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牛镇的半山腰上,纪轻嫣抽抽噎噎的伏在泽砚上仙怀里,不知不觉失去了意识。
等她醒来,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修心学宫,躺在女生宿舍那张熟悉的床上。
想起自己睡过去之前,对着忽然出现的院长又哭又装可怜,还挨到人家胸膛上不要脸的蹭蹭,纪轻嫣有些不好意思。
但这一点点的不好意思,很快被惊喜替代。因为她下意识摸受伤的手臂时,竟发现那半尺长的可怕伤口,竟然已经痊愈了,连块伤疤都没有。
呵!
不愧是修心学宫之主,果然有两把刷子。
自己这神躯上的伤口,居然睡一觉就给治好了。
“啊啊!你醒了?”
言真刚从门外进来,看见纪轻嫣坐在床上伸懒腰,赶紧跑过来。
“轻嫣你厉害啊,醒也知道挑个最好的时间醒。今天真是倒霉死了,下课后所有人都被老师留下来做打扫,连饭舍都要清理得干干净净。说是二师姐要从帝京回来了,所有地方必须一尘不染,好迎接二师姐。哼,真是好大的架子。我们干活干得腰酸背痛,你倒好,等我们把活儿干完,你就醒了。你说,你是不是故意偷懒的呀?”
纪轻嫣没太理会言真话里的二师姐,反而比较在意她说的时间。
“已经上课了?假期结束了吗?我睡了几天?”
“几天?”言真有些恼火地戳她鼻子,“你睡了整整一个月。”
“一个月?”纪轻嫣有些吃惊。
然后深觉自己现在真是一只惨不忍睹的弱鸡。
不过弄垮一座庙观,就伤成这样子,说出去丢死个人啊。
“不然你以为呢。要不是院长说你没事,只是修炼累了需要静养,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大事呢。”
“院长?院长来这看过我?”
“他没来这。是你一直在他那儿。”言真望着纪轻嫣的眼神带着羡慕。这种待遇,言真也很想拥有。
“在他那?”纪轻嫣有些诧异,“你是说院长的小院吗?”
“嗯。你修炼太急,伤了元气,需要沉睡静养,院长说你这个腑虚太弱,他的小院气息宁和,对你的恢复有好处。所以大发慈悲,让你暂时躺在小院杂物房的小床上。”
“那我怎么醒过来又躺女生宿舍呢?”
“昨天院长见你情况好很多了,才命人把你送回宿舍。”
“谁告诉你的?”
“当然是大师兄呀。”
果然是大师兄。
什么修炼太急,什么杂物房小床……
脸上笑眯眯,张嘴就胡吹。
纪轻嫣摸摸已经痊愈的手臂。
院长大概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帮自己疗伤的事。
也对,学宫弟子这么多,万一谁受了伤,都来求院长一视同仁,亲自治疗,怎么应付得来?
言真是下了课后还被抓去打扫完卫生才回来,可想而知一天已经快过去了。
“言真,你这阵子有去雪松顶修炼吗?”
“没有。”言真一脸理所当然,“你都不去,我干嘛去?”
“我不是一直昏睡吗?你可没有。这么好的机会应该抓紧。”
“啧,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学宫老师呢。我修炼得好不好,老师管着就行了,不缺你一个。”
言真嘟着嘴,不大高兴。
她在老家附近一带,可是远近闻名的有修仙天赋,两条彩绸飞来舞去,大家都夸她像小仙女。
可进了修心学宫后,除了出手大方,经常请客送礼,赢得一些师兄师姐的另眼相看外,在老师们面前却不如何出彩。
能经过泽砚上仙亲自挑选,成为学宫弟子的,哪个没点天赋?言真在老家再拔尖,到了这尖子扎堆的地方,也就泯然于众人了。
当初得知纪轻嫣找到珍贵的灵气宝地,她也曾惊喜过,想着自己这样开了个灵气的小灶,怎么也会比其他同学们强点,没想到小灶一点也不灵。
每晚爬树,没点进步。
练来练去都那个样儿,越练越郁闷。
纪轻嫣转头看看窗外,天色微灰,镯月刚刚升起。
“正好是去雪松顶修炼的时间。走吧。”
“今晚又要去?”
