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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百年前发生了什么，仿佛笼罩在迷雾中，只有一样是确定的——至少不是自己干的好事。
刚刚听言真说飞禽绝迹时，纪轻嫣差点心跳都停了。
那一刻她想起了桂魄，想起了月神消失，月宫隐匿，想起了自己和三毒冥主那场大战，想起当日掷地有声，如今懊悔万分的大杀招。
对付三毒冥主时，明明没说什么和飞禽有关的话呀。
很确定，连一个鸟字都没说！
现在既知道是九百年前，那就不是自己做的孽。毕竟那时候，自己已经死了两千一百年。
然而，心里还是不好受。
先天神君六位，她被遗忘了，桂魄消失了，灵羽出了事……
“师妹，纪师妹！”花正好从后面赶过来，叫住了她。
纪轻嫣回头，“大师兄有什么事？”
“哦，没什么要紧的，我就是看你好像挺想知道灵羽神君的事。”花正好给了她一个建议，“你要不要去问问云蓬老师？”
“云蓬？”
卖酱排骨的？
“是啊。听说他能够成为真人，和灵羽神君有关系。他修炼时得过灵羽神君的帮助，应该和灵羽神君打过交道。当然，我这些都是听说的。”
“是这样吗？好，我这就去。”
纪轻嫣对花正好道谢，然后就往修心学宫的教师园去了。
修心学宫的教师园，是一个超级大，超级精致的园。
做了真人，不去享逍遥，还肯来学宫教授学生，实属难能可贵。泽砚上仙也毫不吝啬，对这些学宫教师出手大方，待遇相当好。
院长的小院是禁地，但教师园，学宫弟子是可以进的。
不然怎么请教老师功课呢？
纪轻嫣一路过来，已经瞅见园中种植的很多奇草仙树，假山脚下还摆着能制造凉风的法宝。别处自然还设着一些有不同功效的法宝，不过纪轻嫣现在没太多闲情逸致，也无心观察，向杂役问清了云蓬真人住处，就径直过去了。
云蓬真人刚刚打完坐，见有弟子找过来，以为是来请教功课的，把她叫了进来。
“坐吧坐吧，在我这没那么多规矩。”
有的东西是永远不会变的，仿佛刻在骨头里。
例如这个卖酱排骨的，即使做了真人，做了老师，也仍保留着那股憨实热情，平易近人的劲儿，招呼纪轻嫣坐时，活像个路边摊老板招待客人。
纪轻嫣好歹记住了自己现在是个弟子，先道了谢，然后规规矩矩坐下。
结果她还没开口问什么，云蓬真人先说起来了。
“我知道你来是为了什么。唉，这腑虚的毛病，确实不好办。神笔老师今天没给你发莲花果，也是为你好。这样吧，我帮你想办法找几个法阵术，院长说了，你身体不能积灵气，但修炼法阵还是可以的。”
老熟人在眼前，相见而不相识，滋味有些难以形容。
更让纪轻嫣感慨的是，他已经完全不认得自己了，但对自己却还是相当的好，相当诚挚。
“老师，你误会了，我那腑虚……”纪轻嫣不想故人为自己担心，还是打算澄清一下，“不算什么毛病。其实没什么的。”
云蓬真人有些意外，然后露出正色，“你不知道，我未修仙之前，是个卖酱排骨的。”
呃。
其实我知道。
我还吃过。
我就是不知道，你干嘛忽然提起这茬。
“天庭里很多神仙都不大瞧得起我，大概是觉得我出身太寒碜。没错，卖酱排骨的，一听就浑身油烟腌臜，修仙都讲究个超凡脱俗，什么清新雅致，什么仙气，一个卖酱排骨的，凭什么脱胎换骨？但我就是修成了，成了如今的云蓬真人。”
“老师，”纪轻嫣满心不解，小心发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修仙首先要看清自己，承认自己。像我，既然是个卖酱排骨的，那就堂堂正正的承认，别怕人说。你是个腑虚又怎样？该怎样就怎样，别不好意思承认，还扭扭捏捏地说什么不算什么毛病，没什么大不了。越故意这样说，其实越是心病。”
