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脸不肿了,你明天可以见人了。快点睡吧。”纪轻嫣用屋里木盆装的清水随意抹了把脸,爬上自己床铺。
昏睡一个月醒来后,不是忙着修炼,就是和泽砚想相认而不敢认,心潮起伏的洗头玩亲亲,都没能好好休息一下,实在有些累。
今晚好好睡一觉。
明早起来还要继续修炼。
顺便好好思考一下,有什么办法可以去一趟天宫。
“要睡你睡。想到那个可恶的二师姐,我就睡不着。仗着自己有个公主身份就横行霸道。”言真脸虽然好了,但严重受损的自尊心还在痛,咬牙说,“她有什么了不起,不过运气好会投胎。我要是皇族公主,也能做院长的亲传弟子,也能风风光光逛天宫。”
刚躺下的纪轻嫣一个激灵,从床上弹起来。
“逛天宫?她能逛天宫?”纪轻嫣问,“怎么逛?不是说学宫弟子不能上天宫吗?”
“可以的呀,不过一年只有一个名额,这是天帝看在供奉殿那些香火的份上,特意给修心学宫的恩赏。想要名额,就得把其他竞争者打趴下。比武拿到第一名,就能上天宫参观一次。”
从前每年拿第一的,是大师兄。
大师兄参观过几次后就腻了,说虽然巍峨华丽,但雕琢过甚,失却自然,看多了,反不如凡间的山川河流,寻常草木。
从此没再去争那个名额。
大师兄参与的那些年,二师姐从不掺和,仿佛对天宫毫无兴趣。等大师兄没兴趣了,她反而年年参加,在比武场上把那些敢挑战她的人打得满地找牙。
修心学宫二师姐的威名,就是从被她狠狠锤过的同学们发出的一声声哀嚎中累积起来的。
整座修心学宫除了大师兄,同辈中没人是二师姐对手。可想而知,今年去天宫参观的殊荣,必定会继续落在二师姐身上。
言真一想到她那仗势欺人,嚣张跋扈的样儿,在同学们艳羡的目光中腾云而起,风光无限地赴天宫,就气不打一处来。
“原来比武赢了就可以上天宫啊?”
“嗯。”
“什么时候比武?”
“明天。”
“啊?明天!”纪轻嫣激动地直接从床上跳到了地上,忍不住抱怨,“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比武这事同学们都讨论大半个月了,又不是什么新鲜事,我怎么知道你想知道?再说,怎么告诉你?你一睡就睡了一个月,刚醒过来就急着往外跑,好像宿舍有虫咬你屁股似的……喂喂!你去哪?”
纪轻嫣匆匆穿好鞋往外走,铿锵有力的丢下两个字,“修炼。”
好不容易攒的那点灵气,刚才给言真疗伤用掉了。不趁着还有一个晚上赶紧再攒一点,明天拿什么去比武抢名额?
早知道这样,就先不给言真治脸了。
肿几天就肿几天,反正又不疼,大不了叫她蒙块布去上课。
唉。
现在后悔已晚,还是靠自己修吧。
能修多少修多少。
纪轻嫣一口气跑回雪松顶,盘膝坐下,在月下调息入定,开始修行。
——
二师姐易寻歌也在修行。
当然不是在雪松顶,而是在她自己的房里。
易寻歌既是皇族公主,又是泽砚上仙亲传弟子,身份特殊,待遇自然也特殊。不用和其他同学一起挤女生宿舍,而是住在学宫专门分配给她的清雅小院里。
其实大师兄花正好也能拥有这种特殊优待,只是他拒绝了。
拒绝的理由很有大师兄一向风格,也就是很不着调,说离群索居非他所愿,还是男生宿舍的汗味和脚臭味比较有人间气,闻着才能睡得香。
易寻歌正闭目静修,忽然心有所感。
站起身推开窗户,看见了一身红衣。
花正好站在窗外,对她微笑着打个招呼,“师妹,从帝京回来了?”
静谧半夜,迷人月下。
清幽雅致的小院里,淡淡燃着人间最昂贵的帝女香。
洒脱的少年,美艳高贵的少女,隔窗来相见。
这一幕,应该说不出的绮丽甜蜜,可惜易寻歌冷着脸,好像挂了一层霜。
易寻歌冷哼一声,“大师兄,从四曲城回来了?”
她是尊贵的公主,消息自然比其他学宫弟子灵通。
天南城被邪魔突袭,玄晖神君和师尊已经赶往救援。
四曲城也在天南城那一带,只是人口没天南城那么多,城里原本有保护凡人,驱逐邪魔的法阵,不过年久失修,效力越来越弱。花正好这次出门,就是奉师尊之命去修复法阵,免得万一邪魔入侵,四曲城那些百姓只能任其屠戮。
“四曲城的法阵修复好了?”
