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神格
巨龙身上龙鳞忽然脱落,失去龙鳞的皮肤上,赫然开了一道狰狞的伤口。金红色的真龙鲜血从伤口里汹涌而出,疼得它凄厉的惨啸。
但血却一滴也没有落到地上。
因为神侍们早就在旁边准备着,真龙鲜血一流出来,就施法术用金杯源源不断地接了,送到众仙桌上。
财神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大口,满脸享受,“不愧是真龙血,灵气好浓郁。”
升官发财,永远都是一对好伙伴。
魁元仙人掌管凡人升官,位次也排在财神隔壁,这时递过金杯和财神碰了碰,笑容里有点讨好。
“陛下开了金口,老哥这财神是实至名归,今天必要多喝两杯。午时真龙血灵气最盛,千万抓紧点。来来,喝!”
金砖地上,被天帝法力压制,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鲜血横流的巨龙惨叫连连。
筵席上,众仙推杯换盏,好不享受。
玄晖在玉阶上看着这一幕,眼中流露厌恶。
神侍恭敬送上盛满真龙血的金杯,玄晖低骂一声滚开,神侍打个寒颤,赶紧捧着金杯退下了。
饮神兽血,享用血中灵气,是三四百年前才开始的。
最开始,是有些神兽不守天规,擅自下凡做恶,被抓回天庭后要处刑。也不知谁提出来,说既然都要处死了,何不物尽其用?毕竟是神兽呀,你看那血那肉,饱含灵气,弃之可惜。
灵气何等珍贵,平常为了一株仙草,一瓶仙液,大家争来抢去,为什么神兽血肉这种更有灵气的东西,反而不尝一尝?
什么?神仙吃神兽,不大好意思?
此言差矣。
人间吃猪吃牛,可从不会不好意思。养之,食之,天经地义。
神兽也是神仙养的,食之有何不可?
道理一想通,也就不再有什么忌讳。
开始是如此对待犯了天规的神兽,渐渐的吃成了习惯,也就不必非要是犯了错的神兽,譬如凡人杀猪,总不可能先去问问哪只猪犯了错,犯错才宰。宰猪,不过是因为饿了,而且那只是任人宰割的猪罢了。
就这样风气蔓延开来,凡是仙界宴席,总要有点灵气浓郁的神兽血,才算得上有排场。
尤其今日这般隆重的天帝寿宴,只有最顶级的真龙血,才能衬托天帝无人能比的威严。
玄晖神君对这种匪夷所思的恶心事,毫不掩饰地表达厌恶。可那又怎样?就算他是神君,也无法改变整个天庭的风气。
神兽血美味好喝,还能汲取灵气,多少仙人喜欢。
哪怕玄晖开始看不惯,狠揍了几个,但乐此不疲者太多,后来玄晖打得烦了,又要操心魔域的事,也懒得再管。
碧霭见玄晖沉着脸,知道他为什么不高兴,温柔地劝着,“和那些小仙们气什么,你不喝真龙血,也尝尝别的。这道玉笋髓,我记得你从前很爱吃。”
说着,夹起一筷玉笋髓,放到玄晖碗里。
她和玄晖之间隔着一张属于桂魄的空椅,自然不可能一伸手就递到玄晖碗里,是使了一个巧妙的隔空法术,让彼此之间的距离瞬间变短才做到的。
玄晖看着碗里那块玉笋髓,感受着碧霭期待的目光,挺后悔把玉英劈走。
不然这个时候,自己还可以骂骂玉英,转移一下注意力。
坐在上方的天帝,似乎一直在注意着他们这边,这时含笑开口,“玄晖神君,还记得当初天宫建成时,你向朕提的要求吗?”
玄晖记是记得,只是奇怪,天帝怎么忽然提起这个?
天宫刚建成,天帝对几位神君另眼相看,特意命人用珍贵的如意木制了三把神君椅,摆在玉阶上,以示对神君们的尊崇。
玄晖一看就不乐意了。
“怎么只有三张?那桂魄回来了坐哪儿?”
