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轻嫣看他容色漠然,垂下的右手大拇指和食指轻轻摩挲间有流光若隐若现,知道他只要随意一抬手,就把能自己大卸八块,不由心里暗乐。
灭口?
你崇拜本神君崇拜到丧心病狂的程度,逆天逆足九百年,现在真神就在你面前。等我开口坦白身份,就算我想灭我自己,你都会哭着喊着拦住。
纪轻嫣怀着愉快的心情,打量自己这天字第一号狂热粉丝。
身姿挺拔,气质高贵,仙肌晶莹,脸庞英俊。
面上高冷沉静,骨子里狂傲不羁,啥都敢干,真是……越看越满意。
甚至他的漠然,也是睥睨天下,拥有实力才能展示的漠然。指腹摩挲出的准备杀人灭口的流光,也充满扣人心弦的美感。
泽砚等着纪轻嫣选择怎么死,却发现她不但不惊恐,还嘿嘿的直傻笑,眼里杀机更盛,冰冷的问,“你以为我要你挑个死法,是在和你说笑?”
“不不,”纪轻嫣笑得眼睛半眯起来,“我知道院长是很认真的要杀我。”
那你是吓疯了才笑得这么白痴?
“院长放心,我现在非常冷静清醒,所以有个很重要的问题想请教院长。这可能是我死前最后一个问题,希望院长认真的杀死我之前,先认真地给我一个答案。”
死前有心愿,也是人之常情。
“你问。”如果是简单的心愿,泽砚打算帮她实现。毕竟是学宫弟子,入学不到两天就死于非命,也该怜悯一二。
“请问院长,你为什么如此崇拜从心神君?”纪轻嫣饶有兴趣。
这问题必须在揭开谜底之前问,以路人的身份听听泽砚的真实心意,否则说穿了身份,再听泽砚狂拍自己马屁,那就一点意思都没有了。
泽砚脸色一变,“从心神君?你怎么知道是从心神君?”
“写着呀。”纪轻嫣指神像下头刻的两个字。
她丢了法力,又不是丢了脑子,字还是能认的。
“这上面只写了从心,你怎么知道她是神君?”
纪轻嫣愕然,看泽砚这反应,难道他居然不知道自己的等级?连等级都不知道,那他究竟在拜自己什么?
不会是单纯的仰慕女神圣颜吧?
纪轻嫣下意识抬头。
忽然愣住。
刚才事情发展太快,自己扫一眼大略见是个女神像,就被从心二字吸引了心神。现在仔细一看,这女神像妖娆多姿,五官雕琢得极为精致,樱唇微启,凤眼微吊,透着一股令人情不自禁神魂颠倒的娇媚。
说白了,就是和纪轻嫣一点也不像。
泽砚见纪轻嫣沉默,以为她心虚回避,把她手腕一抓,拖到自己面前,追问,“你怎么知道她是神君?”
纪轻嫣不答反问,“这神像谁雕的?”
“我雕的。”
纪轻嫣心想也是,偷天帝香火这种事,当然得保密,能自己动手的绝不拜托外人。
她看看风情万种的女神像,再看看泽砚,“院长,你没见过从心神君吧?”
泽砚眸光凌厉,“你见过?”
“当然。”
其实你也见过,本尊在这呢。
泽砚更为急切,“在哪见到的?从心神君在哪?你如实说了,我今日饶你不死。”
“说到这个,忽然想起我那个临死前的问题,院长还没给答案。院长你连从心神君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崇拜她?”
“谁说我崇拜她?”
“你为她塑神像,冒天庭之大不韪盗香火,这不是崇拜?简直是疯狂的崇拜。”
“我是为了让她早日现身,然后狠狠修理她。”
纪轻嫣怔了。
“修理?”
泽砚神色冰冷,深邃黑眸里透出一丝恨意,冷笑着反问,“不然你以为,修心学宫为什么叫修心学宫?”
呃。
副院长说,修心,就是修炼心境。
“修心,就是修理从心。”泽砚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带着刺骨寒意。
纪轻嫣呆滞。
坦白身份后,矜持而慈祥地接受泽砚激动膜拜的画面,在脑中哧哧被撕成粉碎。接着换上另一幅截然相反的画面——昔日高高在上的神君虎落平阳被犬欺,落在仇家手里受尽凌辱折磨。好惨!
