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来。”泽砚冷淡地勾勾指头,像唤一条小狗。
刚才纪轻嫣伸着舌头舔伤口,确实就像一条受了伤可怜兮兮的小狗。
纪轻嫣不大乐意地走过来。
泽砚叫她把手掌摊开,看了伤口一眼,冷冷数落,“笨手笨脚。”
然后抓住她的手,往伤口里输入灵气。
纪轻嫣望着泽砚,有些吃惊。
“看什么?”
“没想到院长会主动帮我疗伤。”
“你是说在你眼里,本院长冷酷无情,不会管学宫弟子死活?”
“哪里,只是有点奇怪……”
“奇怪什么?”
纪轻嫣奇怪的,当然是触到泽砚的手时,心底蓦然泛起的那分颤动和无法解释的熟悉感。
不知为什么,这晶莹如玉的手,竟令她想起了遮言。
但如果告诉泽砚,他像自己的法宝,而且还是个暖手的法宝,估计会被胖揍一顿。
所以只能另找一个蹩脚理由。
“嗯,我就是奇怪……院长握学宫女弟子的手,好像握得挺自然的,一点心理障碍都没有。凡间不是男女有别,授受不相亲吗?”
泽砚面无表情地瞥纪轻嫣一眼。
本上仙握着你的手,给你暖了数十个晚上,如今习惯成自然,一见你伸手过来,想都不想就握了,这种丢脸事,岂能让你知道?
正因为勤勤恳恳暖了数十晚,泽砚很清楚这只白嫩小手原本是何等细腻光滑,毫无瑕疵。
这种完美,怎么说也有自己一份功劳,却忽然被纪轻嫣这笨手笨脚的,划拉出一道难看的口子。
泽砚的心情,就像自己精心呵护的东西,被不听话的小孩子弄坏了似的,有点心疼,更多的是恼火。
“疼不疼?”
“疼……”纪轻嫣可怜兮兮地眨巴眼睛。
“疼就好。”
“嗯?”
“让你笨手笨脚,活该。”
泽砚的话如冰霜般无情,但是握着她的手,输入灵气的动作极为小心。
腑虚承受不住灵气,今天如果不是为了快点把这道让自己感到极碍眼的伤口消掉,他绝不会向纪轻嫣输灵气。
既要让掌心的伤口痊愈,又不能让灵气渗入肌肤下的经脉,对纪轻嫣造成伤害,泽砚必须以最精妙的手法对灵气进行控制。
而且,出乎意料,这凡女的伤口,似乎比想象中难治。
泽砚让丝丝缕缕的灵气缠绕在伤口上,好半晌,伤口只微微收窄了一点,进展慢得令人咋舌。
“你这伤口,和别人不一样。特别难治。”
“当然,我身体原本就和普通人不同。”
神躯耶,当然难治。
“也是。”泽砚理解成了另一个意思,“你这个腑虚,不能和一般人比。”
他没有给腑虚疗过伤。腑虚的身体受创,对灵气的接受度比常人要差,也算说的过去。
疗伤进行得很慢,纪轻嫣的手一直被握着,暖意缕缕传来,非常稳定。以纪轻嫣的神君级见识,自然知道这种程度的精妙控制有多耗费精力。
狗头院长似乎总是如此,长得那么好看,却老拉着脸,嘴巴一张,不是冷笑就是讥讽,但暖人的时候,也是突如其来,一点不吝惜。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泽砚低头为她疗伤,她就抬眼看着泽砚,忽然想起言真无数次赞叹过,泽砚上仙是天庭最俊美的仙君。
眉如远山,目如朗星。
薄唇哪怕只是随意抿抿,便生无限雅致风情。
似乎……是挺好看的。
纪轻嫣不由欣赏起来。
不知不觉,洗心池旁多了一种无法言喻的静谧,如春风拂过水面。
无声,却叫人心田微漾。
泽砚虽然低头控制着灵气,其实早就知道纪轻嫣在盯着自己看,而且又想起那句“天天都想吃到”的话。
这凡女色胆包天,从没一点顾忌,亏她刚才还大言不惭地说什么男女有别。
不过,被她这样放肆的盯着,也不怎么叫人恼火就是了。
哪怕不恼,为了上仙的尊严,架子还是要摆的。
泽砚开口,语气里透出一丝警告,“瞎看什么?”
