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轻嫣盯了花正好两眼,评估过后确定打不过,心想这没脑子的家伙,得用别的方法教育他。
纪轻嫣不再做声,在殿里绕一圈,找了块破抹布,又在檐前找到半桶清水。纪轻嫣把破抹布在清水里搓干净,自己去抹玉英的神像。
玉英这神像应该是许多年前信众为他塑的,因为是神君的像,塑得十分高大,要抹它还得爬上爬下,上面的灰尘又实在太厚,纪轻嫣抹得很辛苦,而且很狼狈。
花正好起初袖手旁观,看了一会,终究有些不自在。
“咳,纪师妹。我说你怎么忽然对玉英神君在意起来?记得前阵子,你注意的还是飞羽神君。”
纪轻嫣手里的抹布只抹了几下,就已经沾满灰,她从神像下来,蹲在地上,伸手进桶里又把抹布搓一遍。
好脏。
桶里的清水已变得污浊不堪。
“大师兄,”纪轻嫣一边搓抹布,一边慢条斯理地问,“你吃过飞柑吗?”
“吃过呀。”
刚拜师时,师尊就赏过他不少飞柑,说助他吸收灵气。
出门历练的师弟讨好他,也曾带过飞柑来当礼物送他。只是后来情急之下,被他当成传声符用了。
“桃子呢?”
“吃过。”
“米饭呢?”
“当然吃过。怎么忽然问这些?”
“因为你本来不该吃到这些。”
“嗯?”花正好不解。
纪轻嫣回到神像前,把浸湿的抹布打开,继续擦拭了好一会,才开口问,“大师兄,没有花,怎么会有果呢?”
花正好蓦地怔住了。
好像他心里最大的愤懑不满,那团气鼓鼓的东西,忽然被尖锐的长枪刺了一下,就这样瘪了下去,然后,流出一些让自己羞愧的东西。
是呀。
自己似乎从来没有想过这个最简单的问题。
玉英神君没了世人供奉,闹脾气任意妄为,连花都不肯开。
只是……没有花,何来果?
“神君,并不是凡人所想的那样,只在天上吃喝玩乐的享福,闲了就到庙观逛逛,烦了就劈几个雷。千万年来,他们守护这人间,若遇危难,他们甚至会舍弃自己的永生,只为挽救世人。”
纪轻嫣爬上供桌,然后踩在神像盘坐的膝盖上,踮起脚尖,努力想擦干净神像胳膊上一块难看的污垢。
“玉英神君掌管天下花,抚育天下果,让世人有食物饱腹,需要耗费巨大法力。被挪到这又冷又脏的地方,失去香火供奉,他却依然每年损耗着自己积攒的法力,让你可以吃到飞柑,桃子,米饭。而你最想做的事,就是等你有本事了,把他狠狠打一顿。”
纪轻嫣笑笑,夸道,“真是好有志气。”
花正好被她夸得冷汗狂流,只觉得这辈子都没有如此狼狈不堪过。
呆若木鸡地站了片刻,一脸肃然地对纪轻嫣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师妹教导。”
花正好向来洒脱,虽然愧疚狼狈得很,但既然知错,自然就没什么扭捏犹豫,手里赶紧捏个法诀,要施个去尘诀,帮玉英神君把神像弄干净,可再一想,索性连法术都不用了,亲自上前,把纪轻嫣手里的抹布拿了过来。
花正好替代了纪轻嫣,开始擦神像。
纪轻嫣自然不会反对,退到一边,静静地看着他擦得比自己还认真,还卖力。
穿着红袍的少年,两只衣袖高高卷起,拿着抹布吭哧吭哧擦神像,真是一幅鲜活好看的画。
仿佛玉英神像的膝盖上,忽然开了一朵灿烂的红花。
纪轻嫣本来不大高兴的,看着这一幕,肚子里的气便消了,嘴不再紧紧抿着。
花正好毕竟是个灵人,身手矫健,又能使腾空术,清水术,不用像纪轻嫣那样爬上爬下的找清水搓抹布,速度比纪轻嫣快多了。
他麻利地把神像擦干净,不知从哪变出两盘新鲜瓜果,摆在供桌上,然后跪下,朝着神像虔诚地拜了几拜。
等他站起来,就对纪轻嫣一摆头,“走吧,言真师妹应该在找我们了。”
说话时,脸上又是往常那样笑眯眯的,只是这笑容里,更多了一分明媚灿烂。
两人从偏殿出来,才听见前面的声息,人们在不安地嚷嚷什么。
花正好奇怪,“前殿怎么了?好像出什么事了。”
纪轻嫣心知肚明,熟练的装傻,“对哦,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去到前面,那个颐指气使的主持正在顿足捶胸,一脸的惊恐。
“糟了糟了,这可怎么对仙人交代?”
