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砚看她开口时那古里古怪的表情,就知道她问的不是什么好事,冷冷反问,“什么过程?”
“就是你被那个……那个乱了,到底是怎么个经过?”
“……”
“院长?”
“……”
“院长,你不会什么都忘了吧?”纪轻嫣真的好奇死了,心痒难熬地问个没完,“一般来说,要真的忘了,那应该没有任何感觉才对,不该恨呀?怎么你恨从心神君恨成这样呢?你是不是还记得一些小细节之类的?她到底怎么你了?我真的很想了解一下详细的经……”
不等纪轻嫣说完,泽砚已经脸色铁青。
那些耻辱的往事如龙之逆鳞,谁敢过问?居然还想详细了解?
泽砚宽袖一拂,把纪轻嫣像灰尘一样拂走,免得自己一时生气,要了她的小命。
纪轻嫣瞬间从眼前消失,洗心池旁只剩泽砚。他抬步往前,似乎下一步就要跨进洗心池,栽进水里,但当他脚落下时,却已使了瞬移术,一步跨进了供奉殿。
殿中天帝像威严矗立,微微低头,傲然俯瞰着脚下的泽砚。
泽砚抬头,却透过天帝的表象,看见了内里那尊妖艳无比的从心神君像,想起纪轻嫣问“院长,你不会什么都忘了吧?”
“没错,你的手段厉害,我确实什么都忘了。”
泽砚对着自己亲手塑的从心神君像,流露刺骨的恨意。
“但在遗忘之前,我已经一笔一划地记在了这里。”
九百年前,他身上就多了一个小本子。
从此他天天贴身带着,每当夜不能寐,每当被手臂上那二十道永远无法痊愈的伤口折磨得冷汗潺潺时,他就会把它拿出来,再看一次。
此刻他掏出那个小本子,如往常般小心,用指尖捏着纸张边缘,依旧先翻开第一页。
上面只有三行字。
“她叫从心。”
“从前那些人为她建了无数道场,对她百般膜拜。”
“可现在他们都把她给忘了。”
再往下翻,是第二页。
“我陪了她三千年,无怨无悔。”
“她对我说过很多好听话,说我们永远都会在一起。”
“我以为她说的都是真的。”
继续翻,是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
“她要弃我而去。”
“我知道她这一去,永远不会再回来。”
“这三千年,我总是顺着她,她要如何便如何,但这一次,我不答应。”
“我不惜一切想阻止她,可她不听。”
“她对我用了许多束缚符。”
“她不惜用天地之力,把我镇压在石台上。”
“我动弹不得。”
“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走。”
“她走了。”
“就这样,走了!”
笔触越来越重,力可透纸,显然留下这些字的人心情越来越激动,种种痛苦,懊恼,怨恨,无可奈何的挣扎,统统跃然纸上。
后面的几页烧毁得比较严重,只能看出零散的片言只语。
但也足以让已经遗忘一切的泽砚,知道在自己身上,曾经发生过什么。
“臂上的伤,就是她下的束缚符。”
“日日噬心般痛,让我记住她。
“我不能忘,必须记住。”
“世间再也不记得她,她没有神像了。我来建,建最大最宏伟的……”
“等她得到足够香火,重现人间,我会找到她……
泽砚熟练地一页一页翻着小本子,强大的天地之力抹去了他的记忆,却无法抹去他在许久前某个时刻产生的撕裂般的感觉。
望着这些早已熟记在心的字句,他仍能隐隐察觉到,自己被那女人抛弃时,被她用束缚符困住,用天地之力狠狠镇压时,是何等伤心绝望。
当年的自己,到底是何等的愚蠢痴傻,才会迷上这种女人?
蠢得甚至陪了她三千年,直到像一块被咀嚼到无味的蔗渣一样,被无情的抛弃?
幸好,自己忘了那些屈辱的过程,却没忘记这深仇大恨。
小本子已经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铿锵有力的一句话。
“一定要找到她!”
是的,一定要找到她。
否则这挥之不去的耻辱,如何洗刷?还有这手臂上让人痛不欲生的伤,如何根除?
