等到满十五岁,脏腑足够强韧,即可尝试接受灵气,开始修仙。
所以修心学宫和其他修仙学宫一样,入学考试的基本条件就是年满十五。
纪轻嫣至少已经十五,五脏六腑却还柔弱如婴儿,这被世人称为腑虚。不是什么必死绝症,但在打算修仙的人眼里,却比绝症更可怕。
修仙需要经年累月积攒灵气,灵气藏于何处?五脏六腑。
腑虚者接受灵气,就像重病之人虚不受补,越练越虚。如此体质,等于完全被斩断了修仙之路。
现在想起来,神笔说她性情懒怠,上课睡觉,倒并非如此。昨晚他在供奉殿怕她对外泄露神像之事,在她身上下了个小法咒,大概是她身体受不住法咒的灵气,所以才感疲倦无力。
泽砚脚下一步未停,不声不响地收回下在纪轻嫣身上的法咒。
反正她如果敢乱说话,也不必法咒,自己伸个指头照样轻松灭她。
泽砚过了青石路,转入林中,阳光从树影中斑驳洒下,印在一身白衣上,煞是飘逸好看。纪轻嫣记得这个方向,忍不住问,“这是去小院?”
“嗯。”
纪轻嫣脸色微变,试探着问,“院长叫我去干嘛?又没啥事。”
除了给你洗头。
难道你这会儿又要洗头?
昨天才洗过,今天又要洗。你头上长虱子吗?
“那是院长清修的地方,我整天去不太好吧。”
泽砚头也不回,“叫你来就来。”
到了小院门外,法阵识得是主人归来,不用泽砚如何动作,自动解开,放出道路。泽砚领着纪轻嫣往里头走,心里琢磨该怎么把腑虚这事提一提。
他一个上仙,和凡人之间距离太过遥远,有时很难理解凡人的想法。所以这些年他虽名为学宫之主,但除了严格督促大家按时去供奉殿外,其他例如管理弟子,教书授学,大部分都交给副院长。
前些年学宫新收一个弟子,天资聪颖,对法阵领悟特别快,副院长深感是个可造之材,特意领到泽砚面前,看他是否有福缘做泽砚第三个弟子。
泽砚施术对他做了一个内查,发现竟是个腑虚。
腑虚不可能修仙,这道理人人皆知,别说做泽砚的弟子,就算留在学宫做个普通学子,也只是白费功夫。
泽砚吩咐人带这弟子办退学,给他一笔盘缠回乡,然后就出门了。
归来时,得知这弟子昨夜一头撞死在了学宫门外。
花正好被他派出去历练,那两天也刚好回来了,听说此事,蹲在泽砚小院墙边那棵同心树的大树杈上,拉长了调子,唱起了歌。
“昨日一花开,今日一花开。”
“今日花正好,昨日花已老。”
泽砚听得心烦,一拂袖把花正好从树上拍下来。
花正好跌到他面前,爬起来拍拍膝盖,规规矩矩行了个大礼,然后说,“师尊,这位师弟可怜。昨日花,尚且开过了才老。他开都没开,就这么死了。”
“你这是怪我?”
花正好躬身说,“弟子岂敢。师尊是尊贵的上仙,又怎知凡人之可悲可悯?在凡间,若生下一个聪颖孩子,举族欢庆,誉为仙苗。从小看的如珠如宝,为其做各路神仙供奉,以求福缘,花费巨资请人教导,只等他年满十五。若能考进学宫,修仙可期,更是举族欢腾。因为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鸡犬尚且能升天,何况亲族?这样的孩子,从出生起就受着家族最好的供养,肩上压着家族最大的期望。然而一天,却忽然有人告诉他,修仙路已断,要他卷铺盖走人。他能去哪?回家告诉那些望眼欲穿的亲人,他其实从不是什么仙苗,而是一个注定无法修炼的腑虚吗?学宫不要他,家又归不得,只能下黄泉。”
泽砚冷笑,“登天成仙又不是什么坦途,聚了灵气,受山川日月磨砺,树精鬼怪侵扰,一关受一轮天劫,千万万人中无情碾磨筛选,才偶生一二果实。一点挫折就去撞墙,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还妄想成仙?”
说罢,把花正好赶出小院。
花正好隔墙长叹,一边唱着“昨日花已老“一边走远。
唱得泽砚心情很不好。
从此学宫挑选新弟子,一向不喜欢露脸的泽砚都会现身,哪怕再不耐烦,也要坐在高台上,把新弟子一个个亲自看过。
偏生那天入学考试,碧霭神君忽然降临,让泽砚分了分神。
偏生纪轻嫣古灵精怪,又是用脑袋瓜接仙酒,又是胡言乱语,说通天树之上不是天帝的天宫,而是什么静修之地,让泽砚晃了晃神。
偏生就一瞬间没留神,忘了对纪轻嫣施术做个内查。
偏生……她是个不能修炼的腑虚。
如果告诉她修炼路已断,她也会一头撞墙去死吗?
