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等纪轻嫣和言真修炼完,回到宿舍睡着后,上仙的身影又无声无息出现在宿舍里,轻车熟路般的,把手递了过去。
纪轻嫣睡觉时握遮言,握了将近三千年,早就成了一种本能,泽砚的手一递过去,理所当然地就握住了,而且一握住就不肯放。
泽砚让她握了一晚,汲取了第一天的教训,没再变成小核桃。察觉纪轻嫣即将醒来,马上使个瞬移,从宿舍消失,回到自己的小院。
纪轻嫣做了一个晚上的美梦,当然,又是梦见遮言回来。
起床后,纪轻嫣心情特别好,忍不住对言真说,“我已经连续两晚做同一个好梦了。如果连续做三晚,可能就是天道的暗示,好梦也许很快要成真。”
言真好笑,“这也行?那好,我祝你连续做十晚,好梦更快成真。”
没想到,言真的话很灵。
纪轻嫣真的连续做了十晚,甚至十晚之后,还是夜夜好梦,每次都梦到遮言回来,还乖得不行,自己想怎么摸就怎么摸,想怎么亲就怎么亲。
连纪轻嫣在梦里都欣慰地感叹。
“遮言……你怎么这么乖啊……”
“嗯……要不要洗洗?遮言最爱干净了,我来帮你洗洗……”
泽砚坐在床边,一只手让做梦中的纪轻嫣握着,另一只手举起,情不自禁地挠了挠头。
说起来……好多天没洗头了。
这些日子,天天放任她盗取灵气,不但暗中使法术让她平安登上雪松顶,还得憋着一肚子闷气,听她感谢大师兄。
夜里给她当暖手炉,还要忍受“你怎么这么乖啊”之类的无耻的梦呓调戏。
泽砚也不明白自己发了什么疯,每天每天的要来找虐。
付出这么多,怎能不找补回来?
嗯,明天就叫她给自己好好洗个头。
纪轻嫣哪知道自己的小贼行径早被物主看得明明白白。两个好姐妹天天到雪松顶吸取灵气,纪轻嫣虽然痛苦万分,但态度积极,言真则刚好相反,虽然过程惬意,却渐生厌倦。
“轻嫣,那雪松顶,不去行不行啊?”
“为什么不去?”
“每天都去,有点烦了。”
“你不是说很舒服,像泡在热水澡里吗?”
“热水澡泡多了也会腻啊。舒服是舒服,不过吸取灵气是为了修炼吧?都这么多天了,我觉得自己根本没进步。”
言真舞出彩绸,袭向旁边一棵大树,大树被撞得晃了晃,但也只是晃晃而已。以法力而言,确实看不出有多少进步。
秃头老师那位得意高徒孙师姐,自从收了言真送的仙肌霜后,果然求了自己的师尊,把《金蛇吐纳真典》借了出来,拿给言真看。言真知道这在外头的凡人眼里就是仙家宝典,如获至宝,最近看得很起劲。她向纪轻嫣抱怨完一通,就收了彩绸,拿出了《金蛇吐纳真典》。
“轻嫣,你不如还是和我一起看这个吧。”
“那个啊,你自己看吧,我不想看。”
《金蛇吐纳真典》这种普通货色,本神君肚子里一大堆。
仙家宝典有何用,没有法力,使不出来,就等于废纸。
言真见纪轻嫣真的一点兴趣都没有,也不勉强,“那我自己去看了。”
她拿着书就跑了。
剩下纪轻嫣在原地惆怅。
雪松那么高,如果言真不一道去,纪轻嫣一个人还真的上不去。虽说大师兄最近天天暗中使法术,让自己轻松登上雪松顶,可这是大师兄为了给言真省力,人情是给言真的。
如果言真都不去了,大师兄还会去吗?
说来也奇怪,雪松顶明明灵气浓郁,普通人天天吸取,也多少会有进步,何况言真资质不差,怎么就一点效果都没有呢?
