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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轻嫣在雪松顶心无旁骛地修炼了一个晚上。
镯月落下，太阳出来后，她睁开眼，速度很快地下了雪松。
言真说今天就是学宫弟子上台比武，争夺上天宫参观名额的日子，机会难得，不能错过。
只是所谓的上台比武，究竟是上的哪个台？
台在哪呢？
纪轻嫣虽说是学宫弟子，但进了学宫后不是罚跪就是罚洗头，上课时又没有仙果吃，还要一睡就睡足一个月，醒后还随便请假，更是很少参与到大家有兴趣的八卦讨论中，对学宫脍炙人口的轶事一无所知……
所以她对自己身处的这座学宫，其实不怎么了解。
从垂柳树下出来，正打算随便找个路人问问在哪比武，结果看见一张还算熟悉的面孔。
“哎，那个，”纪轻嫣想了想，才记起对方名字，“何小莲对吧？”
何小莲被她忽然跑出来拦住去路，有些吃惊，看了她的样子，也知道她对自己印象不深，不然怎么会连说个名字都要顿一顿。
这位纪轻嫣同学，真是特立独行，随随便便请假不上课，不知道老师会不高兴吗？
“你拦着我干什么？”
“就是问一下，今天大家在哪比武？”
纪轻嫣说得有点有无无脑，不过争名额是最近同学们讨论得热火朝天的事，何小莲一下就明白了，指着东边方向说，“在赛心台。”
“赛心台？”
这耳熟的名字……
纪轻嫣想起昔日玄晖搞的赛心台，六大神君齐齐修炼云霞蒸腾，万民朝拜的轰动场面，嘴角抽搐一下。
“学宫也有个赛心台？学宫地图上没写呀。”
何况她前夜，月下踏遍整座学宫，洞悉种种法宝藏身幻象，认回七宝镯，也并没有见到什么赛心台。
“地图上的名字是冰心台，但学长学姐们都说是赛心台，所以我们也跟着这么叫了。”何小莲说，“听说学宫刚建立时，院长就是取名赛心台，后来有一次玄晖神君来参观……嗯，好像是说参观那天玄晖神君思念桂魄神君，心情正不好，逛到赛心台就更不开心了，说赛心赛心，听起来就像塞心，所以建议院长改成冰心台。院长当然要给神君面子，也就改了。不过因为说惯了赛心台，就算地图上用了新名，嘴上提起时，也还是说赛心台。”
纪轻嫣不由就有些塞心。
泽砚九百年前建学宫时，应该还没有被彻底抹去记忆，对前事隐约记得几分，所以才取了赛心台这名。
但是，可做回忆的前事如此多，挑哪一桩不行，例如可以叫酱排骨台，或者喂仙鹤台，实在不行，叫濯洗台也挺好听。
为何偏偏挑叫纪轻嫣塞心的这桩旧事？
估计是泽砚当时就已恨得从心神君牙痒痒。
他要是把从心神君彻底忘了，就将她当成始乱终弃的恶毒无情女来恨。
他要是还有那么一点记忆，就把她当成为了和三毒冥主战斗，而用天地之力镇压他，最后还狠心抛弃他的坏主人来恨。
唉，不管记得或是遗忘，纪轻嫣都是个反派角色。
何小莲虽然见纪轻嫣叹气，但根本不知道她是为什么叹气。不过她也没兴趣问，两人是同学，但一点也不熟。
谁叫纪轻嫣总是一副不着调而且不合群的样子呢。
而且何小莲也有自己的事要做。
“你还有什么事吗？没事我走了。”
纪轻嫣谢谢她给自己指了方向，随口问，“你不去看比武？”
“我就算了，大家都去看热闹，我不喜欢人挤人的地方。”何小莲说，“门房老大爷在饭舍外头贴了一张纸，说家里老母狗生了一窝小狗，他养不了这么多，问谁有兴趣就去领一条。我打算去看看，要是小狗可爱，领一条养在宿舍里，既可以看门，又可以逗着玩。”
毕竟是小女孩，天生就喜欢毛茸茸的小东西。
纪轻嫣担心错过比武时间，没再多说，和何小莲打个招呼就走了。
到了赛心台，哦不，冰心台，果然很多人早就来了。少数是参加比武的，大部分是看热闹的。
准备上台的人几乎个个一脸肃穆，似乎对接下来的比武心情紧张。
看热闹的则轻松多了，东一堆，西一堆的站在台下，兴致勃勃讨论着什么。
