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食客下馆子遇上高僧,这可是难得的福缘,而且不用进庙观花钱供奉,就能请高僧解惑,简直赚大了,岂肯轻易放过,赶紧叫店小二给大师再添两个上好的斋菜,继续请教。
“大师,那三毒……是个啥玩意呀?”
大和尚十分和蔼可亲,对于添加的斋菜道一声阿弥陀佛,笑吟吟地夹了一筷子送到嘴里,惬意地咀嚼下肚,然后不疾不徐地回答食客的问题。
“三毒,就是贪、嗔、痴,是一切痛苦的根源。贪令人永不满足,嗔使人生恶念。痴,则是执着痴迷。”
众人纷纷点头,七嘴八舌起来。
“哦,原来贪是贪心,嗔是生气。”
“明白啦,贪心不好,生气也不好,所以才会痛苦嘛。”
“嗯,懂了懂了。那痴就是有点痴傻的意思喽?看着没贪嗔那么厉害。”
“错了。贪嗔痴中,痴才是最厉害的。”
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食客们回头看去,发现说话的人,是临窗一张桌子旁的年轻女子。
说得更清楚点,就是还等着菜肴上桌,闲着没事的纪轻嫣。
“哎哎,善报大师坐在这儿呢,你一个女的不懂就别瞎叨叨。”
“你说谁瞎叨叨?”
“当然是你。人人都知道贪心不好,生气不好,痴倒是有痴心,有痴情,虽然有点傻,但还不至于坏。怎么会是三毒里最厉害的?”
呵,这些凡人真是太不识趣。
本神君随口点化你们两句,你们居然还杠上了?
纪轻嫣傲然地把头一甩,“我看你才有点傻。没听大和尚刚才说嘛?痴是执着痴迷。执着痴迷,则事理颠倒,因果迷乱。所以痴毒也称无明,无明为十二因缘之首,为有情生死流转的根本。三毒里面,痴毒才是最……”
纪轻嫣还没说完,大家就已不耐烦了,纷纷要她打住。
“得得得,我们想听大师解惑,你哔哔什么?”
言真也觉得纪轻嫣多事,刚好店小二拿了菜过来摆在桌上,她就夹了一块红烧肉塞纪轻嫣嘴里,“吃菜吧你,有事没事去撩人家佛理,说得好像你见过三毒似的。”
何止见过?还和它打过呢。
纪轻嫣悻悻。
可是嘴里被塞了红烧肉,吐出来有点舍不得。再说,和这群无知凡人有什么好争的?既费劲,又拉低自己神君的档次。
所以她没再争辩,咀嚼起软糯不腻的红烧肉。
食客们见她安静下来,以为是她还有点自知之明,也没再理会,继续向善报大师请教。
“大师,还是请您说说吧。”
这位善报大师真的挺有趣,别的高僧是端坐在庙观里,法相庄严的讲经传法,他倒是一手拿着筷子,边吃边讲。
倒也悠闲从容,颇有佛家禅意。
“其实刚才那位女施主说得也没错。三毒之中,痴毒不可小觑。执着痴迷,说起来好像无大碍,但若沉溺而不可自拔,就会成有情生死流转的根本,即便历经千万年,也未必能解脱。”
纪轻嫣一边吃菜,一边心里给老和尚打了个不错的分数。
高僧就是高僧,毕竟比凡人有见识。
当初她和三毒冥主开打,漫无边际的黑暗涌来,里面藏着极恐怖极危险的三种力量。身为当事者,她当然能够感知到,三种力量里,哪种最难应付。
不是贪。
不是嗔。
是痴!
那是令天地色变的执着癫狂,是不计后果的因果迷乱,所以最毒也最狠,强大得让她也差点招架不住,甚至得使出最后大杀招,同归于尽。
大概是纪轻嫣刚才说的话颇合佛理,善报大师回答了食客们的问题后,反而主动对纪轻嫣表达了友好。
“想不到这位女施主,对三毒颇有领悟。如果女施主不介意,待会吃完饭,随老衲回寺里,仔细谈谈三毒的要义如何?”
