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心学宫在建造供奉殿时一定花了不少钱,每块地砖都是货真价实的黑金砖。黑金坚硬无比,适于传导灵气,用来画符,简直好得不能再好。
纪轻嫣细嫩的指尖在反射着月光的平滑砖面上快速移动,看似随手乱描,其实是画着一个她很久很久没用过的小玩意——内外二重符。
上一次用内外二重术,还是因为桂魄的一句话。
那句话桂魄不是对她说,而是对玄晖说的。估计是一直腻歪的小两口偶尔吵了嘴,桂魄说了句,“你又不是天地之间的第一,从心才是。”
换了纪轻嫣听见这话,摸摸鼻子也就过去了,真的没什么大不了,而且这不就是事实嘛。
可玄晖那爆脾气,哪受得住心坎上的爱侣说别人是第一。再说从心神君战力比玄晖神君战力强这事,本来就是玄晖心上一根刺。
所以玄晖卯起来了,大手一挥,用法力造出一个赛心台,在上面拼了命的苦修,发誓要赛过从心。
灵羽一听,和从心过不去,怎么能少了我?马上就过来凑热闹,在赛心台上占了一个位置,充满干劲的也跟着玄晖苦练起来。
桂魄见因为自己一句话失口,闹得玄晖大动干戈,心里愧疚,劝玄晖他又不肯放弃,想了想,决定陪着玄晖一道修炼。意思很明白也很贴心,吵嘴归吵嘴,但我心里还是只有你,不管你做什么,我都陪着你。
接着,碧霭神君也赶来了,腼腆地表示大家都是神君,你们勤奋修炼,我也不能偷懒。当日纪轻嫣还奇怪来着,怎么碧霭这不爱出头的人,这次态度特别积极。后来自然明白,碧霭不是为了修炼,而是为了发奋修炼的玄晖神君。
六个神君,有四个在赛心台上修炼,一起发功时,那赛心台上灵气萦绕,云霞蒸腾,热闹景象可想而知。
于是整个天下都热闹起来。
凡人抬头,看见天边紫气东来,诚惶诚恐朝着赛心台的方向跪拜叩首,献上无数供品。
有道行的小仙真人,凡是会几招腾云驾雾法术的,都不远千里跑到赛心台附近探头探脑,只求撞一点福缘,得神君一句指点。当然,如果能窥见神君如何修行,领悟一二,对将来晋仙阶更有天大好处。
玉英神君对修炼最没兴趣,有那闲工夫还不如多调戏几只蝴蝶。可他对修炼没兴趣,对热闹有很大的兴趣呀。
天下轰动,万人膜拜这种事,怎能少了他这个炫耀的祖宗,他特意挑了最炫眼的法衣,把头发眉毛修饰得整整齐齐,胡子刮得干干净净,风光旖旎地登上赛心台,一屁股把灵羽挤到旁边,自己占了中间最引人瞩目的位置。
如此一来,六神君到了五个,就剩纪轻嫣一个。
这实在太明显了,引发了所有人的好奇,没多久传言不胫而走,说从心神君纵情任性,太不着调,引发众怒,现在六大神君里头有五个看她不顺眼,同仇敌忾一起修炼,誓要把从心神君打残。
如果流言是彻底的谣言,那她还能一笑而过。
然而她却是真有那么一点不着调。
凡人也好,神君也罢,都有点共性,越是真有此事,越忌惮大家议论。她看着赛心台上云霞蒸腾,五个老熟人齐刷刷修炼,真真好塞心也。
于是她一咬牙,也跑赛心台上修炼去了。这时赛心台都快坐满了,就桂魄和灵羽之间还剩个座儿,她就坐了两人中间。
左边桂魄微笑着表示欢迎,“来的好。那些无稽的流言我也听见了,可我又不能不在这里继续修炼,总不能丢下玄晖不管。现在你来了,正好,让那些人看看我们六个神君都是好朋友。”
右边灵羽不阴不阳地笑着讥讽,“来的好。外头说我们五个努力修炼,准备一起打残你。现在你来了,正好,等我们修炼好了,不用老远跑去静修之地,直接动手,按住就打。”
她心想,哪来的五个?桂魄绝不会对我动手,碧霭是个不惹事生非的老实神。玉英更好对付,打架时往他新衣服上丢块赤心犬的狗屎,他就会恶心得立即跑去东海泡三个月,还打什么打?