台上挤满了人，青石砌成的高台上却很开阔空旷，一名容貌美丽，但神色极为倨傲的年轻女子站在上面，浑身散发着谁敢上来就是找死的凛冽气势。
纪轻嫣无需问人，只瞅一眼就确定了，那位肯定就是言真所说的恶毒跋扈二师姐，易寻歌。
因为这易家小公主，长相和她那位老老老祖宗易太平颇有几分相似。
不过，气势强了好多……
记忆中的易太平，是个特别没气势，只会溜须拍马的老好人。
对了。
碧霭的碧玉神像，就是他在人间做帝王时孝敬的。
当时易太平率臣民开山伐林，无意中找到一块罕见的巨大碧玉，开始想用来给玄晖造神像，结果被玄晖派来的小神官诘问，玄晖神君有碧玉神像，桂魄神君怎能没有？
吓得易皇帝屁滚尿流，出了一大身冷汗。
不过还是坚持着拿那碧玉给神君拍马屁，至于是拍哪个神君的马屁？无所谓啦。
最后是给碧霭做了一尊碧玉神像。
虽然那倒霉的碧玉神像，没几天就被从心不小心跪崩了，但这桩孝敬似乎还是被记住了，而且在很多年后起了作用——易太平成了人间皇族第一个得道成仙者。
易皇帝成了易仙人，仙号好像是……承平还是什么的？
和他易太平的名字一样，有点俗。
“轻嫣你来了？”言真不知从哪忽然冒出来，马上把纪轻嫣拉到没人注意的角落，“嘘，别引起注意。”
“干嘛？”纪轻嫣不解。
“我不想被她发现。要是让这毒女人看见我的脸好了，谁知道她又会对我干什么？”言真瞅瞅台上不可一世的易寻歌，压低声音，“我今天就是过来看看，有没有人能把她打趴下。希望有吧，修心学宫新人辈出，大家每天都在拼了命的修炼，不可能永远都被她压在下头。”
纪轻嫣往四处看，“在哪报名？”
“报什么名？”言真下意识的问了，然后马上反应过来，不敢置信，“你要报名上台比武？”
纪轻嫣点头，“嗯。所以昨晚才急着修炼呀。”
为了上天宫，她可是铆足了劲。
怎么也要抓紧这个难得的机会，上去一趟，看看自己昔日的神君小窝。
被天帝那家伙鸠占鹊巢，盖了天宫，也不知道现在是何景象。
“轻嫣！我太感动了！”言真激动地握住纪轻嫣的手，“果然是好姐妹，你居然为了给我出气，这样不顾自己的死活……”
“哎！”纪轻嫣翻她老大一个白眼，严肃纠正，“什么叫不顾自己死活，说得我好像找死似的。”
言真赶紧闭嘴，没再说晦气话，但眼神坦率，轻易就让纪轻嫣读出她真实的想法。
你确实是在找死嘛。
当然我确实也是很感动。
“报名在那边。”言真一边感动，一边迅速给纪轻嫣指了方向。
纪轻嫣一点也没犹豫，走过去，发现在登记报名的是秃子老师，也就是神笔真人。
争取上天宫参观的名额，是修心学宫一年一度的盛事，也不光为了上天宫看看琼楼玉宇，更重要的是让弟子们有机会进行同门切磋，彼此促进修行。
因此学宫提前三天就会开始让弟子们报名，每天都有一位老师值守。
不过今天已是比武的正式日子，要报名的早就报了，不会拖到这个时候，所以负责今天报名的神笔真人很清闲，坐在桌前啜着热茶，轻声细语地叮嘱着自己的弟子孙巧兰。
“你易师姐这次回帝京一趟，不但没有放下修炼，反而越发刻苦，大有长进。你待会上台，宁可稳一点，不要冒进。”
“明白了，老师。”孙巧兰恭敬地回答。
神笔真人门下弟子虽多，但就孙巧兰一个女弟子，所以格外多关照几句，“输赢都没关系，上天宫也不过是见见世面，没什么大不了。这次让你参与，只是希望你有一个和你易师姐切磋的机会，应该会学到点东西。”
“是，老师。”孙巧兰态度还是很恭敬，不过眼神有点黯然。
什么输赢没关系，老师这意思，分明就是觉得自己毫无胜算，上台不过是为了能和二师姐过过招。
上天宫没什么大不了，可即使是老师神笔真人，听说也未曾有机会踏足过天宫，更别说瞻仰天帝的无上威严。
“老师，我报名。”一个声音传来。
神笔真人转头一看，愣了愣，“纪轻嫣？你这……”
你这腑虚，怎么也来报名？
神笔真人顾虑到纪轻嫣的心情，没把想说的话说出来，只是皱着眉问，“你知道这是报名干什么吗？”
“知道，报名上台打架，争取上天宫参观的机会。”
