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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时正不知如何是好，一个男人走了过来，告诉我这是他的狗。他说他正在路上遛狗，这狗好像忽然饿了，跑过来就要啃这堆骨头，他想拉狗走，但是狗不肯。看得出来，狗主人对狗非常宠爱，他拿了一块银子给我，叫我弄点干净的上好的酱排骨来，他不喜欢自己的狗吃别人啃剩的东西。”
“那块银子很大，可以买很多酱排骨。所以我把新熬的那锅酱排骨都端了出来，给他的狗吃。可是很奇怪，”云蓬真人脸上又露出了疑惑不解的表情，“那狗对我端出来的排骨理都不理，就只吃十八斤留下的那堆剩骨头。明明上面早被吃得一点肉都没有了。”
纪轻嫣理解他的不解。
那条小巷子的酱排骨摊上，先后被两位神君一条神犬光顾，在当时还只是凡人的云蓬真人眼里，当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赤心犬要啃那堆剩骨头，只因为那是纪轻嫣啃过的。
剩骨里，残留着神君至高无上的天地气息，那才是赤心犬看得上的东西。
神兽化形需要不断修炼，经年累月攫取天地之气。
灵羽那个爱狗狂，如果知道赤心犬想化成人形，九成九会不惜把自己体内积攒的天地之气分一部分给赤心犬，助它化人。
但赤心犬那憨货，天生的只会摇尾巴讨好主人，巴不得四处扒拉点好东西回去给它主人，哪肯让主人为自己削弱半分气息？灵羽给它天地之气，它肯定打死也不要。
居然跑到路边小摊，偷啃她留在骨头上的天地之气。
不占自己主人的便宜，占别的神君便宜，倒是一个快准狠哦。
“后来呢？”
“后来它就常来了。”
“呃，赤心犬吗？”
“是的。只要十八斤来，吃完付账走了，赤心犬就会来啃十八斤留下的骨头。”
呵！
占便宜还占上瘾啦。
不要脸滴狗东西。
“每次啃剩骨头，它的主人都会给我一锭银子。我说剩骨头本来就卖不得钱，不想收，但他非逼着我收。我真有点不好意思，所以每次收下，都会记在账上。到月底，我就把这些钱拿去买吃的，分给城外挨饿的乞丐，也算为我，为十八斤和那大方的狗主人，积点阴德吧。”
那些分给乞丐的食物，有没有给十八斤和那狗主人积阴德，很难说。
但一定为卖酱排骨的积了不少阴德。
难怪，能成为真人。
纪轻嫣想到这，看着云蓬真人微笑了一下，目光里带着暖意。
“你看，就是这样简单。十八斤来了，十八斤吃完走了，狗来了，狗主人来了。来来去去，好多好多次。我和狗主人……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就是灵羽神君，也不知道那狗就是赤心犬。所以我和那位神君，说熟也熟，说不熟也不熟。这么多次，我们打的交道，其实也不过是每次他给我一锭银子买剩骨头而已。”
纪轻嫣心里有数，故事不会就此结束。
所以耐心等着。
果然，说得有些口干的云蓬真人再喝了一杯茶，继续说了下去。
“后来也不知道为什么，天下变得乱糟糟的，毁了很多城镇，死了很多人，好像是有什么魔王作恶吧。不过那都不是我们普通人能管的事，反正我只知道大家活都活不下去，更别说摆摊做生意了。”
纪轻嫣心里明白，那个魔王，其实就是三毒冥主。
那确实是人间极为凄惨的一段经历。
凡人只知痛苦，不知缘由。
神君知道，而且在人间看不到的地方，为之而战。
“摊子摆不下去，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刚好遇到一个道士闲扯了些得道成仙的好处。我想，那就不如试试吧。其实我那时候没什么信心，真的只是试试。只是……很奇怪……”