“修好了。”
“耗费了这么多法力,不赶紧去休息,来这里干什么?”
看着站在窗边的易寻歌,花正好笑着摇摇头。
师妹说话这样子,越来越像师尊了。
年纪轻轻的,还是个花容月貌的女子,教训起人来,犀利而冰冷。
易寻歌见他笑了,也跟着笑了一下,不过是冷笑。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老远赶回来找我是为了什么。没错,我就是要教训那个叫言真的。才进学宫几天就敢目中无人,我给师弟师妹们做示范,谁不认认真真看着?就她不当一回事。给脸不要脸,自然该打脸。”
“打脸不好。”花正好温和地教导,“言真师妹才来,她年纪比你小,玩心未收,有什么奇怪?若真是上课不认真,你用师姐的身份说她几句,她肯定会听的。何必动手?”
易寻歌看向花正好,目光越发犀利,讥讽地说,“果然是来教训人的。我就是打了她的脸,那又如何?大师兄不满意,只管来打我的脸。正好,许久未见,我也想瞧瞧大师兄最近长了多少本事。”
说罢,一道白雾从她头顶升起,颜色迅速转变,竟由白而红,由红而紫,瞬间就凝成一条小紫龙,盘旋在易寻歌头顶。
紫龙身形虽小,但极为高贵威严,带着一阵令人不敢小觑的威压。
竟是一言不合,就要开打。
而且要打的不是学弟学妹,而是自己的大师兄。
易寻歌除了自己师尊泽砚上仙不敢打,别人她可不在乎,要不副院长至慧仙人见她出现,为何愣一愣后马上堆起笑脸?
一则为她身份特殊,二则也是因为她太不好惹。
修心学宫二师姐,就是这么飒。
花正好瞅着易寻歌头顶上那条低声咆哮,似乎随时要扑过来的小紫龙,好笑地摇摇头,伸手进怀里掏摸。
摸出一个东西,随手丢过去。
小紫龙严阵以待,把空中忽然飞过来的东西视为不可饶恕的敌人,仰头就毫不留情地一口吞了。
然后打个嗝,晃着威严的龙首,摆着龙尾开始咿咿呀呀地唱歌。
唱的是一曲很少人听过的民谣。
月凉如水,民谣动人。
过于清幽雅致的小院因为这曲民谣,顿时多了一丝庸俗但亲切的人间烟火气息。花正好偏着头,微笑起来,给唱歌的小紫龙打拍子。
易寻歌艳丽容颜上寒意更重,抬手往自己头顶一挥,把摇头摆尾唱歌的小紫龙打成一股青烟,散得无影无踪。
花正好怔了怔,“不好听?”
易寻歌毫不客气,“听着讨厌。”
“去四曲城时,听见田边妇人在唱,还以为你会喜欢,特意用传声符录下来。”
花正好刚才丢给小紫龙吃的,就是那录了民谣的传声符。
“我从前在外头给你寻歌回来,你都挺喜欢的,回了帝京一趟,怎么就讨厌起来了?别忘了,你的名字就叫寻歌。”
大师兄一如既往,脸上带着洒脱的笑容。
二师姐也一如既往,高贵而冰冷,仿佛鄙夷世界一切,不屑地说,“就是讨厌。连寻歌这名字,也极其讨厌。”
寻歌这名字,是大师兄给她起的。
肯定有人疑惑,哪怕花正好是泽砚上仙大弟子,修心学宫大师兄,也没资格给公主起名呀,那不是皇帝的权力吗?
当然,公主殿下当年呱呱坠地,是让她父皇笑着抱在怀里,绞尽脑汁地取了一个名。
只是人间皇族取名的水平,一向令人不敢恭维。
去皇家宗庙看看那一溜的灵牌位就知道了,历任先皇,也就是公主殿下的老祖宗们,一个个数下来,易念民、易爱民、易抚民……俗之又俗,时刻要把皇家宽仁爱民挂在嘴上似的,假得令人发指。
公主她父皇秉承皇族传统,甚至进一步发扬光大,给自己长子,也就是公主她亲哥,起名叫仁君。
易仁君!
等到多添了一个女儿,便绞尽脑汁,琢磨出一个绝世好名——抚爱。
仁君临世,抚爱百姓,简直太完美了。
所以公主殿下从前,就叫易抚爱。
所谓的从前,指的是她进入修心学宫,拜在大名鼎鼎,法力高强的泽砚上仙门下之前。
从前她没有师尊,也没有师兄,纵使对自己那个俗气之极的名字,感觉又丢脸又难听,但也无可奈何。
等她有了师尊,学了本事,还有一个大师兄,那就不同了。
某天,公主殿下带着一腔恼火,又有些赧然地向师兄说自己的名字好难听,而且这辈子都要背着这讨厌的名字,真是无可奈何。
这时,大师兄的不着调就发挥作用了。
“不喜欢就改呗。”
当时公主拜师没多久,还没如今这么飒,身上仍残留着一丝年轻小姑娘的稚气,所以露出吃惊的神色,“名字也可以改?”