“什么又啊,你不是这阵子都没去吗?总不能一直歇着。”
“轻嫣你是不是忘记自己才刚醒?你就是修炼过度撑不住,才死猪似的睡了一个月。要不要这么拼啊?我知道现在大家都知道你是腑虚,难免背后笑话你,可如果你为了这个,活生生把自己修炼死了,岂不是成了更大的笑话?”
纪轻嫣哭笑不得。
秃子老师在课堂上独独不给她发仙果,大家都很好奇,自然要打探一番,于是没两天,纪轻嫣是个腑虚的事,整个学宫都知道了。
从此走在学宫路上,总能感觉有人投来同情的目光。
当然,瞧不起的目光,和看似是压低了声音,其实音量刚好能让她听见的冷嘲热讽,也不少就是了。
问题是她根本不在乎。
万年以来,大部分的凡人都是这样无聊的,她要是在乎,岂不变得和他们一样无聊了?
她在乎的是三毒冥主的归来。
财神庙落成,鸽子飞来,贪毒已现。
然而还有很多疑惑。
当年她和三毒冥主决战,清楚地感觉到敌人身上三种强大力量,那三种力量结合得很紧,可以说是无法分割,不分彼此。
可那天财神庙前,鸽子飞来瞬间,天空中邪恶气息一掠而过,虽然气息波动小得难以察觉,但还是被她敏锐地察觉到了。
只隐隐察觉到贪毒的力量。
嗔毒呢?
还有,最可怕的痴毒呢?
如果说三毒冥主像她一样重临世间,财神无疑是最大的怀疑对象。难道财神现在还是刚刚觉醒,所以先显出了贪毒?等他慢慢觉醒,嗔毒和痴毒就会显现出来?
那真的很不妙。
财神现在已经拥有无数信众,天下到处都有他的庙观,法力每时每刻都在增长,假以时日,三毒显现,力量倍增,那时候怎么收拾?
所以她才催着言真修炼。
至少大难来临那日,言真有自保的能力。
而最重要的,是自己要尽快恢复法力。
她用言出法随抹灭过三毒一次,当然能抹灭第二次,前提是,自己必须在第二次决战前恢复到巅峰状态。
“言真,你到底去不去?”
“我才不去。”言真一屁股坐在自己的床边,表明态度。
纪轻嫣没办法,只好自己出门。
先往饭舍一趟,看看还有什么吃的,毕竟饿着肚子修炼的滋味不好受。饭舍做杂役的老伯见她这时候才来找食,在后厨翻了一会,翻出两个剩下的肉包子给了她。
纪轻嫣道了谢拿着肉包子就走了。
抵达雪松树下前,两个肉包子已经被她狼吞虎咽地干掉了。纪轻嫣随意用袖子抹了一把嘴,抬头看看高得离谱的雪松树,把腰带解了下来。
言真不在,自然没有彩绸会拉她上树。
上次言真埋怨说修炼没进步,以后不想来雪松树时,纪轻嫣就想过自己也去买两条彩绸,免得整天只能靠言真才能上树。
今天刚刚醒来,哪有功夫去买彩绸,干脆用腰带好了。
虽然一个女弟子,大喇喇的解下腰带,让人看见很……不过管他呢,这又没人。
财神庙那日说了一个倒字,体内积攒的法力用得一滴不剩,只能希望昏睡的这一个月,能多少重新攒起一点吧。
言真一手拿着腰带,另一只手捏了个法诀,然后往腰带上点了点。
效果出乎意料的好。
腰带立即苏醒了似的动了动,然后缓缓升起,在半空中舒展腰身。
纪轻嫣不禁惊喜,没想到自己睡着了,神躯也可以自行汲取天地间的灵气,虽然依然和从前当神君时没得比,但对自己目前这腑虚状态来说,算是相当好了。
利用腰带顺利的登上雪松顶,纪轻嫣驾轻就熟的走进那团浓稠的灵气。
不由咦了一声。
浸润在灵气中,从前那种冰寒刺骨的感觉消失了,换成了惬意的温润。用言真的话来说,就是太舒服了,好像泡热水澡。
纪轻嫣高兴极了,盘膝坐好,闭上眼睛,专心致志地吸收灵气。灵气不再剐刀似的蹂躏经脉肺腑,不必一分一秒的煎熬,修炼顺利,时间也变成了过得飞快。
等她再睁开眼,眸底掠过精满气足的光芒。
汲取的灵气经过她独特手法的转化,如带着湿气的薄雾般在肺腑间缓缓浸润着。
纪轻嫣抬头,知道自己这一闭眼,至少闭了两个时辰。
镯月已升至头顶上方。
刚才的修炼让她法力有所增长,目力自然也变得厉害,往常不太清晰的镯月中间那个环形,还有边缘那些凹凸,此刻看清楚了几分。
怎么好像有点眼熟?