“还有灵羽,那家伙虽然不知跑那去了,但终究是要冒头的。总不能位置都不给他留。”
“要是没有桂魄的位置,那请陛下把我这张也撤了。”
当时天宫刚建好,天帝位置刚坐稳,法力强大的玄晖神君开口,自然不好拒绝。只是,原本是为了凸显天庭威严的三张玉阶神君椅,改为了摆五张空两张,不但无法显出威严,反而变得有点儿戏和滑稽了。
如果失踪的两位神君永远不现身,难道天宫大殿就永远摆两张空椅?
“玄晖神君,记得当时朕答应你,在天庭大殿里为桂魄神君和灵羽神君保留座位,和你说定了年限。”
玄晖脸色黑了一下,但又不能不承认,“是,陛下说过。”
“是多久?”
玄晖沉默一下,有些无奈,“五百年。”
天帝握着金杯轻轻晃动,垂下眼,看着蕴含金光灵气的真龙血在杯中打着旋,悠悠叹息,“岁月如白马过隙,一晃眼,又是五百年了。”
伸出手,正要往玉阶上的空椅指去。
玄晖忍不住一拦,“陛下且慢,对神君而言,五百年只是弹指一瞬。桂魄和灵羽一定会回来,这两张椅子,可否再保留五百年?”
天帝目光却落到碧蔼身上,“碧蔼神君,也希望留着这两张椅子?”
碧霭扭头,看着那张一直隔着自己和玄晖的属于桂魄的椅子,心情复杂。被玄晖那闪烁着金乌光芒的炯炯有神的两只大眼,充满信任的期待着,只能温婉地开口,“是的,我和玄晖想得一样。”
天帝随和地笑了笑,“两位神君的面子,朕总不能不给。好吧,空椅先留着,五百年后再说。”
玄晖谢了天帝,然而想起桂魄已经不见了三千年,五百年后也不知会不会回来,还是有些失落。他这次赶来,主要就是为了谈魔域的事,反正寿礼已经送了,讨伐魔域也定好商讨的日子,随便吃两口菜敷衍一下,就找个借口先走。
天帝温和地挽留两句,看他真的不想待着,也不勉强,便随他去。
众仙享佳肴,饮龙血,因为有个玄晖神君在上头,瞪着一双火眼扫来扫去,都有些忌惮。
现在玄晖一走,大家彻底放开来,更加肆意享受,筵席上气氛更加热闹。
等筵席终于结束,众仙吃饱喝足,纷纷向天帝行礼谢恩,然后满足的离去。
碧霭也向天帝告辞,临行时,似乎不想让别人听见似的,低低地道了一声多谢。
天帝道法高深,心境剔透,自然明白碧霭是在谢什么。
要不是知道碧霭的心病,他又怎会无缘无故向玄晖提起五百年前的旧事,当着玄晖的面,提出要把那张属于桂魄的神君椅硬给撤了?
至于撤灵羽那张,也就是个顺便。
“区区小事,到底也是没给你帮上忙。”天帝笑着提醒,“朕看玄晖神君那性子,你这样空等下去,只怕再等个三千年也是徒劳。碧霭神君,你也是时候想想办法了。”
碧霭笑了笑。
有点难堪,有点苦涩。
玄晖就是对桂魄死心塌地。
时间的力量多可怕,可以移山,可以平海,然而已过了三千年,玄晖却仍像三千年前那样,心里只有桂魄。
碧霭一筹莫展,“能有什么办法?”
与其说这是问天帝,不如说,她是在无奈地问自己,问天地。
但天帝似乎尝试着给出答案,思忖着说,“玄晖神君如此性烈而不肯回头,和他是日神大有关系。虽说是他掌管太阳,但也可以说,是那轮烈日一直在反过来控制他。如果太阳不再那样暴烈,玄晖神君也许会有所改变。”
顿一顿,饶有兴致地提起。
“听说天地之间,只有海魄能压制金乌?”
碧霭一惊。
“陛下,海魄是镇伏五湖四海的至宝,一旦离开海眼,必致大难,怎能用来压制金乌?”
“真是关心则乱。你难道以为朕会不顾天下安危,给你出这种馊主意?”
