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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天庭有只小奶狗
只见天帝并没有如自己想象中的那般不悦，而是依然微笑着，一遍又一遍，轻抚着铁鹰那看起来一点也不柔顺的，仿佛铁铸似的羽毛。
这只铁鹰，据说是天帝有感于天下飞禽绝迹，特意用天地灵气捏出来的。
用天地灵气捏物，是天帝特有的本事，他捏过许多神将，神侍，无不栩栩如生，能说能动，还能使法术，替天帝巡视四方。
然而这只铁鹰，却是一个失败品。
据说从来不动，也从来不叫，乍然一看，会让人以为是凡间哪个铁匠一时闲着无聊，用废铁料打造出来的。
也不知天帝为何偏偏喜欢这失败品，把它放在尽是宝物，金碧辉煌的寝宫里，看起来格外突兀。
天帝把玩了好一会铁鹰，好整以暇地开口，“听说财神庙落成那天……”
财神以为他又要提财神庙无缘无故塌倒那桩晦气事，训斥自己庙观都保不住，还痴心妄想拥有神格，不由脊背微紧。
不料天帝要说的，却是另一桩奇事。
“……飞来了很多鸽子？”
财神松了一口气，忙回答说，“是的。一大群鸽子，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在庙观上盘旋，后来还飞下来停在庙观门前。”
只是后来财神庙倒了，鸽子也飞得无影无踪了。
“你知道鸽子为什么出现吗？”
“这是一桩奇事，小神……尚未想通。”
天帝打量着财神那一脸迷惑，脸上笑意不由加深。
看来眼前这位，尚未完全觉醒。
鸽子，代表贪毒。
财神受的供奉越大，越是欲壑难填。财神庙落成那日，欣喜得意于即将跨过那最难的台阶，一跃而成神，贪欲无限膨胀，终于让游离世间三千年的贪毒彻底附身。
于是群鸽飞至。
因为贪毒，终于再次现身人间。
“鸽子只是一个征兆，以后你会明白的。不，很快，”天帝微笑着说，“你应该很快就会明白。”
因为他很快就会完全觉醒。
财神并不在乎鸽子是什么征兆，他现在最想知道的，是怎么才能拥有神格。
他想要。
什么都想要。
想要财宝，想要供奉，想要无穷无尽的香火，法力当然也是如此，越多越好。世上最珍贵最至高无上的神格，当然更想要！
很怕再三追问，会触怒天帝，惹来大祸，但想得到的欲望那般强烈，即使再大的恐惧，也无法打消他内心的贪欲。
所以他还是忍不住开口，“陛下，神格……到底要如何才能得到？求陛下……求陛下指点。”
财神跪下，匍匐在天帝脚下，格外恭顺卑贱。
“既然你这么想知道，那朕就告诉你一点线索。”
“谢陛下！”
财神激动得浑身颤栗。
然后在天帝脚下，把背伏得更低更恭顺，战战兢兢地洗耳恭听。
天帝用回忆的语气淡淡说来。
“九百年前，朕在深山修炼，偶然遇上了昔日强敌。”
“那是一个真正的强敌，朕从前和他交过手，知道他真的有实力。但那日朕非常幸运，因为这敌人和朕相遇时，正是他受伤未愈，非常脆弱的时候。”
“朕，并非那种假惺惺讲究公平的伪君子，既然遇上，就是上天注定他要栽在朕的手上。所以朕趁着他重伤，把他击败。”
天帝一边回忆，一边抚着铁鹰。
硬邦邦的手感，竟让他很觉惬意。
“朕击败受伤未愈的敌人，是理所当然的事。但在击败对手后，却忽然发生了变故。有人竟趁朕刚刚交过手，法力将断未续时，忽然以法术隔空偷袭。偷袭者法力强大，偷袭的手法狠而犀利，朕陷入极大的危险。朕这一生经历无数，那天算起来，应该是朕一生中第二危急的时候。”
财神一心只想知道天帝是怎么拥有了神格，对于天帝一生中遇过的危急并不如何在意。
至于天帝一生中第一危急是什么时候，更没兴趣去挖掘。
只是急切地追问，“那陛下是怎么解了危局，得到神格的？”
“偷袭忽至，朕眼看要被那卑鄙的偷袭者打得魂飞魄散，当然会不留余地的做最后一搏。朕使出所有法力，向那偷袭者隔空反击，本来也没多大把握，没想到反击那一瞬间，朕发现自己拥有了神格，法力骤强。虽然是隔空施法，没看见那偷袭者的下场，但朕可以感觉到，对方就算没死，也肯定重伤。”
天帝想起昔日自己于绝境中逢生，还狠狠反击了偷袭者，有些愉悦。