纪轻嫣有些奇怪,但没怎么多想。
重生之后,她看到太多眼熟的东西了,例如狗头院长,第一次看见时,不就莫名其妙地心尖打颤,还对着他起了该死的凡心吗?
提到狗头院长,就不禁联想起自己此刻身上令人惊喜的变化,还有在他怀里哭唧唧时,似乎被喂了一颗什么东西。
“呜呜呜,真的好疼……嗯?你刚才喂我吃了什么?”
“让你吃就吃,啰嗦什么?”
当时狗头院长挺不耐烦,语气冷冰冰的,就像是要教训挑食任性的小孩子,非要塞她一口不值钱的素菜似的。
不过,今晚捏个法诀就轻松地让腰带拉着自己上了雪松顶,盘膝一坐就能愉快地修炼两个时辰,纪轻嫣就算用膝盖想,也能想到那天塞进自己嘴的绝不是什么不值钱的素菜,而是守天丹。
天下皆知,腑虚不能修仙,无药可治。
但其实只是凡间无药可治,神仙还是可以想想办法的。
那办法,就是守天丹。
纪轻嫣昏睡前是个货真价实的腑虚,一觉睡醒,腑马上就不虚了。合理解释只有一个,泽砚上仙喂她吃了守天丹。
可以如此笃定,不是因为纪轻嫣见多识广,对仙界丹药了如指掌,而是因为守天丹本来就和她有那么点关系。
想当年爱上酱排骨,经常从清修之地往帝京那条不起眼的小巷跑。跑的次数多了,难免走漏风声,一些仙人发现法力高强而且很难见上一面的从心神君有时会在帝京出现,开始不分日夜的蹲守。
为什么蹲守?
自然是有所求呗。
仙人也有仙人的求不得,对于非常渴望却又无法实现的愿望,有什么比求从心神君更方便呢?
神君可是言出法随,开口能定天地。
不过纪轻嫣一点也不想管这些闲事,能躲就躲,偶尔躲不过,被仙人蹲守到了,也是义正辞严予以拒绝。
搞什么?
本神君的言出法随,是给你们玩的吗?灵羽神君死皮赖脸地,要我说一句通天树不再掉人,我都没理会他。
还能理会你们?
有一天,又有仙人趁着她去吃酱排骨,在进巷子前把她给蹲守到了。
纪轻嫣本想骂人,但发现对方竟是守天仙人。
这家伙在仙人里是出了名的老好人,老实头一个,从不惹事,十分本分。有点像如今的云蓬真人,不过长相气质上,没云蓬真人那么浓的乡土气。
纪轻嫣一向讨厌滑头,比较欣赏本分实在的,例如云蓬真人就得了她另眼相看。这位守天仙人,自然也是她挺欣赏的一个。
所以她把骂人的话勉强咽了回去,摇头说,“怎么你现在也跟那些人一样了?自己找个洞府好好修炼,靠自己不更好?求什么求?”
守天仙人挨了数落,有些窘迫,“神君,这事再修炼也没用,是……天道……”
“啥?”纪轻嫣好奇起来,“看你成仙后这几百年不言不语的,以为你很本分呢。居然一开口就想搞天道?来来,说说你想怎么搞?”
“想要一味可以治腑虚的丹药。”
这个回答,倒是出乎意料。
还以为守天仙人想搞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没想到是这么个不起眼的腑虚,就算搞出来也没啥大影响。
可仔细算来,又真的是搞了天道。
天地间万物有定数,哪会十全十美,总有求不得,总有断绝路,腑虚就是其中之一。天注定不可修仙,你要整出一味丹药来治,不就是和天道对着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