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轻嫣却没把注意力放在云蓬真人身上,心里想着别的。
灵羽那时候,居然连登仙台都飞不上去了吗?
为了让赤心犬进入轮回,他到底让自己损耗了多少灵气和生机?
对了,和三毒冥主大战时,灵羽自己本来就受伤了。这受伤的状态,还要倔强的去和天道抢狗,真是……
“老师,后来?”
“后来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了。”
“啊?”纪轻嫣愕然。
反倒是云蓬真人一派坦然,反问纪轻嫣,“这有什么奇怪的?能在路上偶遇神君一次就很有福气了。总不能贪心不足,以为还能再遇上一次,再骑在神君头上……嗯,是骑在神君变的大鸟身上,再冲一次天。我要这么想不是太贪心了吗?贪心可不好。”
“那……天下飞禽绝迹,你就不关心关心灵羽神君?他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才会鸡鸭鹅全部消失了吧。”
说到这个,云蓬真人的眼神也严肃起来,透着担忧,“我的确担心。可是又能如何?神君高高在上,来去无踪,谁知道去哪里问?我也尝试过向其他人打听,当然,遇到那些比我等级高的仙人,我也会小心地问一问。但谁也不知道灵羽神君的下落。似乎九百年前,飞禽绝迹的那一日,就再也没有谁见过他了。”
纪轻嫣忽然想起,狗头院长也是位上仙。
“老师你有没有问过院长?”
“当然问过。可他不知道呀。”
都不知道。
那就是失踪了?
不会是……因为和天道扛得太猛,被抹灭了吧?
就为了那条狗?
纪轻嫣惘然片刻,摇摇头,提醒自己不要往最糟的方向想。
自己使出言出法随,把话说得那么绝,现在都重生了,灵羽好歹和自己打过千万年架的,没那么容易彻底完蛋。
也许是和三毒冥主那一战受伤太重,加之又为赤心犬付出太大损耗,躲到哪个地方默默地静养去了。
神君不容易受伤,但伤了想养好就很难,需要积攒的能量太多,随随便便养个九百年,也……说得过去。
这种养伤的时候,除了靠自己的神格汲取天地灵气,再就是靠庙观里那些信众的香火供奉了。
“对了,”纪轻嫣问,“灵羽神君的庙观?”
凡人寿命极短,而且善忘。
世间九百年飞禽绝迹,还有必要继续供奉飞禽之神吗?这似乎是件很不实际的事。
而凡间所谓的实际,在纪轻嫣看来,只是势利。
所以她从前就不大喜欢去庙观和那些信众打交道,像做买卖似的。
他们只喜欢能给他们好处的神明。
“灵羽神君的庙观?还是有的。”
纪轻嫣松了口气。
那就好。
看来也别把凡人想得太糟。多少慈悲的仙人真人,是由凡人修炼而来。例如眼前这一位,虽然有点憨,但心底真的很不错,而且知道感恩。
再说,灵羽从前在通天树下,救过数不清的人。
玄晖以日普照大地,桂魄以月将光华洒满人间,碧霭行云施雨,玉英用鲜花点缀天地。神君们对凡人们的关照,各有各的手法,但相比之下,灵羽从通天树那救凡人,是最简单粗暴最直接的,应该给人们留下最深刻的印象。
即使通天树已经没了,但古籍上必定记载灵羽做过什么,这么大的恩德,被记住,并且供奉,也是理所当然。
这时,云蓬真人加了句,“还剩一座。”
纪轻嫣愣了愣,“什么?”
“灵羽神君的庙观,还剩最后一座。”
“就只一座?别的呢?”