纪轻嫣想起言真刚才在马车上提过,前面还有一座碧霭神君的庙观,吃完饭要再去拜一下。按言真的逻辑,就是吃饱饭有力气,对云雨之神磕头能磕得更起劲,这样一来,也许自己和泽砚上仙的云雨之事能够更顺利。
纪轻嫣真的不想再被言真拉去拜碧霭那所谓的“云雨”之神了,和这比起来,到庙里和大和尚聊三毒,似乎是更好的选择。
正想点头说好,不料却有一个中年男人忽然不知从哪冒了出来,招呼也不打就在她和言真的这张桌旁坐了,而且又不知从哪掏出一副干净碗筷,举着筷子。开始一点也不客气的吃起了红烧肉。
纪轻嫣正想问一声你谁呀?耳边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是我,不要声张。”
如此冷淡,却还能如此悦耳的声音,听过一次就绝不会忘。何况纪轻嫣听过好多次,一下就认出来,这是泽砚上仙在说话。
原来眼前这其貌不扬的中年男人,是泽砚上仙变的。
纪轻嫣转头瞅瞅言真。
言真正一脸不解地看着正吃着她点的菜的陌生人,看来泽砚刚才是用法术只对着纪轻嫣一人传音,言真压根啥也没听见,更不知道眼前就是她心爱的上仙。
“喂,你谁啊?干嘛吃我们东西?”言真竖眉,一副我可不好惹的样子。
中年男人不做声,依然我行我素地吃菜,只是用眼角扫一下纪轻嫣,示意她来解决。
纪轻嫣只能照办。
谁叫他是院长,而她只是个弟子呢?
“言真,这是我们村的,没想到在这遇上。反正菜多,叫他一块,你应该不介意吧?”
言真这才缓了颜色,想起自己刚才凶巴巴的,反而有点不好意思,笑着说,“原来是你认识的。我说呢,怎么忽然跑过来。没事没事,既然大家遇上,当然一起吃。这位大叔叫什么啊?”
纪轻嫣看看泽砚。
泽砚没反应,还是继续吃菜,仿佛八百年没吃过菜似的。这模样,分明是懒得应付言真。
纪轻嫣瞧他这什么都丢给自己应付的拽样,就有点不爽,于是当机立断,给他做了个名副其实的介绍,“这位是狗大叔。”
狗头院长变成大叔,自然就是狗大叔。
实至名归呀。
泽砚的筷子顿了顿,打量纪轻嫣一眼。
想起上次纪轻嫣狂喝洗心池水,他打了她一下,逼她把喝下去的池水吐出来。纪轻嫣气得骂他狗头。
虽然后来纪轻嫣狡辩说不是狗头是搞头,泽砚听错了。
但泽砚这样精明的上仙,哪可能会信她?
现在又叫他狗大叔,真是胆子不小。
纪轻嫣被他打量,头皮一紧,赶紧补锅,“苟,上面有草头的那个,有草头的。”
言真以为纪轻嫣是对自己解释,觉得纪轻嫣很废话,“知道知道,百家姓我读过的好不好?当然是草头那个苟,不然还能是狗头那个狗?”
说完,灿然一笑,对着泽砚热情招呼,“苟大叔别客气,尽管吃,不够我再点。”
纪轻嫣唯恐狗头院长追究,也忙举筷,“对对对,吃菜吃菜。狗大叔,你多吃点,这排骨好吃。”
殷勤地给泽砚夹了一块排骨。
哼,这叫明着讨好暗着损。
狗头院长吃排骨,好梗!
三人在这桌上吃菜,却忘了刚才泽砚出现时,正好打断了纪轻嫣对大和尚的回答。
这时,隔壁的食客探过头来提醒了一句,“怎么就吃起来了?大师还等着你的答复呢。”
对哦。
纪轻嫣忙把嘴里的东西吞下肚,正要说话,没想到泽砚抢在她前面,转过头,朝着善报大师那一桌说,“不好意思,我们小嫣不去。”
纪轻嫣一愣。
不去就不去,原本不过是为了避开让言真又拉去拜云雨,没什么大不了。
可那个“我们小嫣”,听着真让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纪轻嫣严重怀疑,狗头院长是在报复。
善报大师没想到会被拒绝,有些遗憾,“为何不去?”