“为什么不行?”
“那是父皇给我起的。”
“怕你父皇打你?不怕,有师尊呢。就算师尊不管,你还有师兄我。皇家那些高手侍卫,来两个打一双。”
“不是。我父皇已经不在了,他驾崩后我才来了学宫。现在是我哥哥当皇帝。”
“你怕你哥哥打你?”
“我才不怕他。”
“那就好,赶紧改。我帮你改一个。”
花正好也觉得易抚爱这个名字难听。
他也不管自己一个学宫弟子,凭什么给人家公主改名,自己就琢磨起来,一口气想了十来个名字,统统写在纸上,叫师妹挑。
公主看着那十几个名字,觉得个个都比易抚爱好听十倍,而且每一个都是敬爱无比的大师兄亲自起的,一时竟有些不知如何抉择。
“选不出来?没问题,抓阄。”
花正好把纸嗤拉嗤拉撕成十几块,随意揉成小纸团,然后扯着公主师妹在脏兮兮的泥地上坐了,把一堆小纸团往上一抛。
十几个小纸团抛到半空,然后落下,大部分都落在泥地,只有一个耷拉在公主梳得整整齐齐,插着珍贵的七彩琉璃宝簪的头上。
“就这个吧。”
花正好从公主师妹头顶取了小纸团,皱巴巴地翻开,看里面写的字——寻歌。
花正好揉揉师妹脑袋。
“你以后就叫易寻歌了。怎么样?比易抚爱好听吧?”
“嗯,好听。”
就这样,身份尊贵无比的公主殿下有了新名字,易抚爱成了易寻歌。
两人的师尊泽砚上仙听说此事,对着大徒弟随口数落一句不着调,把他踢去供奉殿跪了一晚上天帝像,可后来也开始跟着大徒弟,寻歌寻歌的唤自己的二徒弟。。
泽砚上仙不在意,并不代表皇族不在意。
堂堂公主的名字,岂是想改就改的?
把先皇置于何地?!
刚刚登基的新皇一道圣旨,把公主殿下从学宫急召回皇宫。
勤政殿里,亲哥易仁君,对着亲妹易抚爱,就是一番雷霆雨露,痛心疾首兼苦口婆心。
父皇帮你起的名字,怎么可以擅自改呢?
易抚爱哪里难听了?
想想我们皇族那几位声名赫赫的老祖宗,尤其是易爱民,易抚民那两位,已经跟着老老老祖宗承平仙人做了真人,多好呀。
你继承两位老祖宗的名,不但爱,而且抚,就是双倍的好。
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好的名字?
什么寻歌?你那大师兄一听就不靠谱,有这样随便给师妹改名字的吗?他算什么东西?
易寻歌被皇兄召回来一通数落,已经心情不好。
听他竟敢骂自己的大师兄,那可就不忍了。粉脸一沉,玉手一拍,啪地一下,勤政殿里那张檀木嵌金龙案塌了。
不是塌成无数碎块,而是塌成了一地檀木屑,捏都捏不起来的粉末状。
跟着泽砚上仙修炼,公主殿下天赋又高,进步极迅速,如今手底下颇有几分劲气,被惹毛了,别说檀木,就算金刚石也要成粉。
“我就是要叫易寻歌。从今天起,谁敢叫我易抚爱,这龙案就是下场!皇兄你要不同意,那你下旨砍我的头好了!”
易仁君低头看看满地木屑,倒抽一口凉气,再抬头看看满脸杀气的妹妹,忽然……就想开了。
名字这东西,其实真的只是小事,有啥大不了的?
“哎呀哎呀,生什么气呢?朕下旨叫你回来,是念你在学宫修炼辛苦,想叫你回来尝尝御膳,补补身子。改名字这事嘛,不过随口问问,瞎紧张什么?”