作为天地间等级最高的神君,灵羽和从心一样,供奉的庙观曾经遍及天下。
“别的都荒废了,没人去。”云蓬真人对此显然也很难接受,摇了摇头,“那些凡人,真是……”
他似乎想骂人,不过仔细想想,又觉得骂也没用。
最后只能叹气。
“不过,也不能怪那些凡人,他们连鸡鸭鹅都没见过,哪知道什么是飞禽,又哪知道要供奉飞禽之神。唉,这事真的头疼。最后一座庙观本来也荒废得差不多了,是我一百年前掏钱叫人重新修了一遍,还立了个碑,上面写了灵羽神君对人们做过的那些好事,希望香火可以重新旺起来。但我去年又去看了一次,发现又快荒废了,压根没人去。我只好自己点香,供奉了两盘仙果。”
云蓬真人越说越郁闷,索性拿起大茶壶,开始咕噜咕噜往嘴里灌茶。
把一个大茶壶的茶都喝光了。
纪轻嫣听完故事,又问了点别的,知道从云蓬真人那里也打听不出灵羽的下落,便不再耽搁,起身告辞。
离开云蓬真人的住所,垂着头往外走。
心情不怎么好,而且有些着急。
死过一次,三千年后重生,一切物是人非。
现在,除了桂魄和遮言,她还要考虑灵羽。
都要找回来,尽快找回来。
即使灵羽不是自己这个大嘴巴搞没了,但也是自己必须背负的责任,否则,以后法力恢复了,找谁打架呢?
呃,说起法力,这个才是大问题。
正是最最需要积攒灵气的时候,偏偏那该死的狗头,对所有人宣布自己是个腑虚,连个莲花果都吃不着。
纪轻嫣知道狗头这样做,是为了自己好。
但天底下让人最生气的几句话里,其中有一句,正是——我都是为你好。
要加快修炼进度,看来要绕过院长,找到多多灵气。
纪轻嫣想定,加快脚步,去了学宫的男生宿舍,用力敲响了一扇门。
好半天,门才开了。
宋居梦站在门里,一副衣衫不整的样子,一只手还捂着嘴打哈欠。
今天他们这些高年级上的课是修炼法术,灵力消耗巨大,个个累成狗,识海震荡如晕船,下了课,连吃饭的胃口都没有,头昏眼花地撑着回到宿舍就趴下睡了。
“没长眼啊,说了法术课后严禁打扰……”宋居梦边打哈欠边骂骂咧咧,骂到一半才看清楚眼前是位学妹,忙把剩下的骂人的话吞了回去,又慌忙拢起松开的衣襟,“学妹你怎么?有什么事吗?”
“宋师兄,我想问问你上次请我们吃的那个桃子。”
“桃子?我现在没桃子。”宋居梦探头到门外,东看看,西看看,有点紧张,“这可是男生宿舍,你这样忽然跑过来……让副院长知道,还以为我们有什么呢。”
纪轻嫣也懒得啰嗦,直接说明来意,“上次你请我们吃的桃子,不,应该是说请言真吃的桃子,里面灌了灵气。”
宋居梦愣了一下,“是吗?”
“你不知道里面有灵气?”
“不知道啊。要知道我自己就吃了,还给你们呀?有灵气那就是仙果了,当然言真师妹挺不错的,可我也不至于大款到请吃仙果吧。”
“那桃子哪来的?”
“废话,当然是我花钱买的。”
“那你为什么特意挑那两个有灵气的留给言真?”
“因为大师兄……”宋居梦猛地停了停,像想起了什么,喃喃说,“那天我买桃子回来,遇到大师兄,我说我家有喜事,要请大家吃桃子。大师兄提醒我,言真师妹最近请我吃了不少好东西,我有好吃的可别忘了人家。他就从里头挑了两个,说这两个大,给言真师妹留着吧。”
原来是大师兄。
两个桃,经了大师兄的手,就有了灵气。
确定了这件事,纪轻嫣就没什么要问的了,马上向宋居梦告辞,请他回去好好睡觉。临走前顺便问了问花正好住哪一间。
然后她就找花正好去了。
到了房门外,还未来得及举手敲门,房门就开了。
花正好笑眯眯地站在门里。
“纪师妹,找我有事?”
想到自己是有求而来,纪轻嫣按照师妹的本分,向花正好行了一礼,“有件事想请教师兄。”
“什么事?”
“就是那个……”纪轻嫣压低声音,“院长的小院里,不是有个无声瀑吗?”
“是呀。”
“既有瀑布,必有源头。请问师兄,源头何在?”