不用问，云蓬真人脸上那憨憨的疑惑不解，又出现了。
在他单纯的生命中，真的有好多不解之谜。
例如……
“不知道为什么，我一修炼，就特别顺利。别人已经修了很多年的，我居然一下就修得比他更好。连我自己都想不到，我居然这么有天分。当然，很多年后我长进了，知道这不是天分，而是福缘。你想啊，我可是，”云蓬真人一脸自豪，“给灵羽神君喂过很多次狗的啊！”
纪轻嫣正低头啜了口茶，呛得咳了两声。
云蓬真人感叹，“要不是赤心犬爱吃我摊子的剩排骨，我可能不会有今日。说起来，还真该感谢它。”
纪轻嫣抹了抹沾着茶水的嘴角，心想，确实是福缘。
不过你的福缘是我。
如果不是我爱吃你的酱排骨，哪来后面那些事？
纪轻嫣平静的问，“后来？”
“后来情况就变得更好了。说也奇怪，自从我修炼后，这乱糟糟的世间忽然就变好了很多，那些灾荒动乱，不知为什么忽然就平静了下来。当然啦，已经毁掉的镇子还要重建，荒废的庄稼地还要重耕，大家还是饿得面黄肌瘦，但至少，都觉得可以慢慢熬，至少有指望活下去。哈，有时候我觉得能忽然变好，可能是因为有很多人像我一样，放弃了凡尘，去了修仙吧。”
“很多人修仙，就能让人间变好吗？”纪轻嫣捧着茶碗说，“如果我是老师，我会猜是不是有谁把那个作恶的魔王干掉了，然后乱糟糟的一切才重归正途？”
云鹏真人点点头，“嗯，你这样想也合理。不过如果真是这样，杀死魔王这种惊天动地的大事，一定会有人知道并且流传下来。既然从来没有人提过，估计你说的那种事就不曾发生。”
纪轻嫣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请他继续说后面的事。
“后来我就修成了灵人，成了灵人后，就要修真人。但想修成真人不容易。从前人们修仙，都去爬通天树，爬得越高，天地灵气越浓郁，那时候比较方便。你应该听过通天树吧？虽然已经没了三千年了，但书上还有它的记载。”
见云蓬真人看着自己，露出教育家的慈祥目光，应该是想借这机会给自己普及一点仙界常识。
纪轻嫣只好点点头，假装自己是个好学生，“嗯，听过。”
三千年前就是自己把它搞没的。当然，这事她可不会告诉云蓬真人。
许多许多年前，纪轻嫣的家清修之地，就在通天树上方不远处。从通天树往上，到了树顶，踏足仙界，就能看见登仙台。
很多凡人修炼多年，历经艰辛，终于用修炼得无比坚固的躯体，顶着高处天地之力的压制，气喘吁吁地爬上树顶。
登上登仙台的一刻，即为成仙。
千万年来，太多凡人渴望成仙，争先恐后去爬通天树。许多人太过勉强，根本不考虑自己有没有那个福缘，抗不抗得住越往上就越恐怖的天地之力，一失足就从树上跌下来。
通天树何其高，从那上头跌下去，哪还有活路？
所以累坏了灵羽。
总要指挥着各种巨禽，围着通天树飞来飞去，看见那些又执拗又痴傻的家伙跌下来，赶紧飞过去接了，把他们平安放回地上。
有一次灵羽忙完，跑去找她，抹着额头的汗说，“喂喂，你能不能说句话？”
“什么话？”
“就是那种，以后再也不会有人从通天树上跌下来。不然这样接啊接，累死老子了。”
“不能。”
“嘿，你这小气鬼。说句话而已，吝啬什么？平时一张嘴的吧的吧个没完，真有正事就吊起来卖，哼，铁石心肠，无情无义。”
纪轻嫣见灵羽骂自己，哪会乖乖听着，跳起来就和灵羽打了一顿。赤心犬一如既往地扑上来给主人帮忙，然后一如既往地也被纪轻嫣揍了一顿，顺便拔了一撮狗毛。
后来灵羽和赤心犬都被打跑了。
纪轻嫣也没告诉灵羽为什么不能。
其实原因很简单——代价。
人们往上攀登的欲望是那样强烈，不仅仅涉及修仙，更涉及人类来自骨血的不甘臣服的天性，如何拦得住？
永远有人会不顾一切地想到最高处。
永远有人愿意冒最大的险，只为看一眼自己不被允许看见的风景。
那是何等强烈而强大的欲望。
攀爬高不可及的通天树，然后不断的跌落，跌落……