上仙变身后,说话也模仿村里人的口吻,惟妙惟肖的,“我们小嫣又不打算做尼姑,去寺里跟和尚聊什么?不吉利。”
又是我们小嫣。
纪轻嫣这次很确定,他就是在报复。
存心恶心她。
高僧大德都比较随缘,听到泽砚这么说,善报大师也没如何,有点遗憾地念了一声佛,就继续吃他的斋菜,和食客们闲聊去了。
倒是言真把头探到纪轻嫣耳边,低声问,“这苟大叔在你们村子里,是不是很有威望,村民都要听他的那种?也不问你一声,就大喇喇的替你做了主。你就一点也不生气?”
生气有什么用?又不敢拿他怎样。
纪轻嫣看看桌对面的泽砚。
泽砚一副专心品尝好菜的模样,但纪轻嫣知道,言真和她说得每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言真似乎还想说什么。
纪轻嫣看她有点替自己抱不平的意思,唯恐言真不知底细,说出什么不好听的把狗头院长给惹恼了,那时候言真可要倒霉。
纪轻嫣抢在言真再次开口之前,往她嘴里也塞一块红烧肉,“快吃,吃完我还有事。”
言真嘴里含着红烧肉,含混不清地问,“什么急事?”
“呃……”
没什么急事,只是想快点躲开狗头院长,挽救你的小命而已。
当然,表面上还是需要找个借口。
“难得出来,我想找个打铁铺。”
“找打铁铺干什么?”
“我想找个好铁匠,叫他打一个……”
纪轻嫣本是随口敷衍,但现在,她倒真的想起来了,有个东西应该找铁匠试着做做。
“……打一个遮言。”
“啥?”
“遮言,就是遮住嘴的东西。”
“啊?还有这种玩意儿?”
纪轻嫣见言真那一脸迷糊,口头上不容易说明白,索性用指尖沾了点水,在桌上画出来。
“就是这个样子,平时戴上,可以遮住下半边脸。”
“哦,”言真恍然大悟,“什么遮言?被你搞得云里雾里,你直接说就是个铁口罩嘛。”
“口罩是口罩,遮言是遮言。我这遮言比口罩高级,等级高很多很多。”
纪轻嫣只顾着向言真解释,却没有留意,桌对面的泽砚已经不再吃菜,表情也不再那么从容。
纪轻嫣沾着水在桌上画的东西很简单,不过寥寥数笔。
却像刀子深深划过他的心脏,割开几道口子。
藏在心底的极遥远的一些感觉,像压抑多年欲爆未爆的火山岩浆,从那几道口子里狂涌出来,烫得他一阵微眩。
本来很稳的拿着筷子的手,此刻也开始微微颤抖。
言真斜眼瞅着纪轻嫣画在桌上的玩意儿,有点瞧不上,“好端端的,干嘛要遮住半边脸?轻嫣,我知道我长得比你好看,但你也不用这么自卑。鲜花有鲜花的美,小草也有小草的清新嘛。”
纪轻嫣是临时起意,但既然起了意,就忽然很想去做。
最近在学宫天天做梦,梦见遮言回来,每次醒来发现手里空空,失落得很。
尤其是这几天离开学宫,连美梦都忽然消失了,怎不叫人郁闷?
找铁匠打一个假遮言吧。
虽然肯定比不上真遮言,但睹物思人,哦不,睹物思法宝,在遮言真正回来之前,暂且拿个假的在手里握着,起码有个心理安慰。
不管怎么说,总比握颗核桃强。
没错。
坐言起行,吃完就马上做。
“言真,别花花草草的了。你就说,到底陪不陪我去找打铁铺?”
“陪啊。我还没去过打铁铺,应该挺好玩。”
“那你快吃。”
“哦。”
言真低头加快速度,纪轻嫣则在脑子里回忆。
忆的当然是遮言的模样。它上面古朴的花纹蕴含天地至理,要凡间的铁匠完全仿造出来,绝无可能。
但纪轻嫣觉得自己可以稍加修改,至少保留遮言五成神韵。
啧,五成!
哪怕只有五成也让人期待。
这么好的主意,怎么她从前就没想过呢?
“你那铁口罩叫……遮言?”
耳边忽然响起泽砚上仙的声音,依然悦耳,但隐隐藏着一丝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地,无法形容的情绪。
纪轻嫣因为他是用法术单独对自己说话,不好当着言真的面直接答话,只能转头看着桌对面的狗大叔,回他一个眼神。
对呀,叫遮言,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