花正好瞅瞅纪轻嫣鬼鬼祟祟的样子,好笑地问,“问这干什么?”
“想去欣赏风景。”
“我看你想去偷灵气吧?”花正好一语点破,“师尊院子里的无声瀑落下,积出那一池灵水,所以师尊爱在那里洗漱。你倒机灵呀,知道源头灵气更充沛。”
纪轻嫣堂堂神君,还怕被一个灵人点破?
脸都不红。
“咦?大师兄你叫院长做师尊呀?”
“就只顾着偷鸡摸狗吧?连这种事都不知道?学宫里人人都知道的。”花正好摇头,有些无奈,“院长是我师尊,我就是院长的大弟子,要不然为什么大家都叫我大师兄?难道是因为老师们看见我就头大吗?唉,言真怎么有这种好姐妹,不着调。”
“大师兄,你喜欢言真吧?”
花正好正摆着大师兄的架子,很爽的教训师妹。忽然被纪轻嫣这样单刀直入一句,蓦地没了声音。
年轻的脸微微红了一红。
真的只是微微。
不仔细看,一点也看不出来。
花正好轻咳一声,两手背在身后,大概觉得这样显得比较理直气壮,“咳,别乱说话。”
“大师兄喜欢言真。”
“谁说我喜欢?”
“你给言真的桃子里灌了灵气。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种事我一看就知道。”
确实如此。
万年神君,人间事来来回回,随随便便的看过好多好多。凡间男女之事,翻来覆去也就那几种。
我喜欢你,我想对你好,我讨好你。
我太喜欢你,我忍不住想对你好,我花好多心思,偷偷的讨好你。
大师兄第一次看见言真,就敲着桌,主动为言真的彩绸舞和唱。
何况今天去饭舍的路上,他明明不是个吃货,却硬装成对鸡腿很有兴趣的样子。
“别多想。不过是一个桃子,怎么就说明我喜欢她了?”
“真的不喜欢?”
花正好犹豫了一下。
他打量纪嫣然两眼,声音低了点,“要是我说喜欢,你是不是有什么办法?”
纪轻嫣也打量他两眼,压低了声音,“言真进学宫也没几天,大师兄怎么就真的喜欢上她了?”
“嘿,情嘛。”花正好笑了笑,然后又敛了笑,有点认真地说,“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这个,就像昙花一样。前头还是个花苞,到了时候,一下子就开了。”
他记得,那天他领着纪轻嫣走向饭舍时,是和往常一样的心情。
从容,又轻快,觉得人生如花,很快活,很自在。
然后他踏入饭舍,看见了正在舞彩绸的言真。
于是心情忽然就变了。
从容还是从容,但不再那么轻快,因为忽然就有所求。
对那位言真的师妹有说不出的感觉,就如人生如花,而遍地鲜花在那一刻全部绽放,触目都是绚烂,步步都沾着花香。
所以他毫不犹豫地唱起来,快乐而洒脱。
今日花正好。
今日花!
正好!
其实学宫年年进新人,漂亮的学妹也不少,例如神笔老师心爱的弟子,那位皮肤白皙的孙师妹,又例如易寻歌——他那位出身无比高贵,但脾气有些不好的二师妹。
对她们,花正好向来一视同仁。
只不知为何,言真就是特殊的。
连他自己也不明白。
不明白也无妨,他已修炼到灵人,自然心境通达,不会纠结在琐碎上。既知喜欢,便生欢喜心,然后去修。
修两人的缘。
只是不知道,言真非常重视的好姐妹纪轻嫣,会不会是他和言真的缘。
师尊一向欣赏他潇洒豁达,所以他犹豫片刻后,就懒得扭扭捏捏了,像纪轻嫣一样直奔主题。
“所以要是我说喜欢,你是不是有什么办法?”花正好又问了一次。
“我?”纪轻嫣指着自己的鼻子,对花正好提出这种问题感到诧异,“男欢女爱这种事,我一个外人能帮什么忙?难道要我绑了言真送给你?我不干这种事啊。”
花正好被纪轻嫣噎了一下,顿时没好气,“那你过来和我讨价还价?还指望我告诉你无声瀑的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