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轻嫣瞪着一双圆眼,像一只踩疼了自己尾巴的猫,想通前因后果,嘤呜一声,两手抱住自己的头,把涨得通红的脸藏个严实。
泽砚对她各种不着调的行为已经颇为习惯,淡定地在一旁等着。
果然,纪轻嫣抱着头当了一会缩头乌龟,就自行想通了。
初吻没了就没了,反正找不回来。
而缩头乌龟也不能当一辈子,总有伸头出去见人的时候。
犹豫之后,她终于尴尬地放下手,露出还是有点红的脸,对泽砚要求,“我要补偿。”
“要上天宫就必须改头换面,这点没得谈。”
提起改头换面,纪轻嫣心里更酸楚。
被自己的法宝嫌弃难看。
而且还被嫌自己难看的法宝给夺了初吻。
还一个字都没得抱怨。
自己这做得什么孽呀。
“你真觉得我难看。”
“叫了你别瞎想。”
“喂,我真的烦了这样和你兜圈子。我问你的时候,能不能给个直接的答案?”纪轻嫣气鼓鼓的,“例如就说你不觉得我难看,或者觉得我很好看之类的。”
泽砚忽然明白过来。
原来她不断重复一个问题,想要的只是这样简单。
不由笑了。
“你好看。”
“嗯?”
这个狗头。
难得如此直截了当,给出了令人满意的答案。
“真的好看?”
“嗯,好看。”泽砚问,“你想要什么补偿?”
纪轻嫣下意识就想说你补我一个初吻。
然而这只是意气之言,说了何用?她现在虽然唇还残留着泽砚令人赧然的温度,满脑子也还是浆糊,但毕竟还记得一点正经事。
人间大事。
“我想要点灵气。”
泽砚听了,不由又笑。
把修炼看做比生死更重要的凡女,想要灵气,情理之中。
“手递过来。”
纪轻嫣把右手伸过去,泽砚握住,往她柔软白皙的掌心缓缓注入灵气。
纪轻嫣闭目,感受掌心源源不断注入的温热,很快又睁开眼,“够了够了。”
天道酬勤。
自己修的,才会永远属于自己。
别人给的,只能暂留体内,很快就会逸出身体,归于天地,多要了也是浪费。
“这就够了?”
“嗯,够了。”
今晚向泽砚讨灵气,是因为她和易寻歌过招时把自己给彻底掏空了,但今晚她还有一件事想做,只能厚着脸皮要补偿。
汲取了泽砚赠与的灵气,纪轻嫣重操旧业,叫泽砚伏在大石上,帮他洗头。
被他招呼都不打就夺了珍贵的初吻,居然还帮他洗头,是不是很奇怪?
然而这是她的遮言,又不能真的打他一顿,如之奈何?
再说刚才那样唇贴唇……感觉也没那么糟。
纪轻嫣一边勺水濯洗上仙,一边趁着上仙没注意自己,有些害羞地回味刚才那奇妙的感觉。
侧脸挨在大石上的泽砚忽然开口,“以后……别再跪了。”
纪轻嫣忙打住脑中粉色的念想,明白他是指今天赛心台上的事,有些窘迫地哦了一声。
泽砚似乎对今天看得那一幕很不舒服,又说,“我不喜欢你跪。”
他有种直觉,纪轻嫣不该跪拜任何人。
“可是第一天进学宫,你就叫我跪天帝神像,哦不,是跪那尊妖妖艳艳的从心神像。”
“以后不用跪。”
“不是所有学宫弟子每天都要跪吗?”
“我是院长,说你不用就不用。”
“哦。”纪轻嫣挺高兴地应了,然后说,“洗好了,起来吧。”
泽砚起身,站直时,被水打湿的长袍和垂肩的乌黑长发已无风自干,一身的清爽。
纪轻嫣还把水瓢拿在手里。
已经濯洗完泽砚,她却依然弯腰,从洗心池里取了一瓢水,然后随手一浇。
无数水滴打在她面前的土上,溅散着瞬间蔓延开来,水朝着各个方向流淌,每滴水都有每滴水的方向,宛如一幅纷繁毫无规律的不断变化的图案。
纪轻嫣盯着这幅图,心念急如电闪,千百滴水就是千百道题,天机稍瞬即逝,她必须在一念间算出这千百道题。
从泽砚那里借来的灵气一念间消耗殆尽,随之而来的是灵气耗尽的森森寒意和剧烈的头疼。
纪轻嫣呀一声,水瓢掉在地上,身子歪倒。
泽砚吃了一惊,立即瞬移过来把她扶住,才避免了她栽进洗心池。
泽砚瞥一眼地上被水打湿的痕迹,疑惑地追问,“你刚才做了什么?”