幸亏自己忍了片刻,没立即把真实身份说出来。
泽砚再次追问,“从心神君在哪?”
“院长,这个我真不知道。”纪轻嫣一旦明白了局势,迅速转换立场,又变回了院长面前一脸诚恳的新生,“我一个凡人,哪知道神君的事。”
“你刚刚才说见过她。”
“见是偶尔见过一次。”
“在哪见的?”
“书上。”
“书上?”泽砚不敢置信的表情里透着阴鸷的失望。
“嗯,是在一本古籍上,上面写了有一位叫从心的神君。我当时看着奇怪,六位神君的尊号,天下人人都知道,里头并没有一个叫从心的。因为太奇怪,所以才记住了。”
泽砚知道这女弟子不是什么老实人,却不觉得她这次撒了谎。毕竟仙凡有别,凡人想和普通仙人打回交道,都得求上三辈子福缘,有什么本事去知道一位极为神秘的神君的下落。
“那古籍上写了从心是神君身份?”
纪轻嫣点头。
只能点头。
刚才她一时不慎,已经说出神君二字。从心神君早已被世人遗忘,区区一个学宫弟子,如果不是从古籍上看到,又从何而知?
“那本古籍什么名字?眼下在哪能看到?”
在哪都看不到。
根本没这东西。
纪轻嫣摇摇头。
泽砚眼神带着点警告,“你不肯说?”
“不是不肯,是忘了。”纪轻嫣叹气,“挺久之前无意中看到的,哪知道院长今天会忽然问起。早知道我当年就认真记一记。”
泽砚目光如电,上上下下打量纪轻嫣。
纪轻嫣以为他下一刻就要说出“我不信,你再撒谎就揍“之类的威胁套话,没想到他也叹了口气,语气幽幽,“忘了?那也正常。”
纪轻嫣诧异。
这么单纯好骗的么?
明明前几次抓她马脚,抓得很是干净利落。
“我从前一直在想,这女人到底是何来路,竟有本事动用天地之力,让人把她彻底遗忘。我已经比别人强不少,九百年来极力抗拒这股天地之力,但日夜消磨,很多事还是渐渐淡了印象。今天总算明白……和我不共戴天之敌,原来是个神君级人物。”
听了泽砚的话,纪轻嫣总算明白,为什么他没对自己一番胡扯起疑。
不是她撒谎功夫高,实在是他先入为主。
身为上仙都扛不过天地之力,渐渐遗忘,她一个凡人说忘了,当然很正常。
如果没忘,那才叫不正常。
“但,现在我至少知道,还有一本古籍存在。这古籍估计有什么秘法保护,没被天地之力涂抹改变,保留了关于从心那女人的记载。纪轻嫣,这就是你活命的根本。”
“嗯?”纪轻嫣不解。
话题怎么忽然跳这来了?
“我一直以为天地间知道从心存在的人只有两个,没想到是两个半。本来你窥破神像秘密,今日必死无疑,现在暂且留你一命,好追查古籍下落。”
那本珍贵的古籍上也许还记载着别的,可以借此找出那销声匿迹多年的女人。
泽砚弹指,一道光芒打在纪轻嫣身上,“这道法咒用来管住你的嘴,胆敢对任何人提起神像的事,它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明白吗?”
纪轻嫣点点头,接受得很自然。
管住嘴这事,早就习以为常,几千年前被遮言管,几千年后被法咒管,大家是有多怕她乱说话呀。
“院长,今晚发生了这么多事,可以不用罚跪了吧?”
泽砚这次高抬了贵手,“惩罚免了,你回去吧。”
“临走之前,院长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说,”
“为什么是两个半?”纪轻嫣是因为好奇,“知道从心存在的原本是两个,现在多了我一个,二加一,不是应该等于三吗?”
“你只能算半个。”
“为什么?”
泽砚睨她一眼,冷淡的反问,“本上仙自己都只算一个。凭你,难道还配和我平起平坐?”
这高傲的狗头,看不起谁呢?