“知道要和谁打吗？”
“知道呀，易寻歌，她不就站在上面吗？”
纪轻嫣指指台上。
现在上面站的不止易寻歌一个了，比武开始，有挑战者上台，是个身材魁梧的高年级学长，一上场就祭出飞剑，颇有几分慎重地遥指易寻歌。
台下看热闹的学子们也安静下来，屏息仰头看着。
“知道你还报名？有斗志不是不好，可也要量力而为。你才修炼了几天，就想挑战学宫二师姐？要知道来报名的，至少都是学过仙战课四五年的高年级生。”
“新生不能报名？”纪轻嫣问得很直接。
神笔真人被问得滞了滞，心里感叹这女孩子真不懂事，老师是为你好，怎么你还不听劝了？
“不是不能报名。不过，你确定真要报名？”
这时，台上锵地一声脆响，似乎是飞剑被击碎，有个人形物被毫不留情从高高石台上踢下来。
台下看热闹的人群哗得往后疾退，免得掉下来的人砸在自己身上。
等挑战者砰地砸在了台下的青草地上，大家才又围上去。挑战者的同学从人群里挤出来，脸上带着点羞耻，把被打趴下的挑战者搀走。
许多人崇拜痴迷，朝着台上的易寻歌膜拜，大声喊，“二师姐威武！”
易寻歌恍若未闻，只是脸上带着点冷淡的煞气，等着下一个挑战者上来。
虽然神笔真人看起来不太赞成，但还是帮纪轻嫣登记了报名，她是最后一个报名，自然排着队是最后一个上场。
纪轻嫣拿着排队的号码离开报名点时，又连续有几个挑战者被打下台，人群中频频响起惊呼声，然后是啧啧羡慕，无限向往。
“二师姐好厉害！”
“又是公主，又是修行天赋高，人间和天庭的福缘，她都占齐了。”
“我什么时候才能修炼成她这样啊，一扬手就把鹤师兄给打翻了。我平时也就是被鹤师兄一巴掌打翻的料……”
言真眼睛瞪得圆圆的，一心盼有人能把二师姐打趴，结果趴的都是上去挑战二师姐的，越看越是顿足捶胸，觉得这些师兄简直太没用。
看来不论男女，还是实力决定一切。
问题是，纪轻嫣有实力打趴二师姐吗？
言真可以算是纪轻嫣在这世间唯一的小迷妹。
一直以来，言真都打心眼里相信纪轻嫣是个修仙天才。只是……能进学宫的师兄们哪个没天赋？学了这么多年，都被打得那么惨。
纪轻嫣毕竟刚开始修炼不久，而且前几天还是个昏睡状态。
言真看着纪轻嫣从报名点回来，赶紧关心起来，“你觉得自己能打赢她吗？”
纪轻嫣想了想，实话实说，“很难。”
“那你还报名？”
纪轻嫣反问，“为什么不报？”
重生以来，她想做的事都很难。
例如从头开始，修炼回神君等级。
例如找回桂魄和灵羽。
例如对付遍地都是信众，法力与日俱增的财神……
如果只因为难就不做，那就什么都不必做了。
和自己真正要做的事比起来，上台和二师姐打一架算什么？
“总得试试。”纪轻嫣耸肩，“而且这笔买卖很划算，如果赢了，我可以上天宫，如果输了……同门切磋，她又不能真把我灭了。”
话音刚落，面前一个东西从天而降，砰地摔在她们面前。
那东西摔在地上，还挣扎着发出凄惨的叫声。
言真和纪轻嫣正愣着，后面有人把她们推开，匆匆过来七手八脚扶起摔在地上的那位。
“宋师兄你没事吧？”
宋居梦脸庞疼得直抽搐，叫得很惨，“啊！轻点！右脚踝好像断了……疼！”
大家发出牙疼的恐惧声音。
“真断了呀？”
“二师姐下手这么狠。”
“宋居梦你就不该报名，已经连续三年上台了，二师姐去年就说过，再没什么长进还去浪费她时间，就打断你的腿。幸亏没真断一条腿，只是断一个脚踝……”
“还说什么呀？赶紧扶去副院长那里，副院长有止疼的丹药！”
脚踝断了的宋居梦一动就惨叫连连，搀着都无法走，一个要好的同学把他背了，大家匆匆去找副院长。
言真回过神来，看向纪轻嫣，眼里满是同情和怜惜。她似乎忽然想起什么，在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纪轻嫣，“给你。”
纪轻嫣定睛一看，是颗丹药。
放出神识一扫，丹药里不但蕴含灵气，还藏着点人间皇气，难不成出自那位二师姐之手？
