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这彩绸,当然是言真她那位有钱的爹,高价为宝贝女儿言真购买的。
不过凡人之家,没资格也没渠道买到真正的上等法宝,花再多钱,能到手的不过是勉强炼出点灵根的小东西。
这可怜的小东西,一头被拽在主人言真手里,一头拉着纪轻嫣颤颤巍巍往上,已经很吃力了,这时不知是因为撑不住,还是被纪轻嫣那句按摩兼搓脚的话吓住,蓦地一软。
纪轻嫣只觉得腰上一松,彩绸拉扯的力道消失了。发愣瞬间,人已从半空往地上跌去。
砰!
从天而降,重重砸在雪松凸出地面的纠结坚硬的树根上。
言真吃了一惊,赶紧舞着彩绸从树上飞掠下来。
“轻嫣!轻嫣!你没事吧?”
没事才怪。
纪轻嫣摔了个七荤八素,头昏眼花,被言真扶到树脚下,挨着树干坐下,半天都还在满眼金星。
“怎么办怎么办?”言真急得手足无措,然后一咬牙,“我找老师来。”
纪轻嫣赶紧拉住言真,忍着浑身的疼痛说,“别别别。我们是过来偷灵……呃不,是过来偷偷补充灵气的,让人知道了不好。而且这种藏宝地的林子,有法阵的。走丢了,这辈子都找不回来。”
“你刚才不就领着我走过嘛,我心里记着路的。”
纪轻嫣有气无力,“你以为……我能走,你就能走吗?”
你当自己神君啊?
“可你摔成这样……”言真着急,“不及时找人救治,死了怎么办?”
这个乌鸦嘴。
“别废话了,你先看看……”纪轻嫣恹恹地喘口气,“看看我都伤哪了。”
“哦。”
言真仔细地看了一下。
“脸没伤,手也没伤。”
言真很是惊讶,又伸手往纪轻嫣身上各处摸了几把,惊喜交加,“哎呀?身上好像也没事。”
她把手伸到纪轻嫣面前晃晃。
纤纤玉手肌肤晶莹,上面没有沾着一点血,这表示纪嫣然身上至少没有流血的伤口。
纪轻嫣自己也有点惊讶,“没伤?”
“是呀,怎么没伤呢?从那么高跌下来。我刚才在树上,好像还看见你脸直接撞树干上了,居然连个鼻血都没流。”
纪轻嫣回忆了一下刚才脸撞树根的巨大冲击感,痛苦地抽抽嘴角。
看来自己这身体……依然是神躯呀。
坚硬无比,水火不能伤。
只是饿的时候,肚子会丢脸的咕咕叫。
虽然很惨的摔了一跤,但摔出一个好消息,也值了。知道自己还拥有神躯,纪嫣然心里安定许多,倚着树干,让身上撞得生疼的地方慢慢缓过来。
一炷香不到,她似乎又行了。
纪轻嫣撑着树干站起来,试着转转脚踝。
果然还是神躯,安然无恙。
“好了,继续爬树。”纪轻嫣摩拳擦掌,叮嘱言真,“这次你的彩绸可不要再出岔子,我身子虽然结实,但摔起来还是会疼的。”
言真愕然,“还爬?”
“当然要爬,不然怎么修炼?”
“刚刚差点摔死耶,你真的不休息一晚上,明天再来?你什么时候对修炼这么认真了?”
“我对修炼一向认真。”
纪轻嫣脸上很严肃,内心很哀叹。
她最讨厌修炼。
她是从心神君,何谓从心,天生的喜欢随心所欲,自由自在嘛。加之她又有些懒,有些馋,从前六位神君里,她是最不爱修行的那个。
不然,赛心台上,如何能为了偷懒,专门创出一个内外二重符?
然而现在,再也偷不得懒。
否则桂魄怎么办?灵羽谁去找?坏脾气又傲娇的遮言,什么时候才能回到身边?
还有凡间那些,因为有日无夜而短了寿命的人们,难道真能视而不见?
只能认真起来。
既然没摔死,那就赶紧再往上爬。像当初那些心怀梦想的凡人,不顾一切攀爬通天树一样,执拗地往上去。
“来吧言真,爬!”