受泽砚上仙邀请，进修心学宫占了个临时教席，云蓬真人看起来真的很努力，想当个良师。
对女弟子又真诚，又笨拙的教导，“你想修仙是不是？修仙很难的，灵气是一回事，但修心更重要。心，心你懂吗？就是啥也别怕，更不要怕人笑话。”
云蓬真人努力了一会，从女弟子惆怅无奈的表情里看出来，自己这番教导，似乎不怎么成功。
他窘迫地挠挠头，“唉。其实你刚才过来的时候，神笔已经看见了。他说你今天吃不到仙果，在学舍里伤心了一整堂课，害得他看到你都不大好意思，嗯，是不大忍心。我就觉得你既然来找我，作为老师，我应该给你鼓鼓劲。”
纪轻嫣扫他一眼。
真想给我鼓鼓劲，还不如整十八斤酱排骨给我吃。
好多年没吃了。
现在想起来，忽然特别馋，特别想吃。
“老师，”纪轻嫣忍不住问，“你现在还做酱排骨吗？”
提到老本行，云蓬真人忽然就不尴尬了。
“酱排骨啊？”云蓬真人哈哈笑着摇头，“不做了不做了。从前做无所谓，我都已经是真人了，继续做就不像话了。再说，我如果要从真人修炼到仙人，就要静心养气，远离荤腥。做酱排骨是要尝味的，不然怎么知道做得好不好？我一做就要尝荤腥，还是别做的好。”
纪轻嫣心里大喊可惜，极是遗憾。
可这关系人家的修炼，不管再怎么怀念，也不可能开口求人家给自己再做个一锅。
所以，还是赶紧停止东拉西扯，回到正事上吧。
“老师，听说您和灵羽神君很熟。”
“哪呀。”云蓬真人憨厚地笑着摇摇头，“神君高不可测，我差得远了。不过我修炼时，曾经得过灵羽神君的帮助，这倒是真的。”
云蓬真人一边说，一边伸手拿起大茶壶。
学宫为老师们准备的住所和所用器物，都用了点心思，很符合各位老师的习惯喜好。所以云蓬真人的住所，还有那个大茶壶，看着都有点憨。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随手也给纪轻嫣倒了一杯。
纪轻嫣随意地点点头，很快后知后觉的想起，自己这是又回到当初在路边摊当食客的状态里去了。
曾经卖酱排骨的许多次招呼她坐下，拿大茶壶给她斟一杯苦涩的粗茶，问她点多少斤酱排骨。
可现在，他成了老师，自己成了弟子。
“呃，多谢老师。”虽然没多少用处，纪轻嫣还是补了一句。
云蓬真人无所谓的挥挥手，“没事没事。其他弟子太拘谨，有时候害得我浑身不自在，你这样挺好。”
纪轻嫣请他继续说说灵羽。
“这个怎么说才好呢。要说熟吧，其实我们真不熟。可如果说我们不熟呢，我们又真的见过很多次。这样吧，我就从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开始，和你慢慢说。”
和灵羽神君的交往，云蓬真人很少和别人详细说过。
他总觉得自己一个真人，絮絮叨叨地叙说自己和一个高高在上的神君如何交往，有点炫耀的意思。
但眼前的是纪轻嫣。
这个可怜的凡人女弟子，好不容易考进修心学宫，却是个腑虚。
修仙路被断，虽说还可以修修法阵，但摸着良心说实话，那只是安慰之言罢了。连灵气都没有，何谈修仙。
云蓬真人外表粗豪，其实心很软，就像当年还在卖酱排骨时，他就收下了那脏兮兮，可怜巴巴的小乞丐，把自己的姓氏给了他，为他起了个名字张二狗，还给了他一个栖身之所。
因为他可怜那小乞丐。
现在，他也可怜这没什么前途的女弟子。
所以既然纪嫣然问，他愿意仔仔细细地说。