不过,说到效果……也该试试自己最近修炼有没有成绩了。
修心学宫闻名天下,亭台楼阁,处处雅致,常有彩蝶翩翩飞舞。这时就有一只彩蝶,仿佛把纪轻嫣裙摆上的刺绣误认做了鲜花,轻轻扑着翅膀,在裙摆边飞来飞去。
纪轻嫣低头,看着那美丽的蝴蝶,忽然感觉到什么,福至心灵,轻轻说了一声,“定住。”
然而蝴蝶还在悠悠地飞着。
福至心灵看来没什么用,言出法随依然没动静。
纪轻嫣哪能这么容易放弃。
闭上眼,默默做了几个深呼吸,操控着身体里这些日子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一点灵气,然后睁开眼。
眸底神光一掠而过。
她轻启唇瓣,更小声,更从容地说了一个字,“定。”
随着这个字,一股淡淡的圣洁的波动在空气中荡漾开来,飞舞的蝴蝶蓦地静止,停在半空中。
仿佛这蝴蝶所在的位置,时间和空间都发生了某种奇异的不可思议的停滞。
纪轻嫣满意的笑了,伸手过去,把定在空中的蝴蝶轻轻捏住,放在掌心里。
吃了很多苦头,每天被灵气折腾得半死,但这只美丽的蝴蝶足以弥补一切。事实已经证明,法力可以恢复,虽然速度极慢,过程极痛,但只要坚持到最后,就能找回桂魄他们。
如果对自己再狠一点,吸收灵气更多一点,修炼得更勤快点,遮言回来的美梦,应该也能快点成真。
纪轻嫣凝视掌心的蝴蝶,温柔地说了一个字,“飞。”
于是静止的蝴蝶动了,舞着翅膀离开她白嫩的掌心,在空中飞了一个半弧,然后自由自在的翩翩远去。
纪轻嫣目送蝴蝶,心底洋溢着快乐,多了一丝了悟。
原来两个字不行,只能一个字。
自己灵气不足,法力不够,要使用言出法随这种神君级法术,不可能如从前般随心所欲,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一字,看来是自己目前能做到的极限。
测试到自己最近努力修炼的成果,心满意足,本打算要走,低头时不经意看见自己的掌心,又轻轻咦了一声。
纪轻嫣把手抬起,放到眼底,仔细地观察起来。
白白嫩嫩的掌心,要很认真地看,才能确定多了两道细痕。
痕迹极细极浅,就像摸过一块有些粗糙的石头,微微咯着皮肤,留下非常不起眼的一点白迹。
对寻常人来说,这是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但纪轻嫣知道,这一点也不寻常,更不是小事。
因为她这副身躯,是真正的神躯。
能在自己这神躯留下痕迹,除了三毒冥主那种极为强大的敌人,就只有自己最熟悉的老伙计——天地之力。
话说起来,刚才对蝴蝶言出法随,似乎并没有和天地谈好代价。
纪轻嫣转头,目光停在了小路摆放来做景致的两块半人高的奇石上。奇石,并不是说它们长得奇特,而是它们和仙果仙草之类的东西一样,内里天然地蕴含着一定的灵气。
对有灵气的奇石施言出法随,要付出的代价,肯定比定住只是凡物的蝴蝶更高。
可是如果不这样,又怎么能测试出真实情况?
纪轻嫣思忖片刻,抬头对着苍天,开始熟练的讲价。
“你知道,我现在太弱,言出法随只能说一个字。”
”所以,就提前和你打好招呼吧。”
“这一次别在我身上划拉,你要,就拿走旁边这一块好了。”纪嫣然指指左边那块奇石。
天地之力当然不会给予任何回答,纪轻嫣指着路边石头,对着空气说话,如果让其他同学看见,只会认为这位不着调的女同学,又开始做什么莫名其妙的怪事了。
然而实际上,纪嫣然却是在非常认真的做一件大事。
三千年后,她作为神君,第一次和天地之力重新沟通。
纪轻嫣谈完价钱,其实不能确定天地之力接不接受自己的开价。
所以才必须测试。
她再次定了定神,调动自己体内的灵气,缓缓抬手,凝重地指向右边那块奇石。
眸底神光闪现的刹那间,启唇吐出一个字。
“裂。”
话音落地,奇石咔地一声,龟裂成数十块,散落在草地上。而左边那块被纪轻嫣指定为代价的奇石却依旧还在,安然无恙。
一阵剧烈的刺痛感传来,纪轻嫣疼得啊了一声,抬起手,发现掌心绽出一道指甲长的小伤口,渗出了鲜血。
“还真要在我身上划拉呀?”纪轻嫣抬头看天,有点恼火,“看我死过一回,觉得好欺负不是?”