纪轻嫣欣赏美男被抓了现行,难得的有点不好意思,赶紧轻咳一声,转移话题,“院长,上次我忘了问,你说天下还有两个人记得从心神君,一个是你,那另一个是谁呀?”
“问这干什么?”
“你要我帮你找从心神君,我这不尽量收集情报嘛。”
泽砚一边继续给她输着灵气,一边似乎在想着什么,好一会才说,“这个你不用管。你把那本古籍的内容都回忆起来就好。”
“哦……”纪轻嫣遗憾地应了一声。
回忆是不可能回忆的,古籍根本就不存在。
不过,亲眼看过泽砚这么耗费灵气为自己疗伤,继续骗下去,似乎良心有点疼。
“院长,你和从心……到底有什么恩怨啊?”
这个问题,上次给泽砚洗头时她就问过了,泽砚当时没答。
看来今天也不想答。
“你不用管。”
“怎么能不管?那可是个神君,你找她麻烦,我又夹在里面。你至少得让我确定,自己是站在正义的一方。”
“你这是暗示我是邪恶的一方?”
“我没说,是你自己说的。人家是个女子,你一个大男人想方设法要找她出来修理她,这感觉不大对嘛。除非你能说出从心神君的错处,让我知道她是个应该被修理的坏神。”
“她是个恶毒无情,放荡不堪,始乱终弃的妖妇。”
纪轻嫣愕然,然后噗地发出一声痛呼,猛然抽回手。
泽砚刚才那句虽然还是冰冷的保持着淡然,但内里显然动了情绪,否则也不至于灵气微微失控,把自己伤口弄疼。
“恶毒无情,我大概能理解。毕竟做神君的法力这么强,肯定打过不少人,挨过她打的,可能真会骂她恶毒无情。”
纪轻嫣看看自己掌心,竟已被泽砚用灵气治好了八九成,伤口合拢,只剩一条浅白的小伤疤。
她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开始一脸认真地维护自己的名声。
“可放荡不堪,始乱终弃,那绝对是胡说八道。”
“你怎么知道?”
“好歹是位神君,做事有底线的好吧。神君那样的身份地位,能怎么放荡?再说始乱终弃,更是匪夷所思。院长,道听途说不靠谱,你得用脑子分析。”
“谁说我是道听途说?”
“那你说,她乱谁了?这种事如果真的有发生,谁会吃饱了撑着和别人去说,肯定都藏着掖着,既然如此,又怎么可能传到外头?一定是杜撰。”
“绝非杜撰。”
“别说得这么肯定,你又不是当事人。”
“我就是当事人!”
纪轻嫣这次真的愣了。
而且愣了半天。
好一会,才露出严肃的表情,一字一顿地说,“这不可能。”
泽砚本来是不打算透露的,因为实在太过耻辱。
可今天也不知为什么,从看见纪轻嫣受伤开始,情绪就难以保持平静,刚才被纪轻嫣一句赶一句,竟把实情脱口而出。
已经颜面受损,纪轻嫣居然还斩钉截铁的说不可能,泽砚恼意顿生。
对她微斜着一瞥,目光若有实质,刺得她脸上微微一疼。
泽砚冷笑着问,“不可能?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说不可能?”
凭我就是从心神君本神。
我要是乱过你,自己能不知道吗?
这是天底下最充分的理由,纪轻嫣偏偏不能说出口。
如果说在泽砚为自己疗伤时,她还曾有过那么一刻犹豫,考虑过要不要不再隐瞒,把自己的真实身份告诉泽砚,和他好好谈谈,把恩怨化解开。
那现在,这天真的考虑可以彻底取消了。
眼前这一位,可是非常肯定自己被从心神君始乱终弃,而且恨得咬牙切齿,恨到不惜盗用天帝九百年香火,只为让从心神君再次临世,好狠狠地进行报复。
让他知道自己就是从心,那自己一定死得比三毒冥主那场大战的结局还惨十倍。
问题是,我真的没有乱过你。
虽然你长得确实不错。
纪轻嫣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琢磨半天,觉得还是很有必要把这团乱麻从头理一理。
她忽然想到供奉殿那尊神像,和自己完全是两个长相。
难道俊美的上仙确实曾被某个女人乱过,是那女人冒用从心神君的名头,才让泽砚误会了?