她闭上眼,沉默地开始修炼。
可一时沉默不难,难的是一直沉默。
从心神君可是出了名的话痨,天下皆知的用嘴闯祸的祖宗。
修炼了三个月,她就闷坏了,神君寿命绵长万万年,以玄晖这倔性子,说不定闭上眼就修个三千年,何时是个头?
自己在静修之地玩花玩鸟玩遮言,馋了就下凡去找酱排骨,日子何等逍遥,干嘛和头倔骡子过不去?
纪轻嫣懊悔不已,然而又不能就这样抽身而退。本就是为了平息流言而来的,现在自己一跑,那些无知之人准又散布新流言,说从心神君被五位神君打跑了。
她坐在赛心台上,屁股下像安了一根钉子,非常塞心。琢磨来琢磨去,忽然灵机一动,既然已经人在心不在,那不如彻底点,来个壳在人不在。
就这样,她创出了新法术——内外二重。
内外二重,听名字就知道是个弄虚作假的法术,里头是一套,外面是另一套。其实世上弄虚作假的法术原本就不少,可骗骗凡人或者低等级的真人仙人容易,要想骗过有通天彻地之能的神君,那可就难了,没办法,只能由她这第一战力创一套更牛的。
其他神君也在赛心台上,肯定不能用言出法随,否则会被他们听见。所以她一不做二不休,再创个内外二重符。我不说话,我悄悄在地上画符,你们谁都不知道我的小心思。
最后她成功地靠着内外二重符给自己做了个假壳,把假壳留在赛心台上,自己溜去吃酱排骨了。
没想到,当年这个一时兴起创出的小玩意,今天又派上了用场。
纪轻嫣跪在地上画圈圈,她自己虽然没有法力,但可以从镯月散发的光芒中借法力,只是圈圈画了好一会,积攒的灵气还是不多。
她转头瞅窗外的镯月,忍不住抱怨,“长得这么丑,散发的灵气又少。”
法宝日久会渐生灵性,各有各的性格。这镯月就似乎极为纤细敏感,仿佛听到纪轻嫣的抱怨,立即自卑起来,散向学宫的光华更少了,挂在夜空的环状似乎也缩了一圈。
纪轻嫣暗骂自己多嘴,又画了半天圈圈,好不容易扫细尘般积够了施一次法术的灵气。把灵气都归拢一处,拈了手诀,念念有词,黑金砖上流萤般的微光亮起,显出她刚才画好的内外二重符。
纪轻嫣站起,转身看着自己刚才跪着的地方,现在多出了一具替身壳,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
本人已经站了起来,泽砚留下的监视法术却没有发动,说明大功告成。
替身呀,你就乖乖跪在这里替我受罚吧。
纪轻嫣脚步轻快地走向殿门,忽觉身后一阵风起。刚才画的内外二重符已经发动过了,此刻又是哪来的灵气激荡?
回头一看,地上跪着的替身咔嚓一下,居然从脸上裂开一条缝,然后像被人用斧头从上而下劈过般,直接崩成了两块。这替身由灵气化成,落在地上,瞬间迸散,如发亮的沙子般洒了一地,转眼化于无痕。
纪轻嫣大吃一惊。
怎么回事?
被泽砚识穿了?
不可能呀。当年这壳连神君都能骗过,难道还骗不了区区一个上仙?
正想着,又是咔嚓一声。
替身都已经崩得没影了,这又哪来的咔嚓?纪轻嫣抬头一看,哎呀不妙!巨大的天帝神像脸上也裂开了一条缝,从额头开始往下,到脖子,胸膛再往下,和她的替身一样直接裂成了两半。
纪轻嫣正想着天帝啊你终于被我跪崩了,忽然觉得不对,天帝神像虽裂成两半,却似乎并非实体,触地就化作了两股青烟,原本立着神像的地方却仍矗立着什么——那是同样巨大,但模样和天帝截然不同的另一尊神像。
看见这一幕,身为内外二重术的创始人,纪轻嫣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脑子里电光火石般闪出三个大字——盗!香!火!
