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真尴尬地咳一声,“我不是怕秃头老师知道你偷吃供果嘛……”
“吃供果的事院长都知道了,还怕秃头老师知道?他难道能再罚我一次?”
“呵,当时一下心急,没想这么多。再说我也不知道他会罚你站呀。吃饭去,吃饭去,我叫家里送了羊排过来,给饭舍厨师一笔钱,请他务必烤得外焦里嫩,咬一口就吱吱冒油。冷了就不好吃了。”
为了外焦里嫩,咬一口吱吱冒油的烤羊排,纪轻嫣跟言真走了。
一进饭舍,满屋子肉香直往鼻子里钻,诱得人垂涎三尺。纪轻嫣这才知道,言真的羊排并不仅仅是为她们俩准备的,其他同学也都有份,这几天迅速和言真混熟了的几位师兄师姐,更能多分两块。
出手大方的人果然受欢迎,言真一露面,众人纷纷笑着和她打招呼。
一位师姐说,“昨儿我提起《金蛇吐纳真典》,言真师妹不是挺好奇吗?我特意问了老师,老师说这虽是高年级才能练习的典籍,但新生先看看文字也无妨。等言真学妹有空,我亲自带你去仙鹤盘竹书院借出来看看。”
“多谢孙师姐。”
“和我客气什么?话说你送我那瓶养肌霜真好用,听说帝京卖得很贵,居然要十两金子一瓶。”
“养肌霜算什么。不瞒师姐,帝京那座仙肌馆我爹有参股,等我有空给家里写封信,叫他们捎两瓶顶级仙肌霜给师姐。”
孙师姐惊喜万分,“那就多谢言真师妹啦!”
言真笑容爽朗,应酬一下这个,应酬一下那个,一副被众星捧月的款儿。纪轻嫣懒得凑这热闹,赶在众人把言真围住之前把言真给撇了,自己找个角落坐下,安安静静地啃羊排。
等言真和众人寒暄完,她已经都快吃饱了,一只手撑在饭桌上,托着腮帮子昏昏欲睡。言真跑到她身边坐下,望望桌上几根啃得很干净的羊骨,“这么快就吃完了?你也不等我?”
纪轻嫣打个哈欠,“你这么受欢迎,谁知道要聊到什么时候?”
“呵,嫉妒我受欢迎呀?”
纪轻嫣倒没有这种无聊的嫉妒心,只是想提醒言真大方也要有点数,别总是为了显阔到处撒钱,做了败家子。
但一想人家家里有矿,而且是金矿宝石矿同时若干个,估计存心想败也败不完。所以嘴张了张,又把话咽了回去,顺便再打个哈欠。
“轻嫣你够了,就算昨晚回来得晚,今天课上已经睡了,怎么还是一副没睡饱的样子?”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反正就是懒洋洋的,觉得特别累。饭吃完了,我还是赶紧回去补补眠好了。”
“补眠?”言真拉住纪轻嫣,“不行,你不能走。”
“干嘛?”
“陪我洗碗啊。”
“洗碗?”
“我被院长罚洗三天碗,总不能我一个洗吧。你可别忘了,我是为了你偷吃供果的事才受了牵连。”
纪轻嫣翻个白眼。
你受罚是因为我?不是因为你垂涎院长美色,想一边吃果子一边享受院长的盯视?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还当场就把我给卖了,说所有事都是我一个人干的。
无奈言真拉着她不肯放,口口声声做姐妹就要同甘共苦。纪轻嫣又没法真的那么绝情。
结果就是纪轻嫣一边嘴里嘀咕“我才懒得管”,一边被言真喜滋滋地拉进后厨。面对满大盆的脏碗脏碟,纪轻嫣连连翻了好几个白眼,然后撩起袖子,和言真一块吭哧吭哧地洗起来。
“你这么有钱,花一笔叫别人帮你洗不行吗?”
“不行啊。这是院长亲口下的惩罚,满学宫哪个不怕死的敢为了点钱得罪院长?再说,让院长知道我用钱逃避惩罚,会对我印象不好。”
“那你拉着我帮你分担,不也是在逃避部分惩罚?就不怕他知道了印象不好?”
“你不同。”
“哪不同?”