左臂上的伤口仿佛有感应般,又开始一阵抽痛。
泽砚抬起右手,在左臂伤口上狠狠压了压。对于这伤,他想过很多办法治疗,但最终徒劳无功。
既然小本子上特意写了,臂上的伤是她下的束缚符,也许只有她,才能收回这些如附骨之蛆的束缚符,让自己伤口痊愈。
希望那个不着调,又总把自己气得半死的女弟子,可以早点忆起古籍里写了什么,让他早日和从心那女人算清恩怨。
想起被自己一袖子拂走的纪轻嫣,泽砚的心情不知为何忽然好了点。唇角似乎要扬起,却又在下一刻垂了下去。
他想起纪轻嫣掌心的伤。
自己的敌人,除了魔域那些数量无法统计的妖魔,还有就是天帝和从心。
两个神君级,都是极为危险的对手。纪轻嫣那腑虚的体质特别,连指甲盖般大的伤口都难以愈合,以后如果受更大的伤,恐怕真会性命不保。
自己可是亲口承诺过,绝不会让她死的。
泽砚想了想,掏出一个传声符。
“我想杀通臂魔,如果有他的下落,通知我。”
泽砚在传声符里留下一句话,使个法诀。
传声符随风而起,迅速飞向天空,转眼去得极远。
看样子,竟是朝着天空的烈日飞蛾扑火般,一往无前的冲去了。
——
纪轻嫣在泽砚的小院里才把话说到一半,就看见泽砚忽然宽袖一拂,然后眼前陡然黑下来。
一片漆黑中,一股迎面而来的巨力拂到胸口,逼得她连退了好几步。砰的一声,后腰不知撞到什么。
纪轻嫣疼得嗷一声,然后就听见言真的声音。
“咦?轻嫣你怎么进来的?我明明一直对着门。你爬窗进来的?”
纪轻嫣眼前黑暗褪去,看清眼前,正是她和言真住的宿舍。
看来自己问得太耿直,果然惹恼了狗头院长,一袖子把自己瞬移回来了。
他可能以为自己是想窥探他的隐私。
苍天可证,真的没这意思。
她只是想维护自己的名声而已。
“喂,又发什么呆啊?”言真走过来拍纪轻嫣,“你刚才嚎了一下,是不是撞到哪儿了?”
纪轻嫣这才想起后腰还在疼,一边伸手揉揉,一边回头看,发现刚才被瞬移回来时撞到了桌角。
狗头就是狗头,仗着有法力,把人当玩具似的,瞬移来瞬移去,也不打个招呼。
纪轻嫣的不着调,言真见识得多了,也没问她为什么有门不走,却要去爬窗。她现在有别的事急着和纪轻嫣说,拉着纪轻嫣在小桌子旁坐下,兴致勃勃的,“我正等着你回来呢。你说下个月天帝诞,我们去哪玩好?”
“天帝诞?”
“你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天帝诞辰啊!普天同庆!学宫放大假!你有什么地方想玩的,我陪你一起去。”
纪轻嫣打个哈欠,兴致寥寥。
“我哪也不想去,有这功夫,还是拿来修炼吧。”
“你连放假都要去雪松顶修炼。”
“嗯啊。”
“切,我不在,你根本就上不去。”
“谁说的,我靠自己也能上去。从前我是没你不行,不过士别三日,可以刮目相看了。”
纪轻嫣不是随口说说,她确实盘算过,这些日子积攒的灵气,使用言出法虽是比较勉强,但使使彩绸术应该还行。
如果言真假期要出去玩,自己就买一条普通彩绸,花点功夫炼化一下,让它变得稍有灵性。
到时候自己也能像言真那样用彩绸攀上雪松顶,继续修炼。
“难得放假,轻嫣你陪我出去逛逛嘛。”言真抱着纪轻嫣,开始扭身子。
纪轻嫣又不是看见姑娘撒娇就神魂颠倒的老色批,哪会吃这一套,像好学生一样眼观鼻,鼻观心,“不,我要修炼。”
“我们是好姐妹啊。”
“既然是好姐妹,一起发奋修炼如何?”
“才不要。你又不是不知道,去雪松顶对我来说根本没用,法力都没长进,练来练去,就练个寂寞。陪我嘛,陪我嘛。”
正被言真缠得没办法,忽然有个声音传了过来。
“两位学妹在忙什么?”