然而财神却高兴不起来。
因为天帝说了半天，和自己想要的答案，却似乎没多少关系。
“陛下……就是在向偷袭者隔空反击时，忽然就拥有了神格？”
财神愁眉苦脸地思索。
难道生死决战，是拥有神格的触发条件？这可糟糕之极，他只擅长让凡人为钱癫，为财狂，至于打架，他可是个外行。
再说，拥有那么多庙观，攒了那么多的财物法宝，而且还得到了财神的尊号，为什么要去生死决战？
万一没有生，反而死了，身死道消，岂不亏了血本？
他只想要更多，可不想失去什么。
“朕觉得，拥有神格这事，和打斗无关，毕竟这么多仙人，历练时也要经历生死，但古往今来，可以从仙而得到神格，成为后天神君的，只有朕一人。所以朕总结下来，可能只是……运气。”
“运气？”
财神更沮丧了。
运气这种东西，岂不比生死决战更虚无缥缈？
“当然，可能也和另一件事有关？”
财神精神一振，连忙请教，“陛下，是什么事？”
“九百年前，朕得到神格的那一天，正好是……”天帝抚着铁鹰僵硬的背，手法无比温柔，“……天下飞禽绝迹，灵羽神君失踪的那天。”
财神把天帝的话在心里咀嚼片刻，神色忽变。
“陛下！陛下的意思是……是……”
财神声音颤抖，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猜到其中玄机，成神有望，而兴奋激动。
“先天神君他们的神格，难道……灵羽神君消失了，陛下得到了他的神格。神格……神格是可以夺……哦不，是可以继承的！”
天帝笑了。
财神虽然贪婪，但胆子太小。
夺字已经出了口，竟然又马上收回去了，假惺惺的改成继承。
何必掩饰呢？
没错，神格是可以夺的。
天地诞生之初，就那么屈指可数的几个受日月星辰无尽灵气浇灌的宠儿，凭什么只有他们能拥有神格？
凭什么不能夺？
寝宫里，天帝向财神隐隐约约地透露着天地间最惊心动魄的秘密，寝宫外，却忽然响起了狗吠。
不是恶狗的狗吠，是非常虚弱，虽然很想凶恶，却怎么也凶不起来，软弱无力的狗吠。
天帝问，“怎么回事？”
守在殿外的神将出现在门边，有些惊惶地禀报，“陛下，今日杀真龙取血，龙啸太过凄厉，搅得神兽舍里的神兽极为不安，窜动闹腾得特别厉害。看守一时不小心，让几只神兽跑了出来。这只小神犬不知怎么竟跑到这边来了，还叫个不停。”
神将确实正提溜着一只神犬。
所谓的神犬，现在看来只是一只小奶狗，估计生下来没几天，被神将用两根手指轻而易举就捏住了后颈皮。
本来想随手丢到外头去，谁知道几声虚弱的狗吠，竟把陛下给惊动了。
“拿来给朕瞧瞧。”
神将不知陛下为何会对这无关紧要的小东西起了兴趣，一脸不解地把小神犬送过去。
天帝也是用两根手指就捏了小奶狗的后颈皮，提到眼前，打量两眼。
然后高深莫测地笑了。
笑容有点玩味，像是遇到了很有趣的事。
“原来是你呀……”天帝笑着说了句，手一松，小奶狗掉到地上，嗷地痛叫一声。
然后扎挣着小短腿，颤颤巍巍地在金砖地上努力站起来。
天帝是世上最强大的所在，气势慑人，别说区区神兽，哪怕是一般的仙人，在他面前也会被威压得不敢动弹。
可这小奶狗倔强得令人诧异，勉强站起来后，就奋力一扑，嗷嗷叫着扑到天帝脚下。
财神虽然不明白天帝正说着惊天动地的秘密，怎么忽然就生了逗狗的兴致，但他当然不敢扫天帝的兴，赶紧从天帝脚下让出位置，站到一边，免得妨碍天帝耍狗。
天帝身形高大，小奶狗很弱很小，它叫得很急，很愤怒焦躁，头抬得很高，像在瞪视天帝的脸，又像在望着天帝正在悠然抚摸的那只铁鹰。
天帝低头看着弱小无比的小神犬，越看越觉得好玩。
“啧，真有趣。已经入了这么多次轮回，竟还什么都记得。天庭这么多神仙，没有一个认出他，却让你认了出来。也难怪，狗嘛，总是能认出主人的。”
小奶狗越叫越怒，低头一口咬住天帝脚踝，使出吃奶的力咬。
可它忘了，自己在铁牛镇被活活打死后，虽然很快速地再度轮回，并且非常幸运地重新做回了神兽，但出生还没几天，牙都没长出来，不管它怎么愤怒的撕咬，也不过是给天帝挠痒。
天帝垂着头，含笑看它可怜又悲哀的撕咬反抗，目光透出一丝冷酷残忍。