“院长瞧你很不顺眼,他自己就喜欢罚你。知道我拉着你一起受罚,说不定他会觉得我懂他的心。”
纪轻嫣手上动作顿了顿,心想是不是该把湿盘子拍言真那张如花似玉的脸上。
还没考虑好,孙师姐钻进了后厨,热情地告知,“言真,宋居梦家有喜事,正在外头派果子请大家吃呢,你也快去尝个鲜。”
言真哪稀罕几个果子,不过洗碗正洗得烦闷,听说有热闹可凑,赶紧去了。至于丢下的一大盆未洗脏碗,反正又不会丢,且等开心完再来洗就是。
纪轻嫣当然不会那么傻,一个人留下洗碗,也跟着言真溜了。
到了前面,见同学们说说笑笑,拿着果子吃得汁水淋漓。宋居梦这两日也得了言真这土豪不少好处,礼尚往来,对言真另眼相看。他当东道,正被大伙儿簇拥在一边,见言真出现,来不及挤出来,就朝她说,“言真师妹,特意给你留了两个,接着啦。”
隔空丢过来两个果子。
言真一手接住了一个,原来是桃子。桃子对她来说并不是什么奇物,不过这两个桃子个头特别大,新鲜得像刚从树上摘下来的,令人见之心悦。再看其他同学手里的桃子,都比不上自己手里这两个,可见宋居梦之言不虚,确实是特意给她留了两个好的。
言真笑着说,“多谢宋师兄。”
拿着一个放到嘴边刚想咬。忽然一只手伸过来,不做声地把桃子夺了去。言真转头,纪轻嫣已经拿着桃子毫不客气地咬了一口,咀嚼几下,咂巴咂巴嘴说,“味道还行。”
言真哼唧,“你这是怕我吃独食还是怎的?两个桃子,本就要分你一个,偏你急着抢。抢也就算了,那也抢另一只呀,非抢我快到嘴的。”
纪轻嫣毫不脸红,“就是抢你快到嘴的。我先帮你尝尝。要有什么怪味,好给你提个醒。”
“呵呵,信你有鬼。”
“不舍得?那还你。”
“才不要。你都咬过了。”言大小姐坚决不吃纪轻嫣的口水,吃手上另一只完整无缺的。
两人一人拿着一只桃子,清脆地嚼着,腮帮鼓鼓的斗嘴。
“好吃。”
“那是,宋师兄特意为我留的,你是沾我的光。”
“难得人家一片心意,”纪轻嫣提醒,“言真你可得吃干净点。”
“难道我还要把桃核也吞了?”
“最好。”
“轻嫣呀,我没你这么馋。你要喜欢,我把我这颗桃核也给你。看在姐妹一场的份上,我帮你把桃肉啃干净点。”
言真果然把桃肉啃得干干净净,剩下一个桃核,递到纪轻嫣面前。纪轻嫣扭头懒得理她,言真扑哧一笑,随手把桃核丢到篓子里。
纪轻嫣手里桃子还剩小半个,她也不急,细细慢慢地咀嚼享受。
言真说她馋,此话不假,当年做神君时就常常溜到凡间吃各色美食,尤其流连酱排骨摊。不过还不至于馋得连桃子都抢。
她刚才隐隐感应到言真手里的桃子有法力微漾,担心有人在桃子里做了什么手脚,才果断把言真嘴边的桃子抢过来。
咬了一口后发现,确实被人做了手脚,不过却不是什么坏心。凡间的鲜桃,不知让谁硬灌了点灵气进去,大概抵得上十分之一的仙桃。言真吃进肚里有益无害。
那人既是借桃子暗施好处,纪轻嫣心想自己不知底细,倒犯不着多事向言真揭破。免得惹恼对方,以后不给言真好处了,自己无所谓,却误了言真的福缘。
她也不想占别人给言真的灵气,才把咬了一口的桃子还言真。无奈人家大小姐打死也不吃剩桃。
宋居梦和大家应酬一番,总算脱身,过来找言真打招呼。
“桃子怎么样?”
“又大又甜。”言真问,“宋师兄,孙师姐说你家有喜事,究竟是什么喜事呀?”
“家父五十大寿。”
言真惊道,“五十?那可真是高寿,恭喜恭喜!”
纪轻嫣心里也惊诧,趁着有人过来和宋居梦寒暄,低声问言真,“五十也算高寿?”