“拜托这不叫爬,叫飞好不好?我又不是狗。”言真纠正纪轻嫣的说法,再次挥出彩绸。
这次两人都小心了点,而且齐心一致地不停唠叨,或者说,威胁彩绸。
“你这次给我小心点。”
“不要再忽然松了啊。”
“要是你摔死了人,我就咬咬牙把你烧了。虽然有点舍不得,但你要是下次把我也摔死了怎么办?你说是不是?给我争气点。”
彩绸听着她们两个冷血的威逼利诱,无奈地勾着纪轻嫣的腰,在半空中晃晃悠悠,终于慢慢拉至树顶。
言真和纪轻嫣手挽着手,用脚尖试了试,确定雪松树顶的松针踩着虽然软软的,但极为厚实,完全能承受住两人的重量,这才放心的松了彩绸缠住的枝干。
彩绸缩进主人袖中,抖抖索索地自个哀怨去了。
当然,它主人这会也没工夫理它。
言真好奇地东张西望,“你说的宝地呢?”
“在那。看见中间那团雾气没有?”
纪轻嫣往前方指。
雪松很大,树顶不像人们想象中那般是尖的,而是平坦的,仿佛一个由层层叠叠的松针铺就的平台。
绿意盎然的平台中央,浮动着一团乳白色雾气。
言真还是第一次看见这般景象。
“这就是灵气?”
“嗯。”
“秃子老师说,灵气一般都是丝丝缕缕散在天地间,看不见摸不着,偶尔有凝成雾团的,那可非常珍贵。”
“嗯。”
“还等什么,快来呀。”
言真兴冲冲地拉着纪轻嫣向那乳白色雾团跑。
靠近雾团,纪轻嫣忍不住打个寒颤,脚步微顿。但言真没注意到她的异常,直接把她趔趄地拉进雾团里。
顿时,两人似乎被云包围了,四周一切变得若隐若现。
上过两堂课,言真至少已经学会如何打坐吸收灵气,连忙盘膝坐下,做个深呼吸,露出满脸陶醉,“不愧是灵气啊,吸一口,好像三年没洗澡的人彻底洗了个热水澡似的,又舒服又清爽。你说是吧轻嫣?”
纪轻嫣盘膝坐在言真身旁,几乎听不见的嗯了一声。
是像洗澡。
不过是刺骨的冷水澡。
作为一个重生不到一个月,货真价实的腑虚,沐浴在如此浓郁的灵气中,呼吸着虚弱的脏腑承受不起的天地馈赠,完全是自虐。
纪轻嫣感受着四肢百脉中冰冷的冲刷,难受得直想跳起来转身就跑。
受这种苦,还不如跑到树顶边缘,一个倒栽葱跌下去也罢。
然而心是这样想,人却僵硬而执拗地坐着。
呼,吸。
把灵气吸入肺腑,让它在经脉里刮骨般前行,把失去的法力一点点重新积攒,然后,修复醒来后看见的不对的一切。
这是她理应完成的修行,如何能跑?
纪轻嫣闭着双眼,脸颊苍白,额头微微沁出冷汗。
好冷,好难受。
如果遮言在多好?遮言在,就有遮言暖。握在手,可以暖她的手,戴上了,可以暖她的颊。
可惜遮言不在。
身边只有一个言真,而且还在她旁边啧啧惊喜,不断说着好舒服,好暖和,比冬天里泡热水澡还惬意一万倍。
纪轻嫣已经够难受了,听她这样享受,于是难受加倍,只好开口,“言真,你如果要说,就说点别的。”
“咦?轻嫣你说话怎么哆哆嗦嗦的?”
“因为……冷。”
“不会吧,我觉得很暖和很舒服啊。”
“你是不是忘了,我是个腑虚。”
“我没忘。不过你自己说的,要我别担心,腑虚这种小事对你来说小菜一碟。”
呃……
有你这样的好姐妹,我真的好欣慰。
言真也看出纪轻嫣脸色不好,有点担忧,“那么,你想我说什么好呢?”
“随便。”
别再嚷嚷好舒服就行。
如果能找个话题,转移一下注意力,让我别再那么难受就更好。
“那我就随便说咯。”言真想了想,想到一个话题,“对了,我和你说说我家的矿吧。不过有好几个呀,先说哪个好?红宝石矿还是黄金矿?”