易仁君先擦了自己额头的冷汗,然后伸出龙爪,亲热的拍拍妹妹肩膀。
“再说,你已经拜在泽砚上仙门下,迟早要得道成仙的,到时候有了仙号,也用不着凡间名字了。像我们老老老祖宗,成仙后就改了叫承平仙人,谁理会他从前叫易太平?还有我们曾曾曾曾……祖易念民,做了真人后……”
说到这,年轻的皇帝忽然闭了嘴。
他想起曾曾曾……祖易念民,修炼成真人后,道号仍是念民真人。
甚至其他两位得道的老祖宗,易爱民和易抚民,道号也仍是爱民真人,抚民真人。
这个……不提也罢。
于是公主改名的事,就这样愉快地有了定论,皆大欢喜。
只是勤政殿那张历代皇帝都甚为喜爱的龙案不见了,换了一张新的,虽然也是檀木嵌金,精雕细琢,可总是少了几分岁月才能沉淀出的厚重庄严。
时光如白马过隙,就这样匆匆过去。
易寻歌不再是当年犹有稚气,为自己名字难堪的腼腆新生,已成长为学宫人人敬畏的二师姐,大师兄却还是当年的大师兄,依然一身红衣,脸上常带笑。
“师妹,既然你讨厌寻歌这名字,那也好办,改呗。”花正好耐心地问她,“那我以后,就叫回你易抚爱?”
易寻歌手一扬,一道闪电劈向花正好。
花正好腾空而起,轻松避过,啧啧摇头,“打师兄,这样不好。”
易寻歌又扬了几下,连续几道闪电都没能劈到可恶的大师兄,沉着脸,“我还要修炼,你到底想要什么,赶紧说。”
“用你的皇族气息,凝一颗消肿丹给我。”
言真被易寻歌用皇气抽肿了脸,最好的疗伤方法,自然便是含有皇族气息的消肿丹。
“没门。”
“师妹,我大半夜的特意跑一趟,还给你寻了歌来。你好意思让我空手而归?一颗消肿丹,又不费你多少功夫。”
“是不费多少功夫,但我不乐意。师兄你有本事,自己来抢呀。”
“我怎么可能和你动手?”花正好摇头,“既然你不给,那我自己来。”
他又伸手进怀里掏,这次掏出来的不是传声符,而是一块泥巴。
当初言真初入修心学宫,在饭舍里舞彩绸,花正好兴致大起,主动为其和歌。后来宋居梦和他开玩笑,要他把本命法宝放出来,让新来的师弟师妹们见识见识。
花正好没答应,拿话敷衍了过去。
因为他的本命法宝有点不怎么好看,是一块黑黝黝的丑泥巴。
不肯拿出来,自然是因为他才刚刚遇见令自己动心的人,情之所起之际,不想给言真师妹留下一个印象——大师兄是个玩泥巴的。
其实,他就是一个玩泥巴的。
花正好一点也不怕脏地往地上一坐,把手里的泥巴往面前一摔,黏糊糊的泥巴耷在他面前地上,一坨丑丑的。
花正好捏法诀,准备给言真凝出一颗种子,塞进泥巴里,为她种出一颗消肿丹。
易寻歌的皇气虽然厉害,但他毕竟是大师兄,当然有破解之法,只是四曲城里修复法阵,他损耗很大,凝种子种丹药有点辛苦,才不得不来找师妹讨要。
既然讨要不到,那就只能自己勉强来吧。
易寻歌见他这样勉强,恼得恨不得再劈他几下,但见他凝神专注,怕他一时没能避过去,真会被自己劈中,只好把劈他的念头打消。
易寻歌转身,无情地手一扬,砰地把窗户关得严严实实。
眼不见为净。
过了一会,关得严严实实的窗户又打开了,里面飞出一颗丹药,跌在花正好那团泥巴旁。
“拿去。”
易寻歌冷冽的声音从窗后传来。
“叫她以后少碍我的眼。我能抽她一次,就能抽她两次。除非你一辈子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花正好很乐意寸步不离的守着言真,但这不可能,至少师尊一道命令,他就得不知要跑去哪为百姓修法阵。
他从地上捡起丹药,笑着道谢,“多谢师妹。”
回应他的,是窗户砰地一下又关上了。
花正好无奈,摇摇头。
学宫女生宿舍入夜后就禁止外人进入,尤其是男人更不许靠近,但那又哪拦得住已经修成灵人的学宫大师兄。
花正好向来不在乎繁文缛节,更不需要那些虚伪的外在的规则约束,给受伤的学妹送丹药,心中并无一丝秽念,深夜入暗室,有何不可?
他的身影从易寻歌的清幽小院消失,很快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言真的房间。
言真已经睡下。
夜已深,房中漆黑一片,但花正好借着灵人的犀利目力,还是马上看清了床上年轻女子的睡颜。
言真师妹睡着了,比平日多了一分恬静,还是那么讨人喜欢。
只是她的脸,怎么好得这么快?
花正好有点诧异,但不管如何,这总归是件好事。
虽然千里归来,很想和言真师妹聊两句,听听她清脆娇憨的声音,但这只是想想罢了。人家睡得正香,绝没有把她吵醒的道理。
至于消肿丹,还是留下吧。
好不容易才向二师妹讨来的,里头有皇气,就算言真师妹脸已经不肿了,吃下来也还有好处。
花正好把消肿丹取出来,放在言真枕边。
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