天帝好笑。
“朕是举个例子,提醒你世上万千路,总有比你现在更好的路,天地万千宝,碧霭神君你难道就不能找出一件如海魄这样,能对玄晖神君起作用的法宝?事在人为,何况你不是人,而是神。与其继续这样没有指望的等下去,不如起而行。”
最后一句,碧霭倒是打心底赞成。
谢过天帝点醒,她思索着离去。
盛宴结束,天帝也要歇歇,神念一动,高居宝座上的高大身影消失。下一刻,天帝出现在另一处宫殿里。
这是天帝的寝宫,自然也是天庭最精致最华丽的所在。
绛纱垂帘上,有望之令人目眩的星辰灿烂。
玛瑙瓶中,斜插着万年难觅的天妃结丹血珊瑚。
金钉玉户,紫炉生香。柱上金龙缠绕,隐隐游走,不时摆尾俯首,吞吐灵气,似乎在向天庭之主表达敬畏和臣服。
然而这些,在天帝眼里都不值一提,相比起来,他更喜欢的玩物,是被锁链锁在鹰架上的那只鹰。
天下飞禽早已绝迹,哪来的鹰?
然而,那确实是只鹰。
只是更像一只铁铸的假鹰。
铁一般的羽毛,铁一般的喙,连鹰眼也是铁那样沉沉的,如快生锈般颓废的颜色。
铁铸般的立在鹰架上,一动也不动。
“五百年了,朕今天想撤掉桂魄的座位。”天帝抚摸着铁鹰,“玄晖不愿意。”
铁鹰依然一动不动。
僵硬得像个没有灵魂的鹰的神像。
“留着椅子也没用。反正,椅子的主人永远也回不来。”
天帝抚着毫无反应的铁鹰,似乎这场寿宴吃得颇为满意,唇角逸出一丝笑意。
他长相英俊,双眸有神而犀利,鼻子贵气而高挺,唇当然也是极悦目的形状,只是有那么一点点薄,笑起来好看是好看,但如果看仔细了,会觉得透着那么一丝无情。
这时,有神将来到寝宫外禀报。
“陛下,财神求见。”
“召。”
天帝早猜到财神会单独来见自己。
但对他来的如此之快,天帝略感意外,然后更为满意。
大殿上当着众仙的面,下了玄晖神君些许脸面,把财神这封号给了他,这么天大的赏赐,难道是跪下磕个头,说两句谢天帝就能过去的?
财神做仙的时候就很识趣,现在成了神,自然更识趣。
既然来了,绝不会空着手。
果然,财神随着神将走进寝宫,毕恭毕敬地行过礼,便从怀里取出一个法宝囊,满脸谄媚地献上。
天帝接过,伸手进法宝囊里一探,就知道这份孝敬有多重,于是微笑起来。
财神见他微笑,知道他很满意,也就大着胆子开口了。
“今日被玄晖神君在大殿上当众刁难,要不是陛下开口,小神真是不知该怎么好。陛下恩德,小神铭记在心,永不敢忘。日后陛下若有驱使,小神一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只是……”
财神说到一半,来了个转折,然后就停下了。
做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等着天帝往下问。
天帝倒是挺配合,果然垂问,“只是什么?”
“只是……小神这财神虽得陛下认可,毕竟有名无实。神……是有神格的……”
财神谨慎地停下,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下天帝的反应,才提了出来,“小神斗胆,想请陛下开示……如何……如何拥有神格。”
仙,如何才能拥有神格,成为真正的神?
天地之间,能回答这个极玄妙极深奥问题的,只有天帝一个。
因为他是开天辟地以来,唯一的后天神君。
他和玄晖神君他们不同,不是天生拥有神格,而是不知用了什么方法,从仙跃升为神,甚至后来居上,凭借强大的法力,稳稳压过了先天神君们一头,成为了天庭至尊。
由此可见天帝的厉害。
也由此可知,为何天帝比玄晖神君他们更能得到众仙的崇拜。因为天帝所走的道路,才是众仙最想走的道路。
仙是可以成神的,而且是真正拥有神格的货真价实的神君。
虽然成神之路缥缈难测,不见尽头,然而必有尽头!因为已有一个人人都知道的先例,而那个先例,此刻已居于天庭最高处,傲然俯瞰众生。
财神小心翼翼提出了自己的要求,却只等来寂静。
炉中紫烟渺渺而起,寝宫此刻的安静,像一根危险的绳索缠在他脖子上,仿佛随时可能勒紧。
他在寂静中紧张起来,悄悄抬头,偷窥唯一能给他答案的那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