从被秃头老师留下来打扫卫生,到吃供果,洗头,罚跪……鸡飞狗走的折腾一晚上,临走,居然还要被歧视一把。
纪轻嫣悻悻。不过她这会已经又困又累,跪过的膝盖也发酸,肚里虽然还有很多问题,但泽砚一时三刻不会灭她的口,来日方长,不妨慢慢找答案。
于是摸摸鼻子,闷葫芦似的先回去了。
一晚上折腾得够呛,睡眠严重不足,早上还是言真在耳边大声叫唤,纪轻嫣才醒了,随便洗漱一把,打着哈欠去上学。
今天又有秃子老师的课,还是入门知识,讲修炼的心境自观。这些理论上的东西纪轻嫣比老师还熟,她进学宫是为了货真价实的修炼,增加法力,除此之外对别的没兴趣,听着听着就趴在桌上睡过去了。
后来肩膀发疼,似乎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纪轻嫣惊醒过来,茫然抬头,才发现自己被秃子老师的法宝笔凌空飞过来打了。
“纪轻嫣,”秃子老师瞪着这不争气的女弟子,满脸的恨铁不成钢,“一大早在课上睡觉,昨晚做贼去了?”
他们几个新生昨天被秃子老师留下打扫供奉殿,但秃子老师吩咐完就走了,并不知道纪轻嫣吃供果被院长抓了现行的事。
言真心想,上课睡觉事小,偷吃天帝供果事大,必须给好姐妹在老师面前打个掩护,上次带纪轻嫣去偷看院长洗澡,自己没义气的跑了,这次必须讲义气。
不等纪轻嫣开口,言真就为纪轻嫣解释上了,“老师,轻嫣昨晚哪也没去,就在宿舍里。”
“那她怎么在课上睡觉?”
“她……她懒呗!”
秃子老师沉下脸,“修仙是天底下最难的事,哪怕有上好的天分,也需要心志坚毅,勤奋能吃苦。性情懒惰,心志不坚,如何成功?修心学宫为什么叫修心学宫,宫训第一条写得清清楚楚,你们这些新生难道不知道?”
“知道,老师。”课堂上众人异口同声地回答,“修心修心,就是修炼心境。”
错了……
修心修心,是修理从心。
院长亲口说的。
“哼,修仙先修心。纪轻嫣你这么疲怠,简直不像话。给我去门外罚站。”
于是纪轻嫣又创了一个记录,她是开学后全班第一个被罚站的弟子。
在教舍门外像木头一样站着,不时有师兄师姐经过,投来一些好奇的目光。
“哎?学妹罚站啊?”
纪轻嫣打个哈欠,含混地给个鼻音,“嗯。”
“哪个老师?”
“秃……神笔老师。”
“哦哦,秃头老师呀。”
看来,背地里给各位真人灵人老师们起绰号,是修心学宫的传统。
“秃头老师脾气很好的呀,怎么把你给罚了?”
“上课睡觉。”
“原来是这样,哈哈,刚入学就敢摆烂,师妹有大师兄当年之风哦。”
“大师兄?花正好师兄?”
“不是他还有谁。别的新生进学宫,起码有一段日子会老老实实,要调皮捣蛋也等摸清状况再说。就大师兄一进来就贱贱的,开学第一个月几乎天天罚站。”
嗯………
这位师兄,你说我有大师兄当年之风,又说大师兄贱贱的,意思是瞧着我也贱贱的?
纪轻嫣听着身后教舍里传来同学们整齐划一的读书声,低头看看自己像软骨虫一样挨在门框上的罚站身姿,是有点不敢恭维。考虑了一下要不要昂头挺胸站直点,可身上懒洋洋的,一点劲也提不起来,还是算了。
反正没人知道自己是谁。
丢凡人纪轻嫣的脸没关系,从心神君的脸别丢就行。
在门口站到下课,纪轻嫣已经挨着门框迷迷糊糊打了不知多少次盹,后来下课铃响起,她才被吵得醒过来。
言真和几位同学有说有笑地从教舍里出来,看见纪轻嫣,忙弃了同学,跑到她跟前挽住她的手,“轻嫣走,吃饭啦。”
纪轻嫣没好气地瞪她,“我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