上与下，攀登与跌落，本就是天地赋予的一个循环，一个道理，是冥冥中的得与失。
如果要用言出法随改变这样的天道，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灵羽那傻子，说得真简单。像这种危险的事，纪轻嫣试都懒得试，谁试谁有病。
反正灵羽被打跑后，还是苦兮兮的经常去通天树救人，飞啊飞啊，扑棱扑棱的，千万年来，救了无数人，数都数不清。
但如今，再也没人会从通天树上跌下。
因为已经不再有通天树了。
飞禽绝迹，灵羽神君也……不知怎么样了……
“老师，后来呢？”纪轻嫣还是那一句。
“后来我修炼得就不怎么快了，因为我修炼的时候，通天树已经没有了，进度就特别慢。也不止我一个，这是所有修仙者的烦恼。就是那个时候，很巧的，我在路上又遇上了那个狗主。”
“灵羽？”
“嗯，就是灵羽神君。看见老熟人，我挺高兴，上去和他打招呼。可我没看见那条一直跟着他的狗。我问他狗呢？要是在，我给它炖一锅好排骨。虽然我自打修炼后，已经不做排骨了，但为了老主顾，破例一次也没什么。结果他说，狗正在投胎。”
纪轻嫣回忆了一下，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
三千年前和三毒冥主开战，赤心犬为了护主，挨了一掌，灵羽哭得死去活来，竭尽全力也救不回来。
赤心犬是神兽，所谓的救不回来，就是神魂尽灭，彻底消失。
灵羽如果说狗在投胎，估计是他以神君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拦了天道，终于成功把赤心犬送进了轮回。
挺好。
虽说这样做，灵羽一定损耗不少，甚至可能为此受重伤。
但那只不要脸滴……只认自家主人，总朝着其他神君龇牙乱吠的狗东西，至少还有投胎的机会。
不是永恒的消失，而是终有一天，能再回到主人的身边。
真的，很好。
“就是那一次，我才终于知道，原来狗不是狗，是大名鼎鼎的赤心犬，原来狗主竟然是灵羽神君。”
云蓬真人因为不想让人觉得他炫耀，很少对人说起这段故事。但这是他一生中最精彩的故事，可以有个听众，也是挺高兴的，所以说的绘声绘色。
“我当时正在修炼的难关上。虽然我没说，但神君不愧是神君，灵羽神君一眼就看出来了。他说当初赤心犬常去我摊子上吃东西，他现在给我帮帮忙，算是回报。我说你当初已经给了银子。他说，你自己没花那些银子，都买吃的给乞丐了，以为我不知道吗？”
“反正就这样说着说着，事情就谈好了。灵羽神君不知怎么就变成了一只大鸟，要我骑在他……嗯，骑在那鸟身上。”
想起自己曾经骑过神君，云蓬真人有点不好意思。
当然，也有那么点自豪。
“于是我就真的骑了。”
“灵羽神君说，从前有通天树，大家可以爬树。现在虽然树没了，但他还是可以尽量飞高点，让我接触到更多天地灵气。”
“于是它就带着我飞往高处。真的，飞得很高很高。”
“但天真的太高了，它驼着我飞了很久，天上还有天。虽然它什么都没说，一个劲地往上飞，但我知道它真的已经很勉强了。”
“我很感激，因为我知道自己比任何人的福缘都好。那一次因为灵羽神君，我到了极高处，沐浴在天地灵气之中。大家说的没错，在高处修炼真比在地下快千万倍。”
“后来灵羽神君真的飞不动了，落回了地上。他说本来想驮着我一直飞上登仙台的，但是他现在不大方便。其实不用上登仙台，我已经很满足了，因为就在那一次飞翔中我已经突破了一直以来的关卡，从灵人变成了真人。”
云蓬真人把自己最精彩的故事说完，像完成了一场轰轰烈烈的说书，望着纪轻嫣，那神情似乎还期待来点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