她们俩在雪松顶上边练功边聊天,偷吸修心学宫的灵气,而修心学宫的院长泽砚忙了一整天后,这时正从魔域悄然返回。
泽砚落在自己的小院里。纵使千里奔波,但仙人衣袖片尘不染,仍是说不出的清冷俊雅。
只是毕竟赶了太多路,头……有点痒。
他微微转了转脖子,这动作有点像把头枕到大石头上,等待泉水潺潺落下,让他不经意想起那个非常不着调,偏偏是个腑虚的凡人女弟子。
要不叫她过来,帮自己洗个头?
本上仙对付魔域那些妖魔,免了人间多少灾祸。她身为凡人,也欠我一份恩。洗个头作为回报,很说得过去。
泽砚随意地抬起右手,大拇指和食指微微摩挲,似乎下一刻就要使个法术,把纪轻嫣召来。
夜已至,镯月已升。
弟子们应该都睡了。
自己今早临出门时,不知怎么就忽然想起,今日是新生第一次发仙果的日子,于是特意给副院长和学宫各位老师发了传音符,提醒他们新来的女弟子纪轻嫣是个腑虚,分发仙果时要避开。
他都不用闭眼,就能想象出那画面——教室里同学们人人手拿一个仙果,而她手里空空,只能干看,又窘迫又失落,也许还有牙痒痒地嘀嘀咕咕,埋怨他这院长多管闲事。
唉,不识好歹的凡女。
目光何其短浅,连谁为她好,都想不明白。
不过想到她今天的遭遇,心里一定不太好过,如果再被大晚上的抓来为他洗头,估计心里会更难过。
想到她哭丧着脸,蹲在洗心池边用水瓢舀水的可怜样子,泽砚眉毛微挑,两根手指无声地摩挲几下,就此垂下了手。
洗头这种微不足道的事儿,何必强人所难?
不是他做不到,而是不屑为之。
不是他怜惜那个女弟子,而是……身为高贵的上仙,怎能允许自己有压抑不住的欲望?
连区区洗头的欲望都忍不住,还怎么坚毅的修行,修到比天庭还高,然后把天帝那嚣张的家伙从云端顶处一脚踹下来?
泽砚打消了原来的想法,没施法术把纪轻嫣召来,出了檐下,走到洗心池旁。
自己拿水瓢舀水。
不过是濯洗罢了。
同一个瓢,同样的水,而且他的手一定比纪轻嫣更稳,必定也比她浇的更让自己舒服。
结果往自己头上浇了一瓢,发现非常不舒服。
不但没有半分被她浇时的惬意,而且还很不对劲。
不对劲?
泽砚扫一眼手里的水瓢,目光落到晶莹透彻的一汪池水,然后慢慢上移,看向静默飞扬水雾的无声瀑。
无声瀑是他亲手布置的,源头有异,怎可能感应不到?
是谁?
胆子真大呀……
泽砚随手丢了水瓢,神念微起,身影已从洗心池旁消失。
下一刻,颀长的身姿出现在纪轻嫣领着言真走过的第十七棵垂柳树下。
花正好躺在自己房中,看似已经熟睡,其实是放了自己的神念出去。
此刻,他的神念就在垂柳一带逡巡。
既然怂恿纪轻嫣带言真去偷灵气,他当然不可能两手一摊,啥也不管。即使本人没露脸,也暗中派出神念,为两位师妹守护外围,免得她们一个不小心,真被抓了。
为了心上那朵盛开的鲜花,他毫不犹豫出卖了亲爱的师尊,但绝非毫不在乎,毫无心理负担。
其实,把地图交给纪轻嫣时,他就仔仔细细算过了。
师尊一早出门,估计又是去魔域。
魔域那么远,师尊今晚未必回来。
即使回来,估计也是晚上,而且魔域那种地方,进去一趟就已经耗神费力,以师尊的习惯,准要顺手搞死几个大魔,一定很累。
天又晚了,师尊又累了,回来后当然会休息。哪怕不休息,也该打坐静修吧?
无声瀑?估计师尊连瞅都不会瞅一眼。
再说,师尊平时那样清清冷冷,对很多事不闻不问,连整座学宫都交给副院长管,区区雪松灵气,哪会放在眼里。
花正好左算右算,觉得自己该算的都算了,正想说今晚应该没什么问题,蓦地神念剧震。
师尊……竟出现在垂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