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真当机立断,“对不起院长,弟子刚刚撒谎了。”
“哦?”
“弟子和轻嫣亲如姐妹,见她一人受罚不忍心,所以才和院长说自己也有份。其实……所有事都是轻嫣一个人干的。”
吃果子的纪轻嫣猛地噎住,然后瞥言真一眼。
好你个言真,果然亲如姐妹。
言真耿直地回纪轻嫣一个眼神。
事情本来就是你干的,我的彩绸是无辜的。出卖你属于大义灭亲,保护无辜那是天经地义。
“真是纪轻嫣一个人干的?”
事实证明,在微扬着嘴角冷笑的上仙面前,从好姐妹转变成污点证人,只需要一句话的功夫。
“确实如此,弟子亲眼所见。”
“那彩绸就留着吧。”
“谢院长。”
“但你敢当面撒谎,还是要罚,去厨房洗三天碗。”
“啊?”
“不愿意?”上仙的声音如晶莹剔透的冰块轻轻相击,悦耳是悦耳,只是太过清冷,。
言真在背后整天肖想泽砚,仿佛见到就敢当众扑上去,结果到了泽砚面前比谁都老实,委屈地应了一声,老老实实退下。
供奉殿只剩泽砚和纪轻嫣时,纪轻嫣已经干掉了三个果子。
打发了其他人,泽砚这下有空好好监督纪轻嫣了。
“好吃吗?”
“嗯,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泽砚微笑。
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不笑尚勾人魂魄,此时唇角微勾,眼瞳幽深如潭,直能诱得女子芳心乱颤。
但纪轻嫣岂是凡间女子,泽砚一笑,她就感觉到一阵法力气息微荡。
“作弊!”纪轻嫣瞪着果盘大叫,“这也行?”
果盘里的果子已被她吃得只剩四只,泽砚一笑,盘子里顿时又满了。
仙人用上移物法术,一座花果山都能腾挪过来,这猴年马月吃得完?
“怎么不行?”泽砚反问,“你连天帝神像都吃得下,几个果子就吃不下了?”
嗯……
好吧,我知道你是个有城府的上仙,早就什么都听到了,只是装不知道,调戏我的天真无知。
“你用了法术。”
“我是上仙,为何不能用法术?”
“既然知道吃不完,我为何还要吃?”纪轻嫣把果盘往供桌上一放。
泽砚已经见过纪轻嫣这招,名曰死猪不怕开水烫。
“不吃正好,”泽砚说,“刚巧我有点热。”
话音刚落,法力轻送,供奉殿的门窗齐刷刷开了。
死猪不怕开水烫,清风徐来怕不怕?
纪轻嫣被风鞭一抽,疼得龇牙咧嘴。
修心学宫作孽啊!当院长的虐待弟子啊!进来才两天就被打了三顿啊!好哇你等着!本神君以后恢复法力,一天揍你八顿!
顷刻,风鞭第二下又到,无形却隐隐有声,刷的一声,抽得不肯吃果子的纪轻嫣跳起来。
她真的跳了起来,往前一窜,伸出愤怒的双手扑向泽砚,就像要遏住命运的咽喉。
泽砚见她如此胆大包天,诧异之下,没避开去,竟让她扑到了面前。然而,纪轻嫣心里虽然把泽砚骂得狗血淋头,却并未失去理智,更没有傻大胆的想遏住某上仙的咽喉。
这种事她才不干。
奋起是为了求生,而不是找死。
所以她跳起来扑向泽砚,两手丝毫没碰泽砚修长白皙,颇有几分诱人的脖子,而是摸起了……
“哎呀哎呀,院长你真是……太棒棒了。”纪轻嫣殷勤地摸起了泽砚乌黑的长发。
忽然遭到如此强劲有力的爱抚,上仙猝不及防,愣了。
愣了就好。
院长狗头已在我掌下,如果我还有那么一点法力,现在已经被轰成了烂西瓜。
可我现在一点法力也没有。
不能轰,那就只能哄。
然而身为法力强大,战无不胜的神君,纪轻嫣从前根本没有哄人的需要,脑子里苦苦搜索一番,关于哄这个字,也就勉强找到灵羽哄赤心犬的几个画面。
那就照猫画虎吧。
纪轻嫣虎虎生威地爱抚泽砚,顺便把当日灵羽夸赞赤心犬的话也搬来用用,只是把赤心犬三字,换成了院长二字。
“哎呀呀,院长啊,你看你多好看,不是我自夸,全天界最漂亮的就是你了,连毛……啊不,连长发也清爽飘逸,令人爱不释手。”
泽砚被她的不着调震惊得愕然片刻,很快回过神来。
瞅她一眼,眼神冷厉得吓人。
这胆大妄为的家伙……以为装疯卖傻,自己就拿她没办法?