以她这大剌剌的不着调的性子,实在不像会哭天抢地寻死的人。
可刚才亲眼看她把带点灵气的桃核视若珍宝,掉在地上都恨不得捡起来吞进肚子,修炼之心迫切得……令人发指……
想起花正好唠叨的那些话,凡人越迫切想要的,越不能忍受注定得不到的绝望。
她若绝望透顶。
也许真会去死。
昨晚,泽砚还觉得为了保密,灭口理所当然,现在想到纪轻嫣也许自己会去死,却心里一阵不舒服。
或者腑虚一事,未必要立即让她知道。
哪怕她知道了,也未必要离开学宫,毕竟寻找记载从心的那本古籍,泽砚还要从她身上着落。
再说了,腑虚不能接受灵气,只是自身体内不能储存灵气而已。如果她学了法阵,可以用法阵暂借灵气施术,虽不能真正成仙,但能使点神仙招数,怎么也比寻常人强,至少不用绝望得去撞墙。
说到法阵……洗心池就是一个小法阵,让她常来这参悟,也许能有所成。
绕过假山,已能看见无声飞瀑。
水雾轻扬,如诗如画。
下面是清澈见底的洗心池,池旁一块大石,被经年累月的水汽浸润得晶莹透亮。
纪轻嫣一看那大石就心生别扭,生怕泽砚又把头搁上面,叫她洗头的干活。幸亏泽砚只是站在石旁,双手负背,不知在想什么。
泽砚沉默,她当然也沉默,免得自己一开口,吸引他的注意。
泽砚似乎想定了什么主意,终于开口,“这洗心池,你觉得怎么样?”
纪轻嫣不解。
什么怎么样?
不就是你的洗澡池吗?
她看一眼满池清水,忽感惊悚。难道洗头不够,还想要她帮他洗澡?这得寸进尺的狗头!快来个雷把他给我劈了!
念头刚起,天上云雾翻滚,大有异动。纪轻嫣差点以为自己又恢复了神君本领,而且把言出法随升级成了心转法随,只要脑子里想想就能成真。
然而抬头一看,一尊优雅高贵女神立在半空,正俯瞰她和泽砚。
泽砚神色微敛,庄重的走前两步,向上方施礼,“恭迎碧霭神君。”
纪轻嫣眉角微挑。
哎呦,碧霭来了?这可真不错。
虽然神君级的大能里,除了天帝,纪轻嫣个个都熟,无奈她现在凡躯一个,无法上天,谁也见不着。
难得碧霭找上门,如能熟人相认,叫碧霭送自己两瓶无根水,不比什么残留灵气的桃核,破烂飞柑要好千百倍?
一旦想定,纪轻嫣就开始努力。
往前走两步,也向上方拱拱手,“恭迎碧霭神君。”
泽砚愕然瞅她一眼。
神君驾临,凡人只能跪地俯拜,连偷窥神君圣颜都属胆大失礼。恭迎?你连灵人都不是,有资格迎吗?
云端上的碧霭神君,看着一个凡人女子忽然不怕死的跑出来,还对自己大剌剌的拱手说恭迎,也露出一丝诧异。
泽砚赶紧轻轻挥袖,把纪轻嫣拂退两步,从容地问,“不知神君大驾光临,有何要事?”
“今日驾云经过,忽然想起昨夜似乎曾感应到修心学宫有异动,所以来问问。”
碧霭落在小院地上,随手收了云。
“自我那尊碧玉神像无端崩碎,我总觉得有些异常,所以对这附近多留了点心。你们学宫昨晚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昨晚当然发生了大事。
内外二重术被破,纪轻嫣莽莽撞撞踩着看杀的坑,看了神像真容一眼,差点被杀。泽砚瞬移赶到,匆忙间只顾着救纪轻嫣的小命,没及时封住供奉殿里的法力波动不外泄。
碧霭不愧是天地初开时就诞生的先天神君,这么一点动静,居然也被她察觉了。
也亏泽砚暗中和天帝作对,这可是要命的买卖,九百年来早就养成很高的警惕性。他昨晚打发了纪轻嫣后就出门,忙到刚刚才回来,来回奔波千里,一是和人约定了一件要紧事,二也是顺便为昨晚的事做准备。
“不瞒神君,昨夜学宫确有事发生。外邪偷入修心学宫,被我发现阻止。想是我施法时,引起了神君感应。”
“外邪?”碧霭惊讶,“难道是来自魔域的?”
“不错。”
泽砚把腰间一个香囊摘下打开,从里面掏出一颗丸药,往地上一抛。丸药落地,越滚越大,转眼滚出一个头上长角的魔将,衣裳被烧得焦黑,像从火场里抢救出来的一样,只剩了半条命,躺在地上不能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