那长得玉树临风,一点也不像贼的泽砚上仙,竟是个香火贼?他到底是为了谁敢犯这种逆天大罪。
定睛一看,神像前写着两个大字——从心。
从!心!
纪轻嫣仿佛被两个响雷劈在耳边,震得整个人如泥塑木偶,心内翻涌起来的都不知是何滋味。
这是……
这居!然!是!
她的神像!
三千年过去,她以为天下已经再没人记得自己,没想到还有人记得从心,甚至为了从心给积攒香火,不惜犯下神仙界最可怕最令人不齿的罪行。
怪不得她跪来跪去都没跪崩,搞半天她跪的不是什么天帝,而是她自己!
泽砚正在小院中修炼,忽然感应到供奉殿设下的内外二重术被破,心念急动,一个瞬移就现身在供奉殿,发现神像的天帝虚壳已不见踪影,而本该在罚跪的纪轻嫣站得直直的,正抬高头,张大了嘴,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曝露出来的女神像。
上次赤炎神将发现天帝神像的蹊跷,是泽砚为了抓天帝身边的神将审问,故意卖个破绽,请君入瓮。但他也明白偷盗天帝香火的事非同小可,一旦被人发现,会惹来无数麻烦,因此对神像设下内外二重术时留了一手,埋伏下另一个法术——看杀。
看杀看杀,看一眼就杀。
任何人未经允许,看到隐藏在里面的女神像,必会引来致命一击。
泽砚现身瞬间,杀招正在发动,女神像嵌着黑曜宝石的眸子蓦然暗光浮动,两道光刺从眸子射出,直射还沉浸在震惊中,毫无防备的纪轻嫣。
这时连多说一字的时间也没有,泽砚不假思索地握住纪轻嫣手腕,往自己这边一扯,动作又急又重。纪轻嫣身不由己,倏一下撞进泽砚怀里,鼻子都几乎撞歪了。泽砚搂着她身子微转,沉默地承受了神像射来的两道光刺。
毕竟是泽砚亲手设下的杀招,他自己也不敢全部消受,后背受了一击,仙躯微震,毫不迟疑地把余力往足下运化。
嘎啦嘎啦一阵轻响,从泽砚立足处为中心,坚硬无比的黑金砖地往四面八方龟裂开去,巨大的力量从神像前蔓延至供奉殿大门,几声闷响,学宫耗费巨资用千年神铜木做的厚重门槛赫然断成了七八截。
至此,杀招的力量才算彻底释放。
泽砚一挥袖,供奉殿所有门窗无风自关,再没有一丝月华能透进来,更无人能窥见殿里动静。
供奉殿的烛光幽幽跳动,泽砚拧起眉,杀机暗藏,“敢破我设下的法术,胆子很大嘛。”
纪轻嫣怔了片刻,才从“我跪我自己”的震撼中清醒过来,揉揉被撞疼的鼻子,态度中肯而谦逊的表示,“比胆子嘛,院长,这次我甘拜下风。”
我用内外二重术,也就偷个懒,不想罚跪。
你用内外二重术,可是干偷香火的大买卖。言真说修心学宫屹立九百年,建成第一天起就有这令人叹为观止的天帝像,而院长泽砚上仙叫学宫弟子跪拜天帝神像的热情狂热,从未停歇过一日。
香火一偷就偷了九百年,堪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怎能不心悦诚服,甘拜下风?
她这次是真心实意地谦逊拜服,只是泽砚可没打算放过她。
“看你好歹是本学宫弟子,让你自己挑个死法。”
到此时此刻,刚才受的一击还在让脊背隐隐作痛,让泽砚更觉得自己做了件傻事。自己亲手埋下“看杀“,为的就是保证窥破他秘密的人死无葬身之地。这凡女又捣蛋又爱惹事,除了洗头手法不错,其他一无是处,自己总不能因为爱洗头就把大事抛之脑后。
为防万一,还是必须灭口。
对方是个必须死的人,刚才自己怎么就一时没忍住,把她拉进怀里,替她挡了一击?
真是鬼迷心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