“我刚才已经说了，从前我是个卖酱排骨的。我的小摊子摆在京都一条巷子里。摊子摆久了，自然有些老主顾。有一个老主顾特别喜欢吃我家的酱排骨。可是……很奇怪……”
云蓬真人说到这，低头喝茶。脸上带着疑惑，像是有一个困扰他很多年的不解之谜。
纪轻嫣猜测，那个很奇怪的老主顾，应该就是灵羽了。
神君出没，在凡人眼中，当然超凡脱俗，超级奇怪。
哼，原来灵羽也是个吃货，亏他当年还老笑话纪轻嫣嘴馋。居然还和纪轻嫣口味一样，爱上了同一家的酱排骨。
云蓬真人把杯里的茶喝干净了，脸上仍然带着那种被困扰的表情，继续往下说。
“那个老主顾真的太奇怪了。我摆了这么多年摊子，客人只要来过两三次，我准能记住他们的脸，记得清清楚楚的，下次人家来了好打招呼。可是这个老主顾，明明来了很多很多次，我应该记得清清楚楚的，但他到底长什么样子，我居然一点都不记得了。奇怪，真的好奇怪。”
纪轻嫣愕然了一下，然后沉默。
明明应该记得，却一点都不记得，这不就是天地之力的抹灭吗？
难道他说的那个老主顾，不是灵羽，而是……
“老师，那个老主顾……是男是女？”
“不记得，完全不记得。但我心里知道一定有这么个人，而且他来过很多次。我做小本买卖，每天排骨进货，卖出，都要记下来的，不然亏本了怎么办？账本上记得很清楚，那老主顾来过，十八斤排骨。他每次都一样的，点十八斤酱排骨，账本上记着，有一次我还送过他两斤猪舌。”
呃。
那没错，就是自己了。
纪轻嫣想起当日，热腾腾的酱排骨，还有猪舌，真的非常好吃非常香。
无声地咽了咽口水。
“可是老师，我问的是灵羽神君的事啊。”
“急什么？事情就是这么开始的，我总得说清楚，不然你后面听不明白。这个老主顾……嗯，这样说有点拗口，干脆就先叫他十八斤吧。”
纪轻嫣嘴角微抽，“老师，这样叫不大好吧，能不能换一个？”
“换一个啊？也行，先叫他大肚腩吧。”
“老师！”女弟子强烈抗议，“你怎么知道她是个大肚腩？你不是说连是男是女都不记得了吗？”
“可是，一顿就点十八斤，还来我摊子上吃过很多次。就算是个女的，也会吃出大肚腩吧？我做生意可是货真价实，排骨上肉很多的，经常这样十八斤，肯定吃出大肚腩，我和你保证！”
事关商誉，云蓬真人也执着起来。
虽然他那小生意，早在很多年前就已收掉了。
纪轻嫣悻悻，心想神君何等肠胃，吃十八斤剧毒都只当吃了口空气，啥事没有，怎么可能因为酱排骨而长出大肚腩。
但现在争辩这些有什么意义？
她挫败地叹口气，摆摆手，“算了算了，还是叫十八斤吧。反正不能叫大肚腩，太难听。”
“啧，女子就是女子，麻烦事多。听个故事，连个名字也要挑三拣四。”
不过，云蓬真人还是按着她的意思，用了十八斤来继续往下讲了。
“十八斤每次过来，都要十八斤酱排骨。”
“十八斤酱排骨，虽然上面肉很多，但是当然啦，骨头也很多。所以十八斤吃完酱排骨后，肯定就留下了很多啃过的骨头。”
“一般客人走后，我都会赶紧把骨头收拾掉，把桌子抹干净，等着下一个客人来。可是有一次酱排骨快卖完了，我正忙着炖一锅新的，就没顾得上收拾。”
“等我去收拾时，发现有一条很大的狗，正在啃十八斤留下的骨头。”
“那狗真的太大了，像一只小熊，我看着它，腿都有点发软。”
纪轻嫣过来，只是想打听灵羽的事，一听见这个狗字，下意识就问道，“那条啃我……哦不，啃十八斤啃剩的骨头的狗，难道是赤心犬？”
“哈哈哈，小姑娘脑子不错，猜对了。”云蓬真人哈哈笑着。
在天上见到自己就龇牙咧嘴，嗷嗷嚎叫展现敌意的赤心犬，居然去啃自己的剩骨头？
纪轻嫣默默想象了一下。
这画面太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