两人转头一看,花正好站在窗外,笑眯眯地看着她们。
“大师兄怎么在这?”言真问。
“哦,做完了功课,出来逛逛。”
纪轻嫣瘪瘪嘴。
逛你个头,这里是女生宿舍好吧?怎么不见你逛到你师尊的小院里去?
“言真师妹,你刚才嚷着要纪师妹陪你,是怎么回事?”
言真一听,顿时对花正好吐苦水,“大师兄你来评评理。好不容易放假,我要她和我一起出去逛逛,她死活不肯,非要去修什么炼。”
“是去雪松顶修炼吗?”
“咦?大师兄你也知道雪松顶那团灵气?轻嫣说只有她一个人发现了。”
“我比你们早来,当然早就发现了。当初我也常一个人上去修炼,后来升成灵人就没怎么去了。言真师妹你要纪师妹放假陪你,挺好的,没问题。”
纪轻嫣顿时警惕起来,狐疑地瞅瞅花正好那一脸笑容。
大师兄的没问题,通常代表了有问题。
果然,花正好接着安慰言真,老神在在地保证,“放假那几天,纪师妹上不了雪松顶。”
“轻嫣说她靠自己能上去。”
“不是说她爬不上去,是天帝诞这段日子很特殊,雪松顶上会有禁制。”
纪轻嫣望着花正好笑眯眯的脸,一肚子没好气。
不会吧?
为了讨好心上人,都做到这程度了?
言真一听就乐了,忙问,“真的有禁制?”
“嗯。而且禁制挺特别的,有时长,有时短。好的话,天帝诞结束就会消失,要是遇上不好的时候,可能会一直存在,纪师妹就再无法上去修炼了。”
呵,这话里话外的,赤裸裸的威胁呀。
不陪你心上人出去玩,以后就不让我去雪松顶吸灵气是吧?
花正好对着纪轻嫣,笑着点点头,明确表示,没错,就是这样。
言真才不管纪轻嫣和花正好之间眼神交流,暗流涌动,开心地拉住纪轻嫣,“看,天都帮我呀。你就算想修炼也修炼不了,老老实实的陪我出去玩吧。”
于是几天后,纪轻嫣就被言真拉上那辆华丽丽的马车,开始了愉快的假期之旅。
虽然纪轻嫣确实想留在雪松顶修炼,但既然求不得,那就没必要再为此烦恼,决定暂且抛开一切,让自己放松放松,说不定心境好了,回来后修炼更能事半功倍。
上路后,两人说说笑笑,一路风光看过来,见到杂耍变戏法的,就拍掌叫好赏银子,见到美食就立即买来,大快朵颐。
如今的人间,已和从前大不相同。
烈阳灼烧,有日无夜。
饭馆里花再多的钱,也买不到一只鸡腿。
然而也有相同之处。
人们依然坚强而灿烂的活着。街上能看见人们热情洋溢的笑脸,巷子深处有婴儿充满生命力的啼哭和母亲温柔抚慰的呢喃,酒馆里,偶尔传来委婉动情的歌声。
纪轻嫣掀开马车的小窗帘,侧耳倾听。
颔首,然后微笑。
上一次自己死得值。
为这充满生机的人间,怎会不值?
“轻嫣快看!前面有座庙观。”
马车驶近一点,看清楚观上门匾,言真叫起来,“啊啊!是碧霭神君的庙观!快停车,我们下去拜一拜。”
纪轻嫣翻个白眼,“又拜?一路过来你都拜多少了?”
“云雨之神当然要拜,我和泽砚上仙的幸福将来全靠她了。来呀来呀!”
言真把纪轻嫣拉下马车,冲进碧霭神君的庙观。
天帝诞是极为盛大的节日,也是各处庙观收香火的好日子。普天同庆,到处放假,大家闲下来能干什么?在这人人都追求成仙的时代,当然都会捧着瓜果,提着钱袋,扶老携幼地来敬神。
纪轻嫣自从把碧霭神君的碧绿神像给跪崩了,就非常小心,就算被言真拉进庙观,也绝不下跪,借口就是膝盖疼,跪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