信众们也十分紧张。
“神像崩了,这次肯定破财!”
“完蛋啦!我还指望今年多赚点,新开了两家分店。”
“难道善财仙人不满意今年的供奉?我供奉了两块金砖,比去年足足多了一倍呀……”
言真从人群里挤出来,拉住纪轻嫣问,“你们跑哪去了?真的好奇怪,神像又崩了。上次是碧霭神君,这次是善财仙人,也不知道是什么征兆。”
“大概预示着你爹真的可以多开两个矿。”
纪轻嫣信口胡扯,见这里人太多,挤来挤去,鬼哭狼嚎的,赶紧带着言真往外走。
到了庙观大门,言真的马车已经等在那里。也不知道是不是花正好用了瞬移术,从玄晖庙观大门那弄过来的,不过纪轻嫣也懒得问,有马车就坐,这种小事不值得特意去提。
言真问花正好接下来去哪。
花正好本来是想一路跟着言真的,这时却改了主意。
“我要回去修炼。”
言真觉得很忽然,“大师兄,你怎么和轻嫣一样成了个修炼狂呀?”
“师妹,修炼很重要。”花正好笑着说,眼神却很认真,“我今天才知道,原来做神君,是很有意义的事。你大师兄将来,要做一个神君。”
他对言真和纪轻嫣挥挥手,捏个法诀,人就消失了。
言真转过头,对着纪轻嫣轻松地耸耸肩,“现在又是我们两个了。我打听了一下,往前走十里,有一座新建的天帝庙观,要不去拜拜?”
“要拜你自己拜,我膝盖疼,谁都不拜。”
言真瞅瞅纪轻嫣的膝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大概觉得这事和自己关系不大,又把话咽了回去,伸着懒腰说,“我今天也拜够了,天帝留着下次吧。走,找好吃的去。”
言真这个提议,纪轻嫣倒很是赞成。
两人登上马车,便去找当地最有名的饭馆。
申时末,正是吃晚饭的时候,这次又是天帝诞的大假期间,饭馆已经坐满食客。店小二把言真和纪轻嫣拦在门口,摆手说店里已满,请她们另寻别处。
幸亏言真有个百试百灵的方法,拿出一锭金子对店小二趾高气昂地说,“给我们找个好位置,这就是你的。”
店小二辛苦十年,也未必能攒下一锭金子,一见这漂亮姑娘出手如此大方,顿时脸上笑得像开了花,连连躬身说,“二位请稍等,一会儿就好,一会儿就好!”
说着就转身跑进饭馆里,去给她们找位置。
纪轻嫣不由摇了摇头。
这个动作,偏生被言真看见了。
言真便鄙夷,“摇什么头呀?有钱能使鬼推磨,没钱只能饿肚子。轻嫣,清高不是不好,但那可以等我们修成仙人时再摆清高的款儿嘛。你现在还是个凡人,能不能世俗点?不然你这样,总把我衬得很世俗耶。”
“我也就摇个头,值得你发这么多牢骚?”
“不是吗?”言真有点委屈,“别以为我没发现。刚才我拜善财仙人,你站在旁边一脸的嫌弃,后来还嫌弃得看都不想看,掉头就跑出去了。你这没良心的,也不想想,这一路吃吃喝喝买糖人,哪里不用花钱?我拜善财仙人是为了我家赚更多的钱,我爹赚了钱就会给我钱花,我有钱就是你有钱,说来说去,我还可是为了你才对着善财仙人磕那么多头。你欠我欠大了。”
纪轻嫣愣住,“账还能这么算?”
言真显然觉得自己的账算得很对,昂着头反问,“难道待会找到位置,你不和我一块进去吃好吃的?”
