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正好骇然睁眼,从床上翻身跳起,连传音符都来不及找,看见桌上摆着两个飞柑,是在外历练的某位师弟今天回学宫,特意带来孝敬他的,赶紧拿起一个,朝着飞柑快速施个留声咒。
“言真师妹快跑!师尊来了,我尽量阻拦片刻。”
说完这句,把飞柑往窗外一扔。
飞柑呼地凌空飞走,给言真她们报信去了。
花正好再使一个瞬移,出现在垂柳下,拦在正要抬步的泽砚面前。
“拜见师尊,”花正好脸不红,气不喘,无比潇洒地行礼,比最体贴的弟子还体贴,“师尊劳累了一天,应该好生休息才是,怎么忽然到这来了?有事弟子服其劳,师尊要做什么,只管吩咐弟子。”
泽砚瞥他一眼,唇角微弯,“你怎么知道我劳累了一天?”
花正好抓住机会表忠,“师恩深重,弟子时刻想着怎么报答,时刻关注师尊动向。师尊你一早就出门了,一定是为天下做大事。做大事嘛,肯定是很辛苦的。辛苦又怎么可能不累?”
“哦,”泽砚点头,“果然你是算过的,觉得我今天未必会注意无声瀑的异常。”
语气淡淡,透着一丝凉意。
花正好头皮不禁发麻,想了想,硬气地说,“师尊把无声瀑交给弟子,若有异常,那定是弟子的责任。不敢劳动师尊,弟子负责到底。”
“怎么负责?”
“若雪松灵气少了一分,弟子拿自己身上的灵气赔。”
千辛万苦修入体的灵气,再要割舍出来,那可比割肉还痛苦万分。
泽砚垂眼看着眼前微微躬身的弟子,就像在看个傻子,“那什么言真师妹,值得你这样?”
花正好身躯微震,抬头看泽砚,“师尊怎知道……”
话没说完,身后响起风声,什么东西猛地从半空砸过来,正好打在花正好后脑勺上,然后掉在地上,在地上弹了几弹。
花正好捂着被打得好疼的后脑勺,垂眼一看,脸色微变。
是一个飞柑。
而且是个挺眼熟的飞柑。
飞柑没有去雪松顶报信,而是到了这,应该是被泽砚上仙用法力拦截了。更糟的是,它一落地,就开始忠实的履行职责,播放花正好施咒留下的话。
“言真师妹快跑!师尊来了,我尽量阻拦片刻。”
“言真师妹快跑!”
“师尊来了!”
“快跑!”
“快跑!”
为了保证被通知的人把话听明白,留声咒只要没掐停,就会不断重复。
花正好听着自己的话一遍一遍重复,在夜晚又清晰又响亮,像耳光一遍遍扇在脸上,尴尬得无以复加,连忙暗中捏个指诀,想掐停留声咒。
但指头都捏疼了,飞柑还在重复播放自己的话。
也是。
师尊面前,他这点法力真的太不够看。
看着泽砚上仙唇边的冷笑,花正好心想,难道师尊打算让飞柑这样叽呱一整晚,好让自己羞愧得无地自容?
好,很好!
自己就是来拖延时间,让师妹她们有机会跑的。
虽然师尊已经知道言真师妹偷上了雪松顶,但如果拖到她们修完了下树离开,至少没抓着现行不是?
花正好越想越觉得这样不错,尴尬地表情一扫而空,又露出愉快的微笑。
泽砚挑眉,“笑什么?”
花正好恭恭敬敬,“弟子不孝,被师尊抓个正着。弟子既为自己罪孽深重,辜负师傅而懊悔不已,又为有这样睿智英明的师尊,而感到无比骄傲。”
泽砚上仙哪能上这种当,冷笑着反问,“你以为拖到言真下了雪松,就没事了?”
花正好本想责任全部由自己担,可现在听师尊的语气,似乎就算用自己身上的灵气来赔,师尊也未必会放过师妹。
无奈之下,他拖出事先准备的替罪羊。
“言真师妹是无辜的,她根本不知道雪松顶是禁地。是纪师妹急着修行,硬拉言真师妹去的。”
泽砚眼睛微微一眯,“纪师妹?纪轻嫣?”