哼。
修心学宫九百年,多少弟子刚来时顽劣不堪,还不是一个个被收拾得俯首帖耳。
清风徐来修理不了你,来个电闪雷鸣如何?
“咦?院长,你头发上有灰。”
纪轻嫣借着爱抚“狗头”,早趁机把袖子在打扫时沾上的灰全蹭泽砚的头上去了。此刻撩起一缕沾了灰尘的,送到泽砚眼前。
这样才有说服力。
“院长头发脏了,要不洗洗?”
泽砚正浑身冒着森森寒气,琢磨怎么教训纪轻嫣,忽然听见个“洗”字,耳朵似响起电闪雷鸣,身体陡然一颤。
不是恐惧的,不安的,惊讶的一颤。
是骤然忆起某种快乐,而且仅仅只是忆起,就有不可描述的快感从骨髓里涌出来,无法抑制的充满期待的一颤。
纪轻嫣也是想起昨天泽砚洗头洗了足足两个时辰,可见爱洗头爱到变态的程度,索性冒险一试。
见泽砚沉默,还以为泽砚不上套,心想怎么再加把劲游说,结果嘴还没再张开,就被泽砚提起后领,像提溜一只小野猫似的。
然后就一个瞬移。
一眨眼,纪轻嫣发现自己已到了小院深处的洗心泉,正站在大石头旁。水瓢悠闲飘于水上,随着水波起起伏伏。
一垂眼,发现刚才还狠辣无情,用法术痛抽自己的院长大人,已经潇洒地把发带扯下,头一侧,迫不及待地伏在了大石头上。
嗯……
这么急的么?
“还等什么?”泽砚不见有清泉落下,不悦地催促。
摆的姿势比等主人喂食的赤心犬还乖,语气却如此森冷威严。搞得纪轻嫣有点郁闷。
人就是这么奇怪。
刚才还怕泽砚不上套,现在泽砚上套了,她却有种自己上了套的感觉。
不管谁上套,活儿还是得干。
除非她想挨打,让清风继续徐来。
纪轻嫣取水瓢,洗狗头。
一瓢,一瓢……
又一瓢……
淋着淋着,手开始微酸,纪轻嫣忍不住和泽砚聊起了天。
和一个刚刚痛殴过自己的人聊天,未免有些奇怪。可纪轻嫣当年就是天界里最著名的话痨,要她闲着不说话真能憋死她,不然怎能凭一张嘴惹出那么多祸?又怎需要她用天地之力唤出遮言,就为了管住自己这张惹祸的嘴?
“院长,你知道你一天洗三次澡,同学们都在背后议论吗?”
“有人猜你有洁癖,其实大部分人都这么猜。”
“不过也有少数人,猜你这是在修炼某种功法,修炼时有某种特殊要求,例如必须脱光衣服什么的。”
“我觉得他们猜的都不对。”
“说院长你有洁癖吧,你看刚才我把灰尘抹到……咳,我是说,我看见你头发上有灰尘,你并没有多大反应。如果真有洁癖,你应该早就跳起来了。”
“说修炼功法要脱光衣服,好像也不靠谱。”
“所以院长,你到底是为什么一天洗三次澡?只是因为喜欢被水淋着好玩?”
泽砚本来不想理她,不过趴在大石头上承接清凉的泉水,点点滴滴清爽宜人,此刻心情难得的舒畅。
而且不知为何,一边被水浇头,一边听这凡间俗女嘀嘀咕咕个不停,竟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仿佛这种无聊的话,自己已听过千年,虽然没有任何意义,却像摇篮曲似的,令人迷迷糊糊,懵懵懂懂,然后松了一点戒心。
“一天必须洗三次。”
纪轻嫣没想到他会回应,有些吃惊,舀水的手顿了顿,低头打量。
泽砚侧伏在大石头上,闭着眼,露出的半边侧脸沾了许多晶莹剔透的水珠,静默得宛如一尊完美俊雅的玉雕。
“必须洗?为什么?”