纪轻嫣头疼得厉害,蜷在泽砚怀里,恹恹地说,“算了一下……”
“算?”泽砚恼火,“你才修炼几天,就敢贸然用算诀?你就不怕毁了自己的神识?”
纪轻嫣被骂得狗血淋头,捂着剧痛的头嘤嘤,“别骂了,别骂了,已经够头疼了。呜,好疼……”
泽砚气得磨牙,可看她呜呜咽咽,只好把她抱进内室,动作生硬地给她揉脑袋。
道行未够,擅用算诀,会令识海受震。
就算泽砚再给纪轻嫣输入灵气,也缓解不了这种精神上的冲击,所以只能揉揉脑袋。
还是忍不住绷着脸数落。
“学宫有严格规定,未修成灵人,不得做妙算。”泽砚冷冷地骂,“你以为学宫为何要这样规定?就是为了防你这样的蠢材把自己蠢死。”
纪轻嫣耷拉着头,心想什么妙算。
妙算那种入门级的东西,最多算算某人将来能否升官发财,能娶几房妻妾,生几个儿子。
她这高级多了,乃是神算。
随手一瓢水,洒向大地,扣问于天,算的,自然是人间。
可惜她现在还是太弱,把泽砚借给她的灵气刹那间用光了,也只窥见了含含糊糊的一点点。
天意就是这样可恶,就算从前她实力巅峰时,也常对她遮遮掩掩,不让她看清全局。
现在见她没什么实力,更是得寸进尺,逼得她都不惜震荡识海,忍受头疼了,还只露出那么一点点。
算了。
总比完全看不到要好。
“泽砚,能不能再给我一点灵气?”
“你这是识海受震,灵气治不了你的头疼。”
“可是我想要。”
上仙有些不耐烦。
不是对纪轻嫣要灵气不耐烦,而是对自己不耐烦。为什么总是想宠着她,她想要什么就给她什么?
这样的自己,真是不像话。
“手伸出来。”
纪轻嫣头耷在泽砚怀里,伸出一只手。她这理所当然的模样,却让泽砚有点舒服,好像彼此之间,就该这般不分彼此。
依然是通过掌心汲取了上仙传过来的灵气,一会后,纪轻嫣就说够了。
“对了,什么时候带我上天宫?”
“你很急?”
“嗯,很急。”
“明天怎么样?”
“好呀。”纪轻嫣虽然不舍,但还是勉强自己坐起来,离开上仙温暖结实的怀抱。
好像越来越习惯窝在泽砚怀里了。
也不知是个好习惯还是坏习惯。
“那我先回去了,明天见。”
泽砚垂首看一眼自己的胸膛,感觉没了纪轻嫣那分重量,有点空荡荡,不悦地抿抿唇,“嗯,明天见。”
注视着纪轻嫣离开的背影,上仙下意识用指腹蹭了蹭唇。
手指碰着唇,有点温热,但却没她那样香软。
不打招呼就吻了她,还以为她会大发雷霆,不依不饶,没想到自己一番看似镇定的话,居然把她给唬住了。
还乖乖为自己洗头。
谁也不会知道,泽砚刚才洗头时伏在大石上,趁着湿漉漉的黑发盖住了脸,情不自禁回味着刚才那唇上奇特美妙的滋味。
甚至洗完头,起身时也还在回味。
要不然又怎会一时恍神,没注意到她在莽莽撞撞地用算诀?
这不着调的家伙,这么勉强到底想算什么?
难道是因为自己吻了她,所以想算算姻缘?
若是如此,叫自己算就是了,自己堂堂上仙,难道仙算还不如她那学宫弟子刚入门的妙算?
泽砚想着,随手变出一把蓍草,正待洒向桌面算一算,动作却蓦地停住。
就在刚才,气息忽然变得紊乱,心绪不宁之至,似有失而复得的喜悦,却又夹杂着得而复失的锥心之痛。
说不出,道不明。
泽砚把扬起的手缓缓收回来,掌心一紧,变出的蓍草消于无形。
他和纪轻嫣……
这一卦,竟有些不敢算。