这么一想,果然有点道理哦。
“院长,记得你说过,供奉殿里从心神君的神像是你亲手做的。”
“没错。”
“可你也说过,不知道从心神君长什么样子。”
“不是不知道,是忘了。”
“那你根据什么来做神像?总得有个范本吧?是不是那个乱过你的女人留过画像之类的?你根据她的画像来做的神像?”
如果这样,拿出那坏女人的画像,上天入地把她挖出来,如此就能洗清自己的冤屈。
可泽砚一听纪轻嫣提画像,目光里的恨意更多了一分。
他大概很厌恶自己不够冷静的模样被人看了去,缓缓偏过头,沉默地注视不远处的洗心池。
目光凌冽如剑,仿佛要穿过这片池水,刺入池底深处,把藏在不知名处的某位神君挖出来。
“没有画像。”
“啊?一张也没有吗?”
“那女人心机歹毒,手段通天,她能利用天地之力抹去世人对她的一切记忆,又怎会大意地留下画像?”
提及被人乱了这种丢脸到极点的事,上仙心情很不好。要不是想借着纪轻嫣那本古籍,帮他把从心找出来,他早就结束了这该死的话题。
“那神像?”
“我随便做的。”
“这……也能随便?”
“香火供奉是按神像前的名牌给的,写了从心,香火自然就归从心。神像模样有点偏差又如何?”泽砚冰冷的语气里透出一丝不耐烦,“再说,那种女人难道还能清纯可爱,当然只会是妖妖艳艳的可恨样子。”
纪轻嫣回忆一下,供奉殿里那神像胸大腿长,从上到下都透着令人遐想万分的妖艳。
原来……是这么来的。
真让人不知该说什么好。
这时,泽砚反而问起了她,“你到底有没有想起来?”
纪轻嫣一愣,“什么?”
“当然是那本古籍上关于从心神君的下落。你问这么多,不是要了解情况,尽快找出那女人吗?”
“呃,是的。不过暂时没什么灵感。”
泽砚敏锐的听出她的回答里透着心虚,回过头,盯着她打量。
纪轻嫣头上直冒冷汗,以为他瞧出了什么破绽。
泽砚的目光更犀利了,盯着她慢悠悠地问,“你很怕?”
“呃……”纪轻嫣擦擦冷汗,“是有点。”
怕被你发现我就是从心神君,立即把我打死打死再打死。
“哼,凡人就是凡人。知道要面对一位神君,就吓成这样。”
发现泽砚把自己的心虚想错了方向,纪轻嫣松了一口气,连连点头附和,“就是,我一个腑虚,真的太弱了。对上个灵人都够我死好多次,何况神君呢。”
纪轻嫣说起这个死字,泽砚下意识的不喜欢,甚至不知为何,莫名地就有一点生气。
泽砚的目光刺向纪轻嫣,待要教训她几句。
只是又一想,凡人怕死,再正常不过,否则千千万万的凡间子弟,又怎会挖空心思,挤破了头的要进修心学宫。
她在自己面前承认害怕,确实没什么错。
“用不着怕,”泽砚淡淡地说,“我不会让你死。”
他本意是安慰一下这没用的女弟子,但话出口时,便蓦然生出极为奇异的感觉,仿佛这是一句藏在舌尖许多年的话,今天终于有机会说了出来。
甚是舒畅,但又有点不甘和不足。
他顿了顿,又把这话重复了一遍,“我绝不会让你死的。”
纪轻嫣听出他话里的维护之意,想到他的目的是要让自己把自己找出来,好进行修理,也不知该不该表示感谢。
犹豫一下,还是勉强表示了一下。
“嗯,多谢院长。对了院长,还有一件事。”
“说。”
“为了更快地回忆起古籍上的内容,我还是不得不问清楚。”
其实,她只是想弄清楚自己到底是怎样背上了“始乱终弃”这个黑锅。
“问清楚什么?”
“就是那个……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