“习惯。”
看见泽砚嘴唇微微动了动,纪轻嫣才确定刚才真是他在说话。
“啧,这么麻烦的习惯,哪来的呀?”
泽砚沉默良久。
“忘了。”
他依旧闭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纪轻嫣却毫无来由地感到一丝心疼。
唉,失忆了呀?
可怜的孩子。
“我以后把院里法阵改改,让你可以出入。”
“为什么?”正打算拿出同情心的纪轻嫣面露不解。
“你濯洗的手法还行。”
“然后?”
泽砚语气矜持,像在日行一善,“允你每天过来给我洗。”
纪轻嫣愣了愣,反应过来,蓦然心头火起。
洗你的狗头啊洗!
本神君进修心学宫,是为了当洗头妹吗?
还每天!
手一扬,整瓢水直泼泽砚脸上。
去他的心疼!
在纪轻嫣大胆的反抗下,她成功阻止了每天去小院当洗头妹的话题。
当然,也附带不良后果。
虽没挨一顿胖揍,却也被罚要在供奉殿里跪一晚。
院长那不要脸的家伙,居然还是要点脸的,没好意思说这是罚她不肯每天过去给自己洗头,而是冷着脸说,“偷吃天帝的供果,就该在天帝面前认真反省。”
夜里,镯月升起,柔光洒进供奉殿。
纪轻嫣孤零零跪着,抬头看着眼前巨大威严的神像,满腹牢骚。
天帝啊天帝,泽砚上仙算是你的手下吧,你怎么就不管管?别的且不说,他这样有事没事要弟子跪神像,就非常不像话,明面上说是人家违反学宫规矩要罚,其实谁心里没数,那是在给你硬凑香火。
香火确实是好东西,可身为神仙,总得有点矜持吧。
你看我。
我都被世人遗忘了,一座神观都没有了,也没想过靠这种手段不要脸的搞香火,你是管着整个天界的天帝,同学们都说你神观遍天下,还缺这么点儿?
泽砚上仙这么乱搞,完全是在破坏你的形象,换了我是你,早从天宫冲下来把他暴打一顿了,你不但不引以为耻,还大喇喇地站着享受。
啧,话说你法力到底有多强,怎么本神君跪来跪去,你就是不崩呢?
你还真受得住。
纪轻嫣边腹诽,边悄无声息地挪动膝盖。
跪了半个时辰,她已经觉得膝盖阵阵作疼。泽砚离开前,还特意警告说必须跪足一晚上,否则加倍重罚。
可恶……
洗头时明明爽得不要不要的。
以为端着一张平静无波的脸,她就看不出来?泉水浇下,他一只手垂在石头侧边,修长白皙的手指屈起松开,松开屈起,晶莹如玉的指甲一下一下挠着石壁,开心得就像只踩奶的猫。
结果洗完就翻脸不认人。
忘恩负义的狗头。
傻子才会真给你跪一晚。
纪轻嫣一点点挪着膝盖,把自己从供奉殿中央挪到角落,尝试着起身。膝盖离了地,尚且伸直,就感到脊背寒毛竖起,法力波动隐隐袭来。
纪轻嫣赶紧扑通一下跪回去,一阵异风呼地从她头顶卷过,不用问,刚才要不是她跪得快,背上肯定要挨一下打。
呵。
不但留了监视法术,范围居然还不仅仅是神像前那块位置,而是覆盖了整座供奉殿,哪怕跪进地缝里,只要敢起来也要挨打。
纪轻嫣感慨,想得可真周到。
她双膝跪着,深深垂着头,手指在地上打圈圈。
凡人跪地低头打圈圈,多半是无奈彷徨,放弃挣扎,可她好歹是个神君,打圈圈当然不是屈辱的认命,而是自救。
月光从窗外透入,撒了满地光华。纪轻嫣以指圈地,就是圈月光,像谁家不小心把面粉撒在地上,而她小心翼翼,用指尖一点一点地拨拢,想着收拾起来做个饼。
如果这是桂魄的真正光华,她自然不敢这样做,以她目前这半点法力都没有的羸弱凡躯,撩拨神君级的灵气,定然死得很难看。
可这不是桂魄的真月,只是一个镯子似的假月。
一个法宝而已,能有多大力量,何况它高悬半空,距离很远,又要辽照整个学宫,散入供奉殿这点分量百不足一。
不过应该够她做个饼,哦不,是做个替身。
替她跪神像的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