“你敢对朕不敬，朕可以焚烧你的神魂，让你永生永世，再也没有机会入轮回。”
他掌下的铁鹰，瞬间仿佛动了动。
然而仔细看去，又似从来不曾动过，仍如铁铸的毫无知觉的塑像。
“但这样，太过无趣。”天帝轻声细语地说，“相比起来，我更喜欢你入轮回。一遍一遍的转生投胎，不断流浪，受各种欺凌。狗一旦没了主人，就成了流浪狗。从前你咬过朕一口，朕要你永生永世，做一条落魄无依的流浪狗。那至少比一次过烧毁你的神魂，要好玩点。”
说完，抬起一只脚，轻而易举地把小奶狗踩在脚下。
他法力高强，脚下稍一用力，就算真龙也会被立即踏成灰烬。
但他偏不用力，只是用高贵的金靴踩着狗身，慢慢磨蹭。小奶狗雪白柔软的身躯，在金靴和金砖地之间滚动，渐渐变成血肉和皮毛融混的惨不忍睹的一团模糊。
它似乎明白天帝想要什么，所以即使血肉在天帝脚下被一点点碾碎，痛不欲生，无助地剧颤，却没有发出声音。
三千年前，它在主人怀里死去时，也是这样忍着疼，一声也没有叫唤。
血水沿着金砖细小的缝隙，缓缓渗进。
小奶狗浑身颤抖着，然后渐渐地不再颤抖，终于气绝。
天帝一直温柔爱抚的铁鹰蓦地抬头，发出一声凄厉的鹰啸，吓得财神身躯一抖。
原来这鹰，会动会叫的呀？
铁鹰厉啸，展翅而起，悲愤欲绝地扑向天帝，然而它脚踝锁着铁链，才飞起，就被附在铁链上的法咒狠狠的扯了回来，砰地跌回鹰架。
铁一样的身躯和坚固的鹰架相撞，激起令人心悸的火花。
天帝脸上露出讥笑，又伸手去抚它。
铁鹰回头，迅雷不及掩耳地啄向天帝的手，一啄之间，气势无与伦比，强悍得仿若杀敌的神君。
但天帝实在太过强大，倾尽全力的一啄，没能伤害天帝手上晶莹如玉的肌肤分毫。
而铁鹰的喙却因此裂开，流出了鲜血。
财神在一旁啧啧称奇。
谁能想到呢？
这鹰看着像块铁疙瘩，内里竟有热血？
“能告诉你的，我都已经告诉你了。”天帝瞥财神一眼，“还是你有别的要问？”
财神听出来这是天帝在下逐客令。
既然已经得悉成神的那个惊心动魄的秘密，还留着干什么？赶紧识趣地告辞。
天帝望着财神有些臃肿的背影在殿门外消失，回头打量铁鹰喙上依旧流着的鲜血，冷酷而讥讽地扬起微笑，然后缓缓遏住铁鹰的脖子，看着它在自己掌下扑着翅膀，愤怒无助的挣扎。
“很想死是吗？呵，当年一战，夺你神格，把你变成一只丑鹰关在这里。不瞒你说，九百年下来，我也有点腻了。”
“可是，想找个能顶替你让我消遣的，也不好找。”
“玉英毫无斗志，折磨他没有趣味。而且他越来越邋遢，令人厌恶。”
“碧霭又何必朕抓起来折磨，光是玄晖给她的情劫，就够折磨她了。有的事，旁观更有乐趣。”
“至于玄晖，确实是个麻烦。他横冲直撞，不怕死地连魔域都敢闯。朕丢出这么多大魔做炮灰，几百年来，不断消耗他，那么多追随玄晖的仙人真人都死了，为什么……偏偏就磨不死玄晖呢？他实力真的那么强？还是运气太好？”
天帝脸上露出一丝不解，但很快，又不在意地笑了。
“无妨。”
“贪毒已现，嗔毒想必也快来了，这世间万物，最终都会臣服。玄晖哪怕实力再强，运气再好，也斗不过朕。”
“到时候，朕会把你们这些先天神君一个一个，像今天的小神犬一样，踩在脚下慢慢碾死。”
“当然，也不是一个不留。”
“从心神君，朕得留着。”
“让朕等了三千年。”
“她至少，也得陪朕三千年。”
天帝喃喃说着，低声笑起来
眼中流露可怕的痴狂执着。
事理颠倒，因果迷乱。
痴毒，三毒之首，正是有情生死流转的根本！
铁鹰虽然被天帝遏住脖子，痛苦之极，却已经不再挣扎，垂着翅膀，冰冷的铁眼瞅着天帝，不屑地像在看一个痴笑的疯子。
“哦，是的。”
“你也被天地之力抹去记忆，哪还知道谁是从心神君。”
“如今，这天地之间，还记得她的，也就只有我。只有我一个……”
天帝说这话时，神情里带着诡异的难以形容的满足，仿佛什么极渴望的东西将要到手，满怀期待。
那种要把珍贵的猎物捏在手里，细细把玩上三千年的快感，甚至让他有些无法控制地微颤。
他此时并不知道，自己算错了。
还记得从心神君的，何止他一个。
除了他，还有一名叫泽砚的上仙，另外，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