纪轻嫣很是好奇，“哪来的？”
“今早在枕头边捡到的，看这样子应该是个好东西。我前几天上炼丹基础课，老师拿过几颗灵丹给我们看，就是和这个差不多的样子。”言真把丹药塞给纪轻嫣，“本来打算留着自己吃的，没想到你今天要上台。你这样为我付出，怎么我也得尽点心，这个给你吃啦。”
纪轻嫣听她没心没肺地说枕头旁边捡到的，脑子里就冒出大师兄那张笑脸。
这东西如果真出自二师姐之手，八成是大师兄花心思弄来给言真疗伤的。
毕竟，放眼整个学宫，学宫弟子辈中能压二师姐一头的，也就只有大师兄。
反正言真的脸已经治好，这颗丹药让自己占占便宜也没什么，比武在即，纪轻嫣心知肚明胜算很小，而她真的很想赢。
纪轻嫣把丹药攥在手里，“谢了。”
“客气什么，我们是好姐妹嘛。”言真不知又想起什么，压低声音，仿佛不想让别人听到，“轻嫣，那女人这么欺负我，这口气无论如何一定要出。要是你待会上去打不过她，要不……试试你那招？”
“什么招？”
“跪死她。”
纪轻嫣怔住。
有这么一招吗？怎么她自己都不知道？
言真迅速往左右看看，确定没人注意到她们，鬼鬼祟祟地小声说，“你不用瞒，我其实早注意到了。碧霭神君的碧玉神像崩塌那次，就是你跪了之后发生的。”
纪轻嫣脸上露出讶色。
想不到大大咧咧的言真，居然也会这么细心和敏锐。
“本来我也不敢确定，但是上次拜善财仙人，也是你跪了一下。别以为我当时在磕头就没注意你。你是被身后的人撞了一下没站稳，然后跪了对吧？然后你就像干了坏事一样马上逃出了正殿对吧？我正奇怪呢，神像就崩了，当时我就觉得是你。本来要问你的，可是这种事你未必愿意让人知道，而且和我也没多大关系，我就忍住没问。”
纪轻嫣这时也想起来了。
那日善财仙人神像崩塌，她拉着言真出了庙观大门，言真打量着她，欲言又止，后来却没说什么。
原来那时，言真就已经怀疑她了。
言真本来也觉得这事匪夷所思，不怎么有把握，现在一看纪轻嫣的表情，确定自己猜对了，顿时信心大增，“其实就算不问，这事我也十拿九稳，因为你的举动太可疑了。你看你，进学宫第一天打死都不肯跪天帝神像，放假和你出门，你从不肯跪任何神像。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你没把天帝神像跪崩，可能是因为天帝太厉害吧。但我觉得，既然你有这种奇特的本事，可以用跪的把神像跪崩，不妨也试试，看能不能用跪的把二师姐搞定。”
好一个馊主意！
纪轻嫣想都懒得想，直接摇头，“对神像有用，对真身未必有用。”
“应该有用吧。那些神像都是神君啊仙人啊，等级太高，你对上真身当然不管用。可易寻歌等级低，她的真身，最多也就相当于神君仙人的神像那个等级。”
说到等级问题，纪轻嫣还真没考虑过。
“易寻歌什么等级？”
“灵人。”
“灵人？”纪轻嫣愕然，“学宫弟子里除了大师兄，还有人修到了灵人？”
可以修成灵人，早就应该从学宫毕业了。
还以为大师兄是唯一的例外，没想到连易寻歌也……
纪轻嫣刚才只顾着赶紧报名，没往台上的易寻歌多看几眼，更无暇放出神识去查探对方底细，根本没想到，自己今天要对战的，居然是个灵人。
天地有规则，神仙各阶法力强弱迥异。
上一个台阶，就是另一层境界。
灵人，对寻常学宫弟子来说，简直就是毫无胜算的越级挑战。怪不得各位挑战的师兄被打得满地找牙，宋居梦甚至连脚踝都断了。
“是呀，那恶女回帝京就是突破境界去的。哼，皇族聚敛多年，宫里多少天材地宝，灵丹妙药，随便她要多少吃多少，不突破才怪。去时还只是有点法力的凡人，回来后就升级成灵人了，简直老天没眼。轻嫣，为了我，你一定要赢！”
言真明知道对手是很难对付的灵人，却依然对纪轻嫣充满信心，俨然还是那个一见如故的小迷妹。
纪轻嫣都不知道哭好还是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