伤口其实不大,血也只是渗了几滴,但真的好疼。
上次从雪松掉下来,脸直接撞地,那疼痛度和现在比起来,只是小巫见大巫。
神躯轻易不受伤,一旦受伤,真是疼得撕心裂肺。
“不会以后言出法随,你都要我自己付出代价吧?”纪轻嫣抬头问天,一边疼得手颤,一边还有些怯怯的心颤。
天地之力当然还是不会回答,依然高深莫测的沉默。
纪轻嫣无可奈何,只能根据过去自己上万年的经验,推测这无情又可恶的天道。虽然极力想给自己一个光明美好的未来,但推来算去,得出了非常令人郁猝的结论。
事实,很可能就是自己最不想要的那个样子。
当年和三毒冥主打的那一场,不但毁了通天树,还把桂魄弄不见了,害得人间有日无月,数不清的凡人性命减半。
搞出这么大的破坏,换了自己是天道,也会想好好教训一下自己。
想言出法随?
行呀,但别指望别人替你付出代价,从现在开始,你自己负责到底,自己付出代价!
如果天地之力真能开口说话,纪轻嫣觉得,大概就会是这副腔调。
然而自己又能怎么辩驳呢?
那些事确实是自己干的,无可推卸。
既然不能辩驳,就只能认命地接受这残酷的事实,并且在心里提醒自己,以后如非必要,绝不使用言出法随。
天道,真的厉害。
只能自己付出代价这一点,直击要害。从前纪轻嫣用别的做代价,开口那是一个轻而易举,施起法来比吃白菜还简单。现在轮到自己是代价了,那就是一万个谨慎。
也许,规则的改变,正是为了让自己对从前的莽撞,有更刻骨铭心的认识吧。
哪怕认识尚未刻骨铭心,但至少痛,是刻骨铭心的。
唉。
前头是重生的神君不如狗,还以为重新修炼出法力,情况可以好转。谁知道,如今成了重生的神君自找虐……
纪轻嫣一边哀怨着倒霉透顶的重生,一边疼得闭上了眼,舔舔受伤的掌心,聊以自我安慰。
呜……
真的好疼。
这时,周围毫无预兆地泛起一股轻微得难以察觉的法力波动。纪轻嫣身边的一切忽然消失,下一刻,她已被施展了瞬移术,到了泽砚上仙的小院里。
泽砚昨晚就想好了,要让纪轻嫣给自己洗洗头,算是给她一个机会,让她报答自己最近做的一切。
可最近魔域又有动作,而且行动越来越嚣张,今早他临时接到消息,又有两个大魔侵入凡人城镇,他马上赶了过去。
救人,杀魔,忙到此刻才回。
身上虽没沾上半点尘土,但辛劳过后,他就情不自禁,甚至是极为强烈的想念那被浇灌的放松和惬意。
回到学宫,脚一沾地,泽砚就默运神念,寻着纪嫣然的气息,施法术把纪轻嫣直接移到了洗心池旁。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瞬移过来的女弟子竟会是这副模样——伸出粉红的小舌头,啪嗒啪嗒地舔着掌心。
真是……不堪入目!
“你在干什么?”
纪嫣然正舔着掌心,试图缓解一下痛楚,忽然听见熟悉的声音,惊讶的睁开眼。
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院长的私人小院里。
不用问,肯定是这狗头院长对自己使了瞬移术。
纪轻嫣没有回答,反问,“干嘛忽然把我移过来?”
她的手掌疼得厉害,语气自然不怎么好。
泽砚听着微微皱眉,正想教训人,忽然看见纪轻嫣垂下手,这时候掌心才露出来。
他马上发现上面有一道伤口。
“手怎么了?”
“伤了。”纪轻嫣敷衍回答。
泽砚有些不悦,“怎么伤的?”
“也就是……不小心呗。”
总不能告诉你,这是本神君重新施展言出法随,所付出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