花正好刚说了个是字,天地间一股巨力打在脊背上,压得他砰砰两下,双膝重重撞在地上,胸中一股气血翻涌,逼出一口鲜血。
花正好心中大为惊骇,知道师尊这次真的动了怒。
可是,不该呀。
作为泽砚上仙的大弟子,花正好很清楚,师尊虽然清高冷傲,生人勿近,看着很苛刻的样子,其实很少责罚弟子。
修心学宫家底何其厚,无声瀑源头那点灵气算得什么?比这更珍贵的宝物,都不可能让师尊稍动颜色。
否则,花正好怎敢和纪轻嫣谈交易?
他又不是真的狼心狗肺,背恩忘义的逆徒。
明明师尊从不在乎这点子东西!
花正好吐了血,见泽砚上仙正要拂袖离开,知道他是要赶出雪松顶。
心想师尊不发怒就算了,现在含怒去雪松顶,两位师妹如何顶得住?情急之下什么也顾不得,硬扛着山一般压在身上的天地之力,奋力往前一扑,死死抱住泽砚的腿。
“师尊!”花正好喊了一句,又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上仙法力压制,他只是一个灵人,如此硬扛,纯属不知死活。
泽砚急着去雪松顶抓那不知死活,还敢偷灵气修炼的腑虚,低头一看脚边,大弟子也一副不知死活的找死模样,气得一脚踹过去。
花正好被踹得在地上打了两个滚,红衣上沾满泥,泥里又沾着他吐的殷红的血,惨不忍睹。
不过打完滚后,忽然发现,压在身上的可怕的天地之力消失了。
花正好赶紧就地滚了回来,再次抱住泽砚的腿,“师尊,我知道师尊心疼弟子……”
“谁心疼你?”泽砚无情地打断。
“弟子都吐血了,师尊法力高,如果再不撤力,弟子神魂就要受伤的。师尊当然是心疼弟子才撤了惩罚。”
泽砚低头,冷眼看他有气无力,话说得断断续续,嘴角还挂着血丝,居然就又露出平日那种傻瓜似的微笑,也不知在开心什么。
心里感叹,当初自己到底哪条筋抽了,才会挑这么个玩意儿做徒弟。
泽砚忍不住又一脚把他踹远些,“你知不知道纪轻嫣是个腑虚?”
“知道。”
“那你还敢让她接近雪松灵气?”
花正好一愣之后,忽然明白过来,“师尊是为了纪师妹动怒?”
清冷孤傲的上仙毫不犹豫,断然否认,“她算什么?值得我动怒?可你就不该让她去吸灵气。”
“为什么?纪师妹很想修行呀。”
“她这样修行容易死,我是为她好。”
泽砚说完,脚往地上轻轻一点,身影已来到雪松树下。不料下一刻眼前红影一闪,花正好居然真的不知死活,还敢跟了过来。
“花正好,”泽砚脸一沉,“你是不是以为我真的不会罚你?”
其实,花正好自从做了泽砚的徒弟,确实没怎么被罚过。
一个原因是泽砚并不算什么好师尊,随便教点东西,就叫弟子一边自己去练,而且对管教弟子很不上心。
另一个原因则是……
花正好这种不着调的性子,不知为何,偏偏很合泽砚的眼。
每每看着不让人省心的大弟子,泽砚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气得人牙痒痒的臭小子,似乎……和某个自己曾深识的人很像。
然而是哪个曾深识的人呢?
忘了。
花正好体内气血翻腾,不怕死地拦住泽砚,举手擦去嘴边血迹,居然还笑得出来,虽然因为疼,唇角隐隐抽动,笑得有点难看。
“师尊,一个问题。弟子真的就只问一个问题。”花正好喘了口气,然后,用认真的语气问,“纪师妹是个傻子吗?”
泽砚横他一眼,“你才是个傻子。”
“既然不是傻子,那她肯定知道腑虚吸收灵气易死,知道这样修行很危险,知道人生苦短,生命可贵。如果能活着,她当然会知道为自己好,好好活着。”
何必要你为她好?