“当然。凡人能活到四十就已不容易,能活五十更是难得。听说宋师兄是个老来子,他父亲三十岁才得了这独苗,欢喜之余一咬牙散尽家财,全部供奉了天帝神观,只为给宝贝独苗多造点福缘,将来修仙更容易些。”
纪轻嫣默然。
唇齿间还沾着桃子香香甜甜的汁液,此时回味,竟带了一丝苦涩。
宋居梦和别人寒暄完,又继续和言真闲聊说笑。纪轻嫣没参与,不做声地走出去透口气。
饭舍外艳阳高挂,照得庭院前的青石大道极为敞亮。纪轻嫣抬头看着天上太阳,心情却有些发沉。
当年她言出法随,令人间有日无月,凡人无法适应,自然减了寿数。人生七十古来稀,如今成了五十已稀。
难怪世人狂热的追求成仙,在太过短促的生命面前,有什么比修炼成仙求得永生不死更迫切?
难怪言真总把人生苦短挂在嘴上,真的苦而且短。
比从前……短太多。
得尽快修炼回神君法力,找回桂魄,纠正被扰乱的一切。
纪轻嫣默默想,自己的烂摊子,总得自己收拾。吃剩的桃核她还没扔,一直捏在手上。刚才叫言真把桃核也吞了,其实并非说笑,她感觉到桃核里面也有灵气,虽然不多,但吞了对言真修炼有好处,无奈言真当着她面就把桃核丢篓子里了。
总不好从篓子里捡回来,硬塞言真嘴里。
纪轻嫣看看手里的桃核,从前这点微不足道的灵气,她正眼也不瞧,可现在,她真的真的,很赶时间。
没有考虑太久,她下了决心,毅然决然地,把桃核塞进了嘴里。
泽砚今天一早就去了一趟远门,在外头忙了一通,回来时从学宫上头过时,不经意瞅见下方神笔真人闪闪发光的秃头。
神笔真人和至慧真人走在去学舍的路上,随便聊着天。
“听说神笔你今天把一个弟子罚站了?”
“是有这回事。”
“难得难得。你这性子,可很少被学生惹急。”
“我是失望。”
“此话怎讲?”
“我注意到这叫纪轻嫣的女弟子,是因为听其他学生议论她在入学考试那天出丑。院长在台上倒了一壶仙酒,她居然跑去用脑袋接了,吸吮得干干净净。此举看似贻笑大方,但自有聪明之处。修仙一道,何其艰难,谁不是从点滴做起。她刚入学就有这等觉悟,将来或许可成大器。我本来对她寄有厚望,不料她竟是个懒怠之人,才开学呢,就在课上大剌剌的睡觉。唉,不肯用功,再聪明也枉费。”
泽砚听见“纪轻嫣”三字,不由一笑。果然这家伙每天都不消停,不知现在又在哪惹祸。眼一闭,法力笼罩下方整个学宫,已找到纪轻嫣位置。
泽砚心念微转,瞬移到饭舍前面,正好看见纪轻嫣把什么塞进嘴里。可那似乎是个硬东西,很难下咽,把她卡得直着脖子仰头张大口,活像一只被人夹住了头往上提的鸭子。
泽砚宽袖一拂,隔空拍在纪轻嫣背上。她猛然往前一俯身,把喉咙里的东西咳吐了出来,顺着青石路滴溜溜滚到泽砚脚下。
泽砚低头看,竟是一颗桃核。
一时竟沉默了。
修心学宫声名赫赫,乃人间第一修仙圣地,门下弟子如此寒碜,真不知说什么好。
纪轻嫣猜到他的感受,只好解释一句,“咳,院长,这不是普通的桃核。”
“我知道。”
桃核上那可怜巴巴的一点灵气,泽砚刚才就看出来了。
所以更觉得寒碜。
他见纪轻嫣还低头看着地上的桃核,生怕她捡起来吞了,这种事别人做不出,换她可真说不定,于是不动声色地吹口气。
一阵微风拂来,地上桃核随风化得无影无踪。
纪轻嫣明白是他干的,愣了愣,心想你急着打扫卫生干什么?
抬头对上泽砚眼神,隐约明白他在想什么,心里好生郁闷。我在你眼里就这档次?你到底对本神君有多大误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