“进呀。”
言真得意地笑起来,“所以就是嘛。我这锭金子,至少有一半是为你花的。”
两人的账没机会扯太久,因为店小二跑了出来,热情洋溢地请她们进去。
两人正跟着店小二往里走,一对夫妻正要离开饭馆,与她们擦身而过。夫妻俩的话便有几句飘到她们耳里。
“真是的,还没吃完就赶人走。”
“少说两句吧。那两个菜我们已经吃了大半,人家一个子也没收我们,还倒送一锭银子,只要我们马上走。一锭银子,到哪不能吃一顿好的?”
“可是今天刚好善报大师也来吃饭,说不定能听些福缘……”
“什么福缘?都快三十了,还能活几年?攒福缘修仙那是孩子们的事。走走走,隔壁四喜馆应该还有座儿,去那点几个好菜。”
店小二把纪轻嫣她们引到大厅一张已经抹得干干净净的桌子前。
言真见桌子临窗,又清爽又舒服,确实是个好位置,便把刚才那锭金子掏出来给了店小二,开玩笑说,“你挺会做生意呀。从我这赚一锭金子,赔食客一锭银子,绕个弯就是好几倍的利。我看你以后一定发大财。”
店小二捧着那锭金子喜笑颜开,打着躬说,“承您贵言。不瞒您说,我昨天还真的去供奉了善财仙人,想不到这样灵验。”
纪轻嫣想起庙观里那几个被住持撵走的信众,插了一嘴问,“那些人能让你进正殿?你应该供奉了不少吧?”
店小二说,“我哪有本事进正殿,那是有钱人才能进的。我去年攒了十串钱,一口气都供奉了。住持夸我懂事,把我名字写到了供奉册上,明年我要是能孝敬得比今年多,那明年就还能留在供奉册上。今天有了客人这一锭金子,明年我肯定能孝敬至少二十串钱,这样下去,说不定我七八年后真能进正殿给善财仙人磕头呢。进了正殿,善财仙人更能瞧见我的虔诚,他稍加恩典,我就能赚更多。将来也许真像客人说的,我也能发大财,哈哈!”
他越说越高兴,忍不住笑得大声了点,隔壁桌的客人朝他瞪眼,“别吵,碍着我们听大师说话了。”
店小二忙道歉,把声音收小了,但脸上仍快活地露着笑容。
纪轻嫣看他这样子,真觉得有趣,“一饮一啄,莫非前定。人生在世,有吃有喝,有地方住就行了,赚太多钱没用。”
店小二一脸的不赞成,不过她是客人,所以并未说什么。
可言真又哪会和她客气,捏了她鼻子一下,“看,又假清高了。别忘了你现在坐的位置,还有待会点菜,都需要钱。赚太多钱没用这种话,亏你好意思说出口。钱嘛,当然是越多越好,再多也有用处。”
为了证明自己的话有道理,言真狠狠点了一桌最贵的菜。
纪轻嫣刚好也饿了,虽然被猝不及防的捏了鼻子,但也没怎么抗议,老老实实等着好菜上桌。
等菜的时候,才有闲心观察周围。
饭馆生意很好,大厅里每张桌子都坐了人,离着她们三四张桌子远的地方,坐了一个身形瘦小,但慈眉善目的老和尚。
老和尚也是人,当然也要吃饭,此时他面前的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斋菜。他一边吃斋菜,不时和隔壁桌的客人闲谈着佛理。
“……佛说大乘无量寿庄严清净平等觉经,里面就有云,汝等能于此世,端心正意,不为众恶,甚为大德。”
老和尚应该就是刚才那对夫妻说的善报大师,看来在这一带颇有名望。他开口时,不但隔壁桌的客人在听,旁边好几桌的客人也都竖着耳朵。
怪不得刚才店小二笑得大声了点,会被一个客人责怪,说碍着他听大师说话。
“成了大德就等于成仙是吧?那就是长生不老呀。”隔壁的人毕恭毕敬地请教,“请问大师,怎么才能成大德呢?”
“刚才不是说了?端正心意,不为众恶。”
这种乍听很简单,其实很玄妙的答案,小百姓哪能懂。
“可是,怎样端正心意啊?”
“端心正意,就是指正心诚意,善护己念,远离三毒。”
纪轻嫣一心一意等着好吃的上桌,对神神叨叨的老和尚没啥兴趣,忽然听见三毒二字,不由愣了一下,然后暗中留意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