要你为她抉择?
“师尊,”花正好坚定的挡在泽砚面前,两手交拳,深深躬身,从容地行了一礼,然后直起身,看着泽砚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纪师妹如果知道这些,还坚持修行,那一定是因为她有必须修行的理由。也许对她来说,修行,是比生死更重要的事。”
泽砚沉默。
忆起某种久远之前,令他特别难受,特别愤怒的感觉。
他忘了那是什么事,能让他如此难受,如此愤怒,只隐约记得和生死有关,似乎也涉及比生死更重要的事。
似乎有谁要舍掉珍贵的性命,要去完成一件极重要的事。
似乎所有人都觉得这理所当然。天地大势和个人生死,孰重孰轻,很好抉择,甚至连准备去死的那人,都慷慨从容,以为自己很伟大,做得很对,很快意。
可他不愿。
只有他不愿。
他不愿让那人死去,不顾一切要阻止,心疼得发疯。
但究竟……是谁死去了?究竟那天发生了什么呢?
忘了。
都忘了,如青草上微不足道的露珠,被升起的太阳的热力慢慢蒸干,再想留下也留不住,一丝痕迹也留不住。
什么都忘了,只剩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被人无情抛弃的愤怒。
泽砚冷漠地咀嚼着那点摸不着的,只能形容为残存的愤怒。月色照在他俊美清雅的脸上,他眸子微微转动,里头折射出的光芒却如烈日,刺得人不敢直视。
然而开口说话时,却仍是上仙的淡然。
“生死……”他清冷地反问,唇角的讥笑透着不屑,“这世上有什么能比生死更重要?那些不在乎生死的,都是蠢材。”
花正好把身上的红衣庄重一整,又是躬身一礼,正色答曰,“有的。例如花开。如果能让天下花开,花满人间,弟子愿舍生死。”
泽砚鄙夷,“我当初怎么会收你这么个蠢货。”
花正好才不怕被师尊鄙夷。
他从来都这样。
只要觉得对,就去做,只要觉得该说,就只管说。
只要……觉得可爱,就去爱。
花正好其实清楚,师尊看似严厉,这些年来却很惯着他,不管他干多不着调的傻事,师尊都没揍他。
这和师尊欣赏他独特的个性,大有关系。
“师尊,还有,”他又躬身一礼,还是一脸正色,“例如情,也比生死重要。”
泽砚皱眉,似乎想张口训斥,然而又没真的训斥,抿着薄唇片刻,只冷淡地给了四字评语,“一派胡言”。
“并非胡言。”花正好说,“情之一字,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它是很自然的就缠在心上的,让人觉得哪怕为它生生死死,死死生生,都值得,因为那实在是一种,很幸福,很快乐的感觉。”
“哼。”
听见师尊不屑的嗤笑,花正好还是说得很认真,“师尊,情这东西,真的没什么道理可言,不可解,但又真的值得解。”
“哪怕用生死来解?”
“嗯,哪怕用生死来解。”
花正好说到快乐处,露出笑颜。
清朗少年的笑容,洒脱得很,没有扭捏,没有迟疑,不用藏。
不过很快,他就发现泽砚正冷冷瞪他,只好把脸上的笑敛了,虽然眼睛深处还是绽着光辉。
花正好一点也不脸红的如实交代,“不瞒师尊,关于这个情字,弟子也是最近这几天才忽然有所悟。具体来说,就是,从看见言真师妹的第一眼开始。”
不脸红,是因为他这张脸,已经在刚才飞柑反反复复播放他的留声时丢光了。
当着师尊的面,花正好现在坦坦荡荡,很真。
他已修成了灵人,自然要向更高一级努力,把自己修成真人。
既要修真,如何敢不真?
泽砚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大弟子,既想一巴掌把这没用玩意拍死,又感叹这没用玩意天分果然过人,悟性不愧是学宫九百年来第一人。
修行修行,首在修心。
花正好以真性情为引,自悟一派,所以才能修行一日千里,成为修心学宫人人佩服的大师兄。
自己这个师尊,其实真没教他什么。
估计很